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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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讚沙瑪爾的房門被禮貌地敲響,門外是已經用過早餐的貝因加納。他今天準備了一番外出的裝束,米白色帶披肩的學者袍,晨曦般的金發在身後背後束成松散的發辮,手裏是一些資料,顯然已經進入角色。

貝因加納沒有解釋自己昨晚提前離席的原因,臉上也不見任何焦慮之色,他告訴讚沙瑪爾自己接下來幾天的行程,只是告知,沒有要人陪同的意思。

“一個人完成所有事是不現實的,我需要一些幫手。”這點無論如何都無法克服,但並不是一定要虛無民幫忙,任何人都可以,所以他準備先去外城找找看。

“那都是些不成氣候的流民。”讚沙瑪爾皺了一下眉頭,認為自己昨天已經說得足夠清楚。

“您眼中的用得上和我的顯然不太一樣。”法師用一副據理力爭的腔調駁斥他,他只是來通知的,所以說完了就打算動身,卻發現讚沙瑪爾無聲地跟在了他身後。

貝因加納不需要護衛,“您不會覺得我連外城的那些人都對付不了吧。”

黑發男人還是在跟,問道:“你想帶看中的人進內城?”

“沒錯,我讓黑曜石專門安排一個偏僻的地方供他們居住和活動,不會打擾到你們,他說沒問題。”

這件事其實問題很大,核心城的城門看上去是敞開的,但會一視同仁地拒絕智慧生物入內,當然眼前的這個不算,他是阿塔,在虛無民眼中已經不算人類了。

但是黑曜石卻告訴貝因加納說這件事沒問題。

讚沙瑪爾問,“黑具體是怎麽對你說的?”

“他說只要我‘允許’他們入內,就可以。”金發法師揚起一抹笑容,“雖然我沒明白這件事為什麽要我允許而不是您這樣的虛無民。”

貝因加納意味深長的神色讓讚沙瑪爾懷疑對方已經看出來一些異樣,可是前者沒不依不饒地要一個解釋,輕飄飄忽略了。

讚沙瑪爾勉強點了點頭,卻說,“你覺得會有人願意在‘魔族’眼皮底下工作?”

貝因加納看看他,示意這樣的人就在您面前站著,“這裏的居住環境很好,有食物和安全保證,我也會付給他們酬勞,只要可能性不是完全沒有,為什麽不嘗試一下?”

然後他禮貌地建議讚沙瑪爾就算要跟著也別讓人發現,否則那微弱的可能性會立刻變成零。

貝因加納用三天時間慢慢走遍傷痕縱橫的外城,畫出城墻大致的輪廓,目前可用的道路之類的大概,在坍塌的廢墟和半毀的房屋中行走,見到不少蝸居在此的人。大部分人在他接近前就躲遠了,透過勉強用破爛布簾遮擋的窗戶戒備地看他,有一些則大剌剌地坐在街道旁,目光異樣地打量著他,但因為不知底細,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些人維持著跟大陸那邊流浪漢差不多的衛生狀況,眼中沒有多少光彩,行屍走肉一樣寄居在這座城市,和潔白的街道格格不入,更像誤入其中的流浪貓狗。也許有其他選擇,誰也不會想來這種地方。

貝因加納一連來了幾天,沒有試圖主動與這些人交流,他偶爾停下來記錄,或在相對平整的地方解決自己的午餐。雖然感覺不出,但他知道會有一道視線盯著他周圍是否安全,讚沙瑪爾應該一直跟著他,確保他的這種沒道理的行為不會弄出什麽亂子。

計劃表中的最後一天下午,貝因加納又一次停下,在手中的草圖上標下一條新發現的窄路。他的手很穩,慢條斯理地畫好標記,收起炭筆,一個風鈴般的嗓音夾雜著緊張,從背後叫住了他。

“請、請問,您是翡銀大人嗎?”

法師回頭,看到一個渾身臟兮兮的少女站在路中間,穿著跟這片廢墟風格不符的絲綢長裙,能看出這件裙子剪裁合身、用料考究,曾經有一些珠寶綴在上面,是只有貴族階層才負擔得起的衣裝。

她攥著自己的裙子下擺,這件衣服可能是鵝黃色的,但現在已經臟得完全看不出底色,灰黑一片。少女提著裙擺大著膽子接近,步伐很小,含胸擡眸,是無法偽裝的貴族小姐舉止,貝因加納從她身上看不出她出身於哪裏,問道,“貝因加納·翡銀。該怎樣稱呼你,小女士?”

女孩見真的是他,更加急切地往前邁了一步,大聲道,“我是柯爾什家族的莉亞桑迪,您、您一定不認識我,但我在亞速爾煉金學會的沙龍上見過您,您關於煉金魔盒演示的演講令我印象深刻,實在是了不起的構想!我還跟您說過幾句話……”

貝因加納的確對少女沒有印象,但他知道柯爾什家族,山地王國維琴的四大貴族之一,半年以前身為財政大臣的柯爾什伯爵因瀆職罪被罷免,又在其旁支的告發中爆出貪腐和疑似侵吞平民資產的醜聞,最後的結果貝因加納沒有關註,現在看來被流放到星洲就是這個家族的末路。

但是以柯爾什曾經擁有的財富和人脈,它的家族成員怎麽不老老實實在亡人市集待著,而出現在這裏?

這不是貝因加納關註的事,女孩提到的亞速爾煉金學會是一個準入制的煉金師團體,規模很小,卻非常看重成員是否有像樣的學術成果,不是憑借貴族頭銜就能踏足的地方。

“你是煉金師嗎?”山地王國的貴族女性一般會在十五歲時舉辦成年宴會,莉亞桑迪看上去也就這個歲數。

女孩遲疑,“我不是正式的煉金師……但我在亞速爾煉金院修完了全部的課程。”

貝因加納掃視她一眼,發現女孩的魔力枯竭,難怪連給自己用上一個清潔術都做不到。

“我來星洲有一些事情,正在這裏工作。”貝因加納指指遠處內城的階梯宮殿,又道,“我對柯爾什家族的遭遇深表遺憾,想必你是無辜的。”

莉亞桑迪眼圈發紅,垂下頭隱蔽地抹了下自己的眼角,聽面前的法師開口道,“你現在的生活想必並不順心……我可以為你介紹一份工作,到內城去,幫我一些忙。”

亞麻色長發的女孩擡起臉,既恐懼又好奇,“在魔族的……城市裏工作?”

“你現在正居住在魔族的城市裏。”貝因加納提醒她,“我會保證你的人身安全,工作也是煉金師職業範圍內的,那裏能提供食物熱水和溫暖的床鋪,比外城優越許多,我也會付給你相應的酬勞。”

以女孩尚淺的閱歷,貝因加納的行為跟用罐頭和溫暖的屋子拐騙剛剛無家可歸的名貴犬貓沒有多少區別,莉亞桑迪被說動了,但她的恐懼和不安還在,一時間無法做下選擇。

女孩問,“那……我不要酬勞,您能帶我回古因海姆嗎。”

貝因加納沒說不能,微笑著道,“這很難,但並非全無可能。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讓你回去。”

在正常情況下,任誰都會認為這是一套空虛沒有保證的說辭,但是莉亞桑迪垂首看了看自己現在的樣子,再看看貝因加納,在絕境之中碰見認識的人、甚至還是曾經憧憬過的前輩,她沒思考多久就點頭了,“我相信您,我跟您去!但是、我還有同伴……”

女孩三言兩語,告訴貝因加納自己的護衛是怎樣雇傭向導帶她艱難地來到拉塔古恩,那名護衛現在腿部受傷,她一直在嘗試治療,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但仍不能自由走動。

“我可以帶上瓊恩一起去嗎,他是很棒的劍士,一定也能派得上用場,為您工作。”莉亞桑迪堅信幹凈的環境和照料能讓她的同伴很快好起來,所以請求貝因加納允許她帶上護衛。

“可以,但在他休養期間,你可能需要做更多的工作。”

女孩立刻答應了,帶著貝因加納來到他們居住的小屋。

法師被領著七拐八繞,來到一個明顯有改制過的建築物前,這裏外圍用石塊壘成簡易的圍墻,裏面是院子和幾乎完好的一棟大屋,比其他不能遮風擋雨的地方要好上許多。

裏面好像住著不少人。

門口的臺階上是一個抽煙袋的中年女人,穿著簡單,嘴角鋒利地耷拉著,皮膚滿是曬傷後留下的褶皺,但能看出她年輕時長相很好。

莉亞桑迪走過去,對她說了幾句話,稱她佩蒂媽媽,中年女人擡起眼睛看了眼院子裏的俊美男人,磕磕自己的煙袋,沖她擺手,“去吧,去吧,魔族不吃人,是好地方。”

女孩謝過對方,把裙子口袋裏的白晶片一股腦給了佩蒂,女人沒要,莉亞桑迪就把袋子放在臺階上,進屋去找自己的同伴。

透過沒有窗戶的空洞,貝因加納看到莉亞桑迪在與房子裏面的人一一告別,那些人大多是女性,還有一些明顯是她們親屬的男性,但很少。

他們臉上有光彩,目光也不是麻木的樣子。

法師收回視線,走到佩蒂跟前,那女人抽了口煙袋,先問了他,“你不是騙子吧。”

“我不是。”貝因加納笑了笑,輕聲詢問,“這裏是您建起來的地方嗎?庇護和您一樣的女性?”

佩蒂聽到這禮貌的語氣,反倒發出蔑笑,“找到這房子的是我母親。商主逼迫我們簽奴隸契約,那契約邪門,聽說簽了連靈魂都要被賣給那群惡棍。我母親就帶著年幼的我,和一些不願簽契約的人湊錢請向導逃到了這裏。”

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而星洲這地方,不紮堆很難活下來,人比豺狼還兇惡。

佩蒂告訴貝因加納,“那小姑娘的爹要把她嫁給一個七十多歲的死鬼商主,被她的護衛偷聽到了,就帶她逃到這裏來。”她粗魯地警告金發男人,“如果你也是這樣的混賬東西,勸你別她的主意。我們雖然不能把你怎麽樣,但可以一起詛咒你下輩子變成豬玀。”

“我保證我是真誠的。”金發法師陳述道,又有了一個新的想法,“若您有意向,可以帶著他們一起到內城來,我可以接收所有人。”

女人像聽了個笑話,“我們這些人去了能幹什麽?莉亞說她是去工作,我知道她有本事,是個法師還不什麽的,我們這些人什麽都不會,內城裏的那些大人會白養人麽?”

貝因加納笑笑,在心裏說起碼最大的不同是你對那些“邪魔”十分尊敬。

他看著佩蒂抽煙袋的手,“沒有人會一無是處。您母親教過您樂器嗎?一雙靈巧的手不會沒有用處的。”

女人不著痕跡地看他一眼。

法師在她眼前演示了幾個施法手勢,告訴她,“一些簡單的法術就從這些手勢中誕生,星辰的魔法讓普通人也能得到力量,這是所有人都可以步入的殿堂。”

貝因加納看著屋子裏豎著的寫滿字的小黑板,“我現在很缺人手。會基礎的讀寫,態度認真的幫手都是我的目標。您在這裏多年,知道內城的‘魔族’對你們不感興趣,不會傷人性命,而我正在為他們工作,可以保證這一點,請務必考慮一下。”

這時莉亞桑迪扶著她的同伴從屋裏走出。這個名叫瓊恩的男人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面貌端正,拄著女孩用簡易材料做的拐杖。他腿上的傷未好,好像正發著燒,但他口齒清晰,先替女孩再次感謝了貝因加納,又向門口的佩蒂低頭告別,行了騎士禮。

兩個年輕的小夥子和他們的母親走出來,非要送莉亞桑迪和瓊恩一趟,瞄著貝因加納的目光帶著畏懼和深深的不信任,生怕他把人拐到別處去。

貝因加納理解他們的擔心,表示可以讓他們一直送到內城門口。

這夥人走這一遭也算浩浩蕩蕩,可能從來沒這麽光明正大在拉塔古恩穿行過,除了兩個被法師招募的大陸人,其他陪同者都表示了程度不一的感嘆。他們開始好奇於貝因加納的身份,莉亞桑迪介紹說貝因加納是大陸非常有名的學者和大法師,但有意沒提他的富有,怕給貝因加納帶來麻煩。

有了女孩充滿說服力的轉介,小夥子們來了興趣,盡管他們的母親一直不住地在瞪眼。他們也漸漸卸下心防,在法師的鼓勵下說了些自己的事,沒說太多,他們出生就在拉塔古恩破敗的屋檐下,也實在很難有多少算得上經歷的東西。

但貝因加納還是認真聽完,沒有不耐煩,然後又把對佩蒂說過的話大略提了一遍,表示像他們這樣對這座城市較為熟悉的人,未來工作起來會更方便。

出生在這裏的人沒聽過“工作”、“培訓”之類的字眼,但至少能衡量出有了工作可以吃飽飯,能讓親人住得更舒服的道理,心思單純的已經蠢蠢欲動,被老媽拿鞋子抽了一頓,貝因加納笑著躲開抱頭逃竄的年輕人,說自己會長期招募,如果有意向就來內城門口,他每天清晨都會差人去確認。

走過下一個“廢墟”街口就能看見通往內城的巨傷主道,街口坐著個也在抽煙袋的男人,貝因加納聽說這些人抽的煙草是星洲特有的混合草藥,“勁兒”很大,亡人市集搞出來的東西。

男人吊著眼角看貝因加納從他跟前目不斜視地走過,冷哼一聲,朝他背後喊,“你們可別被他騙了,魔族帶回來的,說不定是什麽用在床上的貨色!”

“閉上你的臭嘴沙吉!”

方才對貝因加納的招募最為積極的那個年輕人格裏恩沖路邊的男人豎起中指,然而沒人理還好,沙吉砸吧著煙嘴,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金發法師的背影,咧嘴說道,“你們是不是糊塗啦,那魔窟裏的可是邪魔!邪魔用得著一個人類什麽?工作?床上伺候人的工作吧!”

貝因加納這時也停下來,臉上是舒緩的笑容,帶著點洗耳恭聽的意思。

沙吉看對方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說得更是起勁,“大陸那頭的丹皮爾沙匪聽過沒有,那可是一群傳聞摻了邪魔血統的惡匪,掠人財物不說,還養了無數用來享樂的奴隸。”他的目光刮過貝因加納的臉,故意表現得像才發現他是個男人,下流地往上頂了頂胯,“男人更好了,搞成什麽樣都不會懷種,幹起來更帶勁。”

法師拍拍身邊漲紅了臉怒氣沖沖的莉亞桑迪,不見惱怒地對沙吉娓娓道來,“丹皮爾沙匪有邪魔血統是無稽之談,他們不過是山地人和平原人的混血,常年在沙漠劫掠,漸漸自成一支罷了。至於其他的——”貝因加納走上前,像沙吉看他一樣仔仔細細把對方這身還算壯碩的肌肉打量到位,笑著表示,“其實沙匪們更喜歡您這樣的,結實,弄不壞,下了床還能幹活,畢竟豢養奴隸也是要講究成本的。”

臺階上的男人臉色變了變,沒想到這人還會還嘴,他支吾了半天,忿忿道,“你以為那魔窟裏的東西是什麽善茬?現在一副人樣,等你下不來床的時候——”

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他被拋起來,砸在一邊的廢墟裏。

其他人臉上仍定格在義憤填膺的神情上,只有貝因加納註視著他身前不到一臂距離之外出現的讚沙瑪爾,對方正無言地垂下手,回過頭看他。

法師苦笑著說,“我能應付得來。”

“你今天在外面的時間太久了。”黑發男人聲音平板,就好像他不是因為那混帳說了什麽而現身,只是因為快到晚餐時間,他是叫貝因加納回去吃飯的。

法師只好順著他說好,讓已經陷入呆滯的莉亞桑迪扶好她的護衛,跟其他人告別。

貝因加納瞥向被留下的格裏恩等人,顯然讚沙瑪爾不太適時的出現鞏固了邪魔在他們心中的恐懼,一時間沒人再敢直視他的眼睛。

但是女孩的目光對法師充滿信任,因為她知道貝因加納的能力,又對魔族知之甚少,所以她不害怕。

“走吧。”貝因加納路過躺在廢墟裏呻吟痛叫的男人,沒有理會他,帶著兩個新招募的員工,跟上讚沙瑪爾的腳步回到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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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因搞搞事業,修瑪暫時負責貌美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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