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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到這個兩全其美的提議，派桑的確對它非常心動，因為他能聽出貝因加納明顯還有沒說完的話，也就是更大的底牌。

年輕的商主決定開誠布公，誠懇地詢問道，“翡銀大人，有件事我不明白，您如果有那兩樣東西，直接開張做生意就行了，我這裏的貨也就多了些，入不了您的眼吧。”

“當然不是。您代表的可是亡人市集，而我正需要這層擔保，才能把我們的生意做大。”貝因加納此刻就像一名真正的商人，仿佛把買賣看得比什麽都重，“馴服海妖之後賣掉他們，若只在星洲的範圍內交易，充其量也不過是白晶換白晶。您難道沒想過把他們賣到山那邊去嗎，派桑大人？”

這言論可是重磅炸彈，一時間派桑差點顧不上禮儀，瞪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您說什麽？”

阿方索也驚駭地說不出話，半天才插上一句，“翡銀大人，尋常商品還好說，活人可過不了關口。”更何況大陸那邊可是禁奴隸貿易的。

“二位的想法都太保守了。”貝因加納輕嘆，思考了一會兒該怎樣跟他們解釋，“星洲的邪魔可不是‘人’,把‘它們’當作動物或者食材，讓大陸人接受這套說辭不就行了。”

買賣人口和買賣牲畜一樣嗎？不一樣，差別很大。

金發法師又將一塊可口的魚肉放入口中，“它們是魚，是珍惜動物。過去珈藍帝國還把一些荒漠人當稀有品在宮廷展覽，後來那些人不也成為人類的一份子，擁有自己的權利了麽。”

貝因加納似乎在暗示，只要讓大陸人認為海妖跟他們完全不同，可以像花卉那樣觀賞，像寵物那樣賞玩，將這個觀點灌輸過去，奴隸貿易就能搖身一變，變得合法。

阿方索看著自己的盤子裏的魚肉，頓時心驚，胃口全無。

貝因加納不著痕跡地瞥了他一眼，柔聲說，“阿方索大人，這是最新鮮的拉非魚，羅恰的特產，您沒嘗出來嗎。”

那嗓音和緩又蠱惑，潛臺詞在說，您在害怕吃到海妖的肉嗎。

小胡子男人硬著頭皮重新拿起刀叉，冷汗卻從脖子後邊浮出一層。他看著貝因加納，那個金發的美麗青年也坦然地看著他，阿方索想到弗洛雷家主奧羅拉對翡銀的評價，現在想來無比正確，這是個危險又不祥的男人。

可是拋卻這套驚世駭俗的說辭本身，它背後的邏輯卻非常自洽。星洲內部的交易只能是白晶之間的互換，但連通大陸後就不是了，商主能得到源源不斷的黃金，而那些金幣能購買更多古因海姆的商品，繼續享受窮奢極欲的生活，才是這些不能離開星洲的人終極的訴求。

阿方索越想越覺得有理，猛然想起派桑之前做過的另一個準備，為了不落下風連忙開口，“派桑大人為了讓海妖的存在盡快被這裏的人接受，特地跟其他商主聯名弄出一份聲明，把星洲各地和各個種族劃分了危險等級。如果能把海妖販運到大陸，這東西不是正巧用上了嗎。”

為了便宜行事，海妖的危險等級劃成了低，不管本質上是不是，用手段讓他們變成低危險就行了。

阿方索在裏面也給了建議，所以十分沾沾自喜。雖然亡人市集出品的東西權威性不夠，但商主和珀斯部落的聯席議會“關系緊密”，若是疏通一下，從那裏入手海妖交易，事情不一定辦不成。

派桑略帶責備地看著阿方索，似乎不想把這事捅出來，但又心想這是無傷大雅的舉動，就沒有多說，而是一門心思考慮著貝因加納的提議。

貝因加納毫不迫切，他開始專心享用杯盤中的食物，只是偶爾停下來稱讚廚師的手藝，除此一概不提這筆海妖生意，像是已經把話說盡了。

最後還是斟酌再三的派桑先打破僵局，帶著試探的意思說道，“這件事風險太大了，若在星洲，我尚能保證這個合作一定穩賺不賠，但跨越洛斯提斯……”

“除了我，還有弗洛雷家族也能為您保駕護航，不是嗎。”金發年輕人笑著反問，目光接觸到阿方索，後者也適時表態，對派桑說海港聯盟也會助您一臂之力。

“您無非是擔憂，萬一我們廢了很大力氣集中海妖，一一馴化他們，到頭來哪個環節出錯變得出不了手——您可以放寬心，我能按起價將他們買下，先把真金白銀支付給您，讓您沒有後顧之憂。”

貝因加納的語氣像是自己已經極大讓步，剛好這時，最後一道甜點清盤，他也喝完了酒，決定今日先不叨擾，起身告辭。

派桑沒有極力挽留，說再談談什麽的，而是道，“這筆生意牽扯太多，我需要考慮一些時日。”

貝因加納道了句“這是自然”，他留下那支裝有神奇藥劑的細玻璃瓶，將餐巾放下，跟隨商主的仆從，先回自己休息的地方了。

待人走後，派桑收回看著法師背影的蘊藏著貪欲的露骨目光，問餐桌下首的弗洛雷家族代表，“阿方索大人，您怎麽看。”

“翡銀是一個十分狡猾的人，但他的確非常、非常富有。”阿方索搖晃著酒杯，用一貫的貴族腔調說道，“他說自己能吃下您手上所有的‘貨’，這話並不是誇大其詞。”

“哦？”派桑來了興趣，他確實對此知之甚少。

星洲的資源匱乏造就了它必然不可能讓這裏的人口像山那頭的豐饒國度一樣井噴似地增長，即使淪為奴隸，勞動力在星洲也十分金貴——大陸的商品昂貴緊俏，人自然也在這其中。

一名強壯的成年男性在拍賣場的起價是一箱白晶片，他能為拍得他的主人工作至少三十年，能夠生育的女性則價碼更高，因為她們不僅可以幹活，還可以增添新的人口。

而海妖的壽命在三百年以上，他們作為原住民更適應星洲的環境，若是有能夠強制將魚尾化作雙腿的辦法，他們就不會是僅僅作為觀賞動物，既能被用在床上，也可以為主人在其他地方服務，年限是一個可觀的三位數。

這些壽命比人類漫長的海妖將成為可以被繼承給後代的人形財富，能呼吸的黃金。

因此即使此前從未有人販賣過海妖，需要謹慎為重，首次的定價也不會少於十箱白晶片。

十箱白晶片，意味著十塊標準古因海姆規格的金磚。派桑的曾祖當年攜帶著全部財富來到星洲，那兩車黃金成為他的後代在這裏掙出一片天地的資本，也不過是幾百塊金磚。

數百個海妖，就算其中還有不少未成年的幼崽，貝因加納·翡銀要全部買下他們，需要的黃金是一個天文數字，絕不可能負擔得起的天文數字。

阿方索似乎也明白自己像在說一個天方夜譚，於是他耐心地解釋道，“這位……怎麽說呢，說他是學者和法師，似乎和他的同僚相比他太過另類。翡銀是一名非常成功的商人，在這一點上就連海港聯盟都望塵莫及，不到萬不得已，誰樂意跟這樣的人過不去呢？有錢一起賺不好嗎。”

“弗洛雷家族花了很多時間調查他，各色流言多得跟雪花似的，有說他是某個古老族裔的後代，得到過價值連城的寶藏，有說他已經擁有點石成金的本領，有說他跟魔鬼交易，用自己靈魂換取了這些財富……”小胡子男人說得繪聲繪色，越發離譜，“畢竟他是法師，一個擺弄魔法的家夥，又這麽富有，仍誰都會覺得他的財富來路不正——但是就連最出色的渡鴉去探聽他如何發家，都只能得出這些錢就是他‘一點一點’賺來的結論，所以我們也只能只看當下啦。”

“商人的最高境界也許是富可敵國——但現狀就是許多人類國度都需要向翡銀借債。”阿方索迎上派桑驚異的視線，無奈地笑道，“就連朱月王國的債權人中都有他的一席之地，聽說前幾年朱月的現任國王、當時三王子基爾巴特殿下還以護國公的頭銜招攬翡銀支持他爭奪王位呢。”

見亡人市集的商主陷入漫長的沈默，阿方索喝下一口酒，在心中感嘆，許多人不曾知曉翡銀究竟財富幾何，那恐怕是個不可估量的數字。然而他太過低調，有著身為施法者的仿佛不與凡俗同流合汙的矜持，又跟貴族普遍的矜傲不同，是個真正的怪人。

他自掏腰包翻新早已不能住人的舊城，幫神殿為無家可歸的孩童修慈善院，資助施法者聽上去毫無意義的研究。他不計代價，不要報酬，似乎就這樣把賺來的錢揮霍掉了，像個隨手播灑金珠的小孩，不知道自己拋出去的東西多麽值錢。

阿方索無法理解這樣的行為，但是港都羅恰的女王奧羅拉卻說，這樣看上去毫無所圖的人其實才更可怕。

“那麽依您的意思，我們應該跟翡銀合作？”派桑在良久的思考中回神，聽完阿方索的描述，他已經確信翡銀開出的條件不會給他造成損失，那還猶豫什麽？

阿方索卻搖搖頭，“不，大人，恰恰相反，我們可不能輕易跟他合作。翡銀非常擅於拋出優厚的條件，又在裏面藏些讓人難以發現的陷阱，如果我們跟著他的步調，那就真的中計了。”

“我看不出這當中有什麽能讓我利益受損的地方。”派桑指指那支放在餐桌上的藥瓶，表示只要我們試出藥確實有效，又有承諾的持續時間，就說明貝因加納投來的橄欖枝不是徒有其表。

這個驗證時間可能只需要幾天。

派桑說，“倘若不與他合作，這些藥又該怎麽辦？”

“不是這樣，謹慎合作並不是不合作。”阿方索露出微笑，“您該用上您手裏那種神奇的契約了，大人。您不是做過驗證，那是連尤斯緹緹亞出身的大法師都破除不了的東西麽。”

他曾聽派桑稍加透露，死契的制作方法是這位商主的曾祖從一位傳奇法師手中得到的，成為他們家族的不傳之秘，那可是傳奇領域，對付現在的法師綽綽有餘。

“我們必須要讓翡銀簽下死契。”

回去的貝因加納註意到桌上扔著的信封，問一直在房間裏的讚沙瑪爾，“有客人來？”

“一個克希安的牧師。”這個回答語氣不那麽和善。

貝因加納很能理解，反正沒人過來向他興師問罪，應該沒發生什麽大事。

他捏起信封，看了眼上邊標準的文書字體，一股智慧神殿聖職者的一板一眼撲面而來，他不禁失笑。出乎意料地，貝因加納沒有拆信，而是直接把它扔進靜靜燃燒的壁爐中。

現在是仲夏節前夕，理應天氣最熱的時候。派桑為了彰顯自己的財大氣粗，為阿方索提供住所時不要錢地用了大量冷凝石讓屋子裏涼爽無比，壁爐更像是擺設，但裏面確實燃著低低的火焰，很快將信封連同裏面的內容一並燒盡了。

摘下兜帽的讚沙瑪爾輕輕一瞥，“你不看嗎。”

“不用拆我都知道裏面寫了什麽。”貝因加納頗為無奈，“要我去接受他人強加的希望，這個想法未免太過天真。星洲有自己的準則，二百年了，指望我還不如指望神殿看一眼這裏。”

法師玩味地看著一言不發的讚沙瑪爾，果然出了拉塔古恩，對方就一副誰都不愛搭理的樣子。“您莫非覺得，我的善心特別泛濫？”

讚沙瑪爾實話實說，“比照其他人類，我不覺得一個非常冷血的人只用金錢就能得到那麽多人的幫助和青睞。”

老實說貝因加納很驚訝能從讚沙瑪爾嘴裏聽到這種評價，他難得暫時丟失了一瞬間自己的能說會道，然後悶哼似地笑出聲，“您還真是，總讓我感到‘驚喜’。”

讚沙瑪爾挑眉，但沒再用那副索然寡味的神情，他能看出貝因加納剛剛飽餐一頓，心情愉快，顯然計劃進展得十分順利。

黑發男人問，“還要多久？”

他沒有催促，只是詢問。

“等派桑和阿方索確認‘藥’確實好用，就差不多了。”法師洗了手，將外袍脫下掛在一邊，卻見讚沙瑪爾這些天一直沒脫他那身偽裝成仆從的灰衣，確實扮演態度端正極了。

——只要不是無理要求，能夠讓他的族人平安無事，讚沙瑪爾就會非常配合。

貝因加納把這條相處規則總結歸納，收入腦中，興味盎然地探究道，“您為什麽那麽厭惡原始種，只是因為白銀聖戰與他們交過手？應該不是吧。”

讚沙瑪爾沈默半晌，輕蔑地道，“除了在戰場上，我打過交道的所謂智慧生物，無非是幾個竊賊，一撮見風使舵的背叛者，和藏在這幫人裏偽裝得人模狗樣的半神。”

貝因加納稍加推斷，好像明白了。

拉塔古恩的眷族不只有星洲的邪魔，還曾有一些原始種的一席之地，但這些人中混入了古因海姆諸神的從神，大概在某個關鍵的時刻在背後捅了虛無民一刀，讓他們損失慘重。

讚沙瑪爾能接受在戰場上對壘時技不如人，但絕不容忍背後捅刀的叛徒。

看來那場大戰，智慧生物們除非依靠這種方式，否則正面根本敵不過這些弒神武器。

作為智慧生物的一員，貝因加納在不知全貌的基礎上暫時可以理解他們出此下策的動機，但也只是理解，接不接受另說。

而正因為是智慧生物的一員，他在讚沙瑪爾眼中大概信譽也不是特別高吧。

但是法師卻聽到對方說，“我沒有懷疑你。”

“哦……謝謝？”

貝因加納順著他的話，再次品嘗到讚沙瑪爾先前極力向他表示虛無民並非傳言中的邪惡時，那種別扭地澄清著什麽的感情色彩。

——他是不希望我厭惡他們麽。

法師沒有得到口頭的答案，因為讚沙瑪爾很快對自己這番脫口而出的話感到沒有必要，他往仆人房走去，用背影告訴貝因加納該休息了，哢噠一聲，房門關閉，連個互道晚安的前奏都沒，只留下意義不明的餘韻。

貝因加納已經見怪不怪，他抿著嘴唇笑了一下，確認信已經被爐火吞噬得一幹二凈，也去休息了。

三天之後，仿佛掐著藥效的鐘點，推測商主已經得出結論的貝因加納得到派桑再次會面的邀請，這回他帶上了讚沙瑪爾，因為無論成敗，收尾的時間都到了。

他已經知道路線，所以沒用仆從引領。宮殿和弗洛雷的駐點有連廊相連，他眼看就要走到入口，卻瞥見一個白袍的人影剛好從另一個方向走來，不出意外他們會撞見。

其實對方已經看見了貝因加納，伊恩一連幾日都沒有收到回音，難免心切，卻不敢再找上門去，結果今天正巧，貝因加納周圍沒被前呼後擁，是個接近的好時機。

“翡銀大——”

牧師大喜，心中默念著感謝吾神，正要迎上去，結果就看到那個金發男人突然親昵地摟住身後仆從的腰，把他推到墻上。

伊恩剎住腳步，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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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憧憬的道德典範突然與世俗同流合汙起來，小牧師世界觀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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