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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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埋山這年的雪下得有些早,十月堪堪過半,一覺睡醒,院裏便銀裝素裹,甚至壓塌了院裏的菜,和許久沒有用過的雞窩。

趙時安今日過十五歲生辰,易之一早便叩門將他叫醒,給他煮了一碗糖水雞蛋,裏面有兩只白嫩的荷包蛋。

易之叫他全部吃完,連湯都不能剩下,說這樣才能歲歲平安。

趙時安坐在屋檐下,睡眼惺忪。他手裏抱著還冒著熱氣的瓷碗,兩頰凍得通紅,低頭喝一口甜絲絲的湯,便徹底醒了。

易之早起便將院子裏的雪掃了,正在竈房準備中午午飯的食材。

衛望正在院裏劈柴,瞧見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襖子,笑道:“還不快去多穿一件,當心易之瞧見罵你!”

冷風灌進衣領,趙時安縮了縮脖子,三兩口喝完剩下的湯,將碗放到院裏石桌上,才去屋裏取了前幾日易之才帶他下山去成衣鋪買的一件黑色繡竹的披風。

趙時安穿著披風去院裏拿了碗送去竈房,他想順手將碗洗了,易之卻將他趕了出來,“我在你便不用做這些,若實在無聊便去後山摘些野菜,待會兒炸個菜丸子。”

易之從竈房角落裏拿出一只籃子遞給他,“去吧,小心路滑。你穆姐姐跟大牛他們什麽時候上來?”

“穆姐姐說她一早便來,還要給做好吃的,應該快了。大牛……大牛昨天忽然說得跑商去,來不了。二牛今日被林叔林嬸帶回外祖家探親,也來不了。”趙時安接過竹籃,想起幾個玩伴都來不了,心裏很是失落了一番。

易之朝他嘴裏塞了塊兒糖,安慰他:“還有明年呢,來得及。先去挖野菜吧。”

趙時安抿了抿嘴裏的糖,甜得他瞇了瞇眼,“易之,前幾天去鎮上的時候,你趁著我在店裏試衣裳給我買糖了?這糖真甜!吃完了還能再買一包嗎?”

易之把他推出去,笑罵一聲:“你這小子,慣會得寸進尺!”

趙時安提著籃子,腳步輕快,走出院門,還朝衛望和易之揮了揮手,“我走了!”

今日下過雪,是個陰天,叫人無端有些沈悶。

趙時安攏了攏身上的披風,順著山路走到屋後挖野菜,屋後的一條淺溪已經結了薄冰,他小心翼翼繞過去。

林子裏還有好幾棵常青耐寒的松樹,趙時安挖了小半籃子野菜,擡頭時無意間看到一只松鼠在林間竄躍。

他追著松鼠多跑了幾步,這一跟便跟得有些遠,已經看不清自家院子了。

等松鼠跑得沒影了,趙時安才提著籃子返身回家。

快走到屋後時,趙時安便看到沖天的火光,在大雪素白的映照下格外明亮,隱約還有兵器相撞的聲音傳來。

他心裏一沈,似有所覺察,提著籃子往院子裏跑,一腳踩進結了冰的小溪裏也毫不在意,爬起來時也顧不上身邊掉落的籃子。

他從三歲開始,一直住到十五歲的半山腰三間小房子,整個被包圍在一片火海裏,頃刻間被燒得只剩下房梁骨架。

易之滿身是血地倒在濕潤的泥土裏,眼睛睜得很大,眼中充滿憤恨。一根被燒斷的房梁砸下來,他幹瘦的身影瞬間被大火吞沒。

“易之!”他聽見自己撕心裂肺帶著絕望的哭聲在山中回蕩,飄到了好遠的地方。

他拔起腿想要沖進去救易之,卻被腳下的石頭絆倒,整個人摔到地上,磕破了額頭,鮮血順著額角淌下。

他用被石子劃得傷痕累累的雙手支撐起疼痛的身體,抹了把遮住視線的血,看見一個黑衣人舉著刀迎面朝他撲來。

正在院中同一群黑衣人纏鬥的衛望見狀連忙撲過來將趙時安緊緊護在懷裏。

時間仿佛在趙時安眼前停止,空氣中滿是濃重的血腥味和焚燒木材的味道。

趙時安看著衛望朝自己撲來,看著他將自己護在懷中,看著他因為來不及閃躲被一個黑衣人一劍捅穿了胸膛。

“我……師傅……你……走!”,衛望嘴角不斷地湧出鮮血,卻還是死死將他護在身下不撒手,血沫濺到他新買的披風上,濺到他如雪蒼白的臉上。

趙時安好像什麽都聽不到了,也好似毫無知覺,他瞪大了眼睛,對上了那個殺死衛望的黑衣人的眼睛。

是周林覽。

趙時安用力從衛望的懷中掙脫開來,衛望的屍體滾落一旁,但他不能回頭,只能奪下衛望手中的劍,與眼前人纏鬥。

周林覽到底沒學過幾天武,被他一劍捅穿了胸膛。

不知什麽時候起,天空中又下起了洋洋灑灑的大雪,卻擋不住著照亮了半邊天的火光,更澆不滅這燒不盡的大火。

同衛望一起跟黑衣人纏鬥的中年男人被一個吳宮極高的黑衣人拖住,又有源源不斷的黑衣人從山中舉著刀沖出來。

利劍刺破皮肉的感覺叫他有些手抖,他看著一個又一個的人撲上來,又被他殺死。他們的鮮血染紅了腳下的土地,染紅了冬天第一場新雪。

血腥味愈發濃重,趙時安胃中翻滾,幾欲嘔吐。他拿著刀的手也漸漸提不起力氣,被人不小心劃破了胳膊。

他在這時卻分心想到,易之跟衛師傅死的時候,肯定比自己疼千萬倍。

衛雲律跟那黑衣人首領艱苦纏鬥了好一番,才將那人殺死。

他從一群人中利落地拉出幾盡竭力的趙時安往外逃。衛雲律對山中的情況並不熟悉,身後又有追兵,最後竟是逃到了小瀑布裏。

那群黑衣人死了首領,在瀑布外繞了一圈後沒見著人,便往回追了。

這瀑布別有洞天,有一個小小的山洞,他們兩個人恰巧能在其中活動開身子。

二人屏息從天亮等到天黑,從飄雪等到雪停。

趙時安一直蜷縮在山洞角落裏,雙手抱膝,顫抖的手上鮮血早已幹涸。

他眼神空洞,衛雲律將水囊遞給他,他也只會搖頭。

趙時安的目光看向小竹樓的方向。藏進瀑布前,他倉皇一瞥,就看到那座小竹樓所在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空地,連人帶樓,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原來她也走了,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

他動了動被凍得失去知覺的腳,看著對面閉著眼的人,有些茫然地想,這一切是否真的存在過。

會不會這只是一場夢,夢醒了,易之在,衛師傅也還在,穆姐姐和穆成會來。

他們一起為他慶賀他十五歲的生辰,日升月落,雲埋山上無歲月。

又或者其實這是另一場夢,易之是假的,衛師傅是假的,穆姐姐和穆成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但胳膊上的傷口因隱隱泛著疼,疼痛的感覺,卻是無比清晰的。

閉目養神的衛雲律感覺到他的動靜,睜開眼,對他輕聲道:“我是衛望的師傅,我叫衛雲律。”

趙時安張了張嘴吧想要說話,才遲鈍地發現自己嗓子幹澀,發不出聲音。

衛雲律將水囊遞給他,一口冰冷的水劃過喉嚨,趙時安被冰得打了個寒顫。

他又喝了幾口,將水囊還給衛雲律,才用每說一個字就疼一分的嗓子回道:“我叫……趙時安。”

“我知道。”男人說著,又從懷裏掏出一只幹硬的餅,撕了一半遞給他,“我怕他們還沒走,不敢生火,將就吃吧。”

趙時安接過冰涼的餅,咬了一口,其實他現在嘗不出什麽味道,只是吃了東西,他才能有力氣。

衛雲律三兩下嚼完餅,喝了口水,又想起什麽似的從懷裏掏出個什麽塞進他嘴裏,“聽說你喜歡這個。”

趙時安下意識想要吐出來,卻嘗到了一絲熟悉的甜味,是易之早上給他吃的那種糖。

想起易之,趙時安又想起易之前滿身的血,那血腥味仿佛就在他周圍,經久不散。

他胃裏一陣翻湧,偏頭將糖連同剛吃下去的餅全都吐了出來。

他再也不想吃糖了,趙時安想,再也不想了。

衛雲律沒說話,伸手捋了捋他顫抖的脊背,過了一會兒,低垂著頭的趙時安從喉嚨裏發出一陣斷斷續續的,極壓抑的哭聲來。

後半夜,趙時安倚著石壁沈沈睡去,臉上還帶著淚痕。

衛雲律將他身上破碎的黑色披風裹緊了些,良久,黑夜中傳來一聲一聲顫抖的嘆息:“衛望……”

那是他看著長大,引以為傲的徒弟啊。

趙時安從來沒有睡得這麽久過,再醒來時,他感覺自己在一床溫暖的被褥裏,只有胳膊上的傷口隱隱發痛。

他閉著眼,不想醒來,仿佛只要還在夢裏,易之和衛師傅便還在。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打濕了被褥。

趙時安躲在被子裏哭夠了,才鉆出來,看到自己身處一間完全陌生的屋子裏,屋子裏是平常人家的模樣,床前立了一扇樸素山水畫屏風,屏風外好像坐著幾個人在低聲說話。

他從床上坐起來,想開口說話,但嗓子幹澀發不出聲音。

屏風外的人聽到動靜走了進來,一個是救他出來的衛雲律,還有一個長著胡子的和藹老頭,還有一個白面無須的年輕人。

見他醒了,年輕人走過來遞給他一杯茶水,溫聲道:“奴婢張忻,見過世子殿下,請世子殿下用茶。”

這人說話的聲音陰柔尖細,有些古怪。

世子殿下?

趙時安茫然地想,是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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