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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巨魔的斥候在河灘裏挖出一個人。

這些高大的人形怪物足掌寬大，頭發和胡須濃密，上身赤裸，只在四肢和腰胯著有一些甲片。他們沈重的腳步能在淤泥之中踩出完全陷在裏面的腳印，如果腳下有什麽，稍一不註意可能就把原本有氣的直接踩死了。

他發現的這個人半個身體都埋在十分靠近塔林河的河灘淤泥裏，陷入昏迷，從旁邊的痕跡來看他還是自己把自己埋進去的。斥候對此見怪不怪，夢魘藤中毒的人陷入的幻覺千奇百怪，有的會覺得炎熱不堪，有的以為自己在冰雪之中即將凍死，這個倒黴蛋可能是後一種，慌不擇路選擇把自己活埋保溫，要是他們發現得再晚一些，這人的身體會完全陷進去，口鼻灌滿泥漿窒息喪命。

巨魔斥候將新鮮的食物從泥裏清出來，幾番辨認才發現，這居然不是個人類，而是個受傷的魔族。

魔族可是他們的賞金，巨魔分辨這個跟半精靈長得很像的種族相當熟練，絕不會認錯。

巨魔斥候湊近，嘴裏支出的尖牙和頭上的長角幾乎要把他手裏拎著的人戳穿。他用灰色的眼睛辨認片刻，揪起這個腦袋無力耷拉在一邊的人的頭發，那雙微尖的耳朵錯不了，加上這頭黑發和明顯屬於魔族制式的輕甲，是魔族沒錯。

夢魘藤對魔族作用有限，對他們的致幻效果輕微到可以忽略不計，但是當他們受了重傷，毒素一旦滲入血液，就能很容易擊潰他們的身體抗性。

這個男人腹部被豁開一個小臂長的大口，猙獰的傷口被泥抹得沒了血色，雖然幸運地止了血，但那武器顯然是專門為了讓傷口難以愈合而設計，很像巨魔的鉤矛造成的傷。

巨魔中的斥候獵手負責在河灘上偵察是否有可疑分子入侵，兼做搜集倒黴誤入夢魘灘塗的人類。他兩天前離開部落，卻沒聽說有誰圍獵到魔族還不小心放跑了。

斥候嘴裏發出厚重的咕噥聲，把這個半死不活的魔族摔在地上，舉起手中戰斧，就要砍斷他的脖子。

他在手臂落下之前被這個魔族手裏的東西閃了一下，那是一枚躺在對方手心裏的紅色晶石，原本這人的手緊緊攥著它，但重新跌回地面後他顯然已經握不住這東西，石頭從指縫漏出，在月光下散發著微光。

在夢魘灘塗上棲息的巨魔天生視力不佳，對光尤其敏感，卻喜歡收集亮晶晶的寶石，會在享用食物前扒下他們身上所有閃光的東西，當作戰利品連同吃剩的骨頭串成項鏈戴在身上，仿佛是勇武的身份象征。

這紅色石頭是熾晶，在稀有礦物奇多的星洲算是俏貨，不僅值錢，還是施法者喜愛的優良材料，也是巨魔巫祭青睞的寶石。

但是讓巨魔真正停下來的是熾晶上面似乎被刻了一些字。

獵手把熾晶撚起來，借著月光辨認上面的字。魔族的語言簡單，文字卻晦澀難懂，不規則的晶體上被淩亂地刻著一大堆字符，不知從哪裏斷句，但是其中一個字斥候卻認得，那代表巨魔。

這是關於他們的情報？

可能是這個魔族在重傷之際冒死想把敵人的訊息送出去，但小看了夢魘藤在他們虛弱時的作用，折在這裏。

可是斥候轉念一想，覺得不太對。

夏天時他們和魔族在河灘上遭遇過一次，那時候來的是一支小隊，有三個人。

魔族為了互相照應，現在根本不會獨自來河灘，夢魘灘塗沒有任何稱得上作戰地形的東西，即使他們有飛行騎獸，巨魔自己也有弓弩手，一旦被圍住就是死路一條。

他的同伴是不是已經把情報帶出去了？

斥候想了想，把熾晶扣在手中，準備將這件事稟報給他們的巫祭。

他重新將昏迷不醒的魔族從地上拎起來，提著戰斧，帶著戰利品返回他們的據點。

巨魔夜晚時會在河灘邊的據點活動，白天會退入地穴，只留一些崗哨時刻註意敵襲。他們壽命跟人類差不多，維持古老野蠻的傳統，繁殖力驚人，盤踞在此也早有年頭。

越年輕的巨魔越不怕陽光，所以擔任哨卡的守衛，隨著他們老去，眼睛不再適應日光，就進入獵手隊在夜晚作戰。過於年老的巨魔們會被巫祭決定是否還對部族有用，若答案是否定的，巫祭便舉行儀式，讓同族分食他們的軀體，畢竟食物總是不夠。

這名年輕的巨魔回到據點，前往部落最大的帳篷，把自己的發現如實稟報後，他將捕獲的昏迷魔族交給了巨魔部族的首領巫祭恰德卡。

恰德卡的身材比普通巨魔還要高壯，額頭前是粗壯鹿角形的分叉長角。他胡須濃密，赤裸的上身布滿猙獰的紋身，腰部以下圍著獸皮，四肢和脖子纏繞著一串串圖騰似的骨鏈。

他的眼睛不知是何種詭秘的術法作用，散發著暗藍的輝光，沒有瞳仁的雙眼帶著恐怖的壓力，年輕斥候用粗糲的嗓子稟告時不敢直視他的雙眼，只能伏在地上看巫祭身下的獸椅，只盼快些告退。

帳篷裏燃著不知名的刺鼻香料，蓋過這裏揮之不去的腥氣。恰德卡的目光一直落在已經被鎖鏈層層束縛住的魔族身上。一具魔族屍體能為部族帶來五百名人類作為食物，是極其珍貴的生存來源，他沒有訓斥這名斥候就這樣把人活著帶回來這件事，他手掌摩挲著手中的熾晶，滲透輝光的眼睛描摹上邊的刻痕，用渾厚的嗓音說出一些話。

斥候更加伏低自己的身體，即使他聽到的是讚賞也是同樣。巫祭稱讚了他的作為，獎賞他一些額外的食物。

“這個魔族是被放逐者。”恰德卡傲慢地說道。巨魔的語言同樣自成一系，他們有原始詭異的巫毒之術，一切文字和語言都從巫術裏發源。

恰德卡用寬大的手掌掐住地上男人的臉頰，端詳著這張臉，說，“這是讚沙瑪爾。”

巨魔斥候聽到這個名字，身體猛地抖了抖，驚嚇似的粗喘了一下。即使他年紀尚輕，也知道讚沙瑪爾之名意味著死神降臨，他確實從未見過這名死神，但疏忽地就把這樣的危險人物帶回來，懼怕巫祭懲罰的他連忙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被恰德卡不耐煩地打斷。

“我說了，你做得很好。”巫祭擺了擺手，用大拇指尖削的指甲尖點點手裏的紅石，翻譯上面的刻痕所代表的意思，“他身上的傷不是我們的武器造成的，而是他的同族。‘弒君者’被放逐了，他的最終之地就是夢魘灘塗，魔族把他扔到這裏讓他自生自滅。”

說不定，那些魔族把讚沙瑪爾丟過來，也是為與巨魔停戰而發出的訊號。

這話巫祭沒必要和一個不起眼的斥候說明白，他很快打發他出去，拿起手邊的骨杖，用杖頭朝著讚沙瑪爾一指，魔族男人便被拖動著跟恰德卡一同進入蓬屋後的其中一個地穴入口。

巫祭的步伐很大，即使這樣也在昏暗的地穴和地穴之間走了很久，路過無數個出入口，可見這裏的覆雜程度。

他來到一個廣闊的空間，像是一座黃土鑄就的地下殿堂，兩側有類似牢獄的無數個豎著白骨柵欄的房間。

他手持骨杖，一扇牢門打開，讚沙瑪爾被扔了進去，墻壁上的鐵環扣住他的頸項，金屬表面閃過金紋，而後骨柵應聲關閉，恰德卡緩步離開，獨自走入殿門。

大殿內部有一座赤黑色的祭壇，不知是原色還是這裏血腥的祭祀太多難以清理才有的顏色，祭壇四周布滿晦澀難懂的壁畫圖騰，巫祭穿過它，來到後方的巫儀大廳，看到房間盡頭被白骨裝飾簇擁的座椅上端坐的人時，他的態度變得十分恭敬。

“霜石大人，我們的人捕獲了被放逐的讚沙瑪爾。”

“哦？”

座椅上的人發出饒有興味的年輕男子聲音，嗓音嘶啞。這個人顯然不是巨魔，雖然全身裹在漆黑的鬥篷中，卻很顯然能看出是體型正常的人形生物。

他的手部有非常覆雜的黑色紋身，從手背延伸到指尖，乍一看和洛斯提斯以西那群主張禁魔的荊印之手很像，但也只是相似，因為從他略微擡手時露出的手腕來看，恐怕這個人的手臂上也都遍布紋身。

巫祭畢恭畢敬地將那顆熾晶奉給霜石，後者取過來看了一會兒，兜帽下狹長的嘴角勾起一個笑容，“確實是血祭司刻下的放逐石，有意思。”

仔細一聽，他們的交流用的不是巨魔語，而是魔族語，是虛無民的語言。

恰德卡低下頭，“我無法辨認出它的真偽，既然霜石大人說這是真的，那讚沙瑪爾……真的被放逐了？”

霜石語氣裏有一絲冰冷的玩味，“虛無民有些東西是造不了假的。即使現在的血祭司尚未成年，但血祭司就是血祭司，神諭決定的大祭司長。神明之下若無主君，他可以裁決所有人的生死，即使是黑暗騎士之首。”

這顆熾晶雖然不太起眼，但上面的文字才是重點。放逐石上書寫著罪人因何獲罪，會被放逐到哪裏，他們最後的“任務”是什麽。而這塊石頭上所有要素齊全，讚沙瑪爾因弒君之罪被放逐到夢魘灘塗，用他最後的生命傾盡全力消滅威脅虛無民生存的巨魔，然後死在這裏——這就是對他的宣判。

可惜，讚沙瑪爾到來時並非全須全尾。定罪不會那麽簡單，在放逐之前適當的懲罰是必要的，只不過下手好像太重，人還沒發揮作用就不行了。

霜石對等待的巫祭說道，“放心，我會親自料理讚沙瑪爾。無論他最終的死活，我都會給你兩倍的食物。”

恰德卡馬上感謝霜石的慷慨，一番溢美之詞後，他將整個大殿留給對方，提著骨杖離開巫儀大廳。

黑色鬥篷的男人在大廳裏坐了一會兒，目光一直沒有從自己把玩的放逐石上移開。他舔了舔自己的嘴角，伸出分叉的舌尖舔過石頭上代表血祭司的紋章，他就連舌苔上都有紋身。

在享受似地品味一番後，霜石起身，來到關押讚沙瑪爾的牢獄。

兩指寬的鐵環套在黑發男人的脖子上，他緊閉著眼睛，傷痕累累，四肢都纏繞著符文鎖鏈，被牢牢束縛在角落，霜石從容地進入牢房，在讚沙瑪爾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攏了攏自己的衣袍。

“我知道您是來做什麽的，讚沙瑪爾大人。”霜石的神情和語氣都是恭順的樣子，稱呼對方時尾音上揚，將放逐石收進懷中，愉快地說道，“您殺死先世可是眾望所歸啊，就算道蘭提爾大人如何不滿，都無法因為這件事苛責於你。”

墻角的男人仍然垂著頭，無知無覺。

霜石嘆息一聲，“這個方法非常聰明，您的傷是真的，放逐石也是真的，誰都挑不出任何問題。然而，愚蠢的巨魔從未探究過一件事，虛無民作為神造之物，在神無法幹涉這片大地的現在，你們的身軀都彌足珍貴，道蘭提爾大人不可能放著您的肉體不去‘回收’，任由巨魔切碎。”

黑袍男人笑笑，“可是這件事我知道，您運氣不佳啊，讚沙瑪爾大人。”

隨著他輕巧落地的話音，黑暗中，原本應該昏迷不醒的讚沙瑪爾倏地擡起眼眸，盯住椅子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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