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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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時安胸口悶疼,睡得不太安穩。

殿內外寂靜無聲,他忽覺賬外有輕微響動,立刻驚醒準備抽出枕下的刀,卻不料一道人影沖進賬內,一把在夜裏閃著寒光的鋒利匕首便要橫上了他的脖頸!

他反應極快,側身躲過匕首,翻身一把捏住了來人的喉嚨!另一只手點燃了床頭備用的矮燈。

燈火如豆,趙時安瞇了瞇眼,看清了身下被他制住的人,“穆浮生?”

幾個時辰前還穿著輕薄衣裳的人如今已換了一身夜行衣,正瞪大眼睛憤怒地望著他。

“你想殺朕?為何?”趙時安問道,手上的勁卻在看清她的臉的那一刻下意識放松了。

穆浮生借機想要掙脫,卻被趙世安反剪住雙手,“你若是告訴朕,朕便放你一條生路,不然,明日朕便出兵便滅了你的晉國!”

穆浮生早已在掙紮中脫了力,此時粗喘幾口氣,才開口道:“吳國……吳國是不是你滅的?!”

她眼中充血,像是悲傷憤恨到了極致。

趙時安扯下床帳的掛繩,將她綁起來,這才松了手。

“吳國?你不是晉國郡主嗎?跟吳國有何關系?”趙時安出了一身薄汗,走到桌邊倒了盞茶喝,喝完又問穆浮生:“你喝不喝?”

穆浮生恍若未聞,咬牙切齒道:“回答我的問題!”

趙時安瞧著她明明頂著一張穆浮書的臉,卻對自己說著無比狠毒的話,無端有些難過。

他幾乎就要確定了,穆浮生根本不是穆浮書。或許衛雲律說的沒錯,穆浮書早已經死了。

他放下茶盞,對她說道:“吳國是朕滅的,如何?趙樂本是吳國丞相,他上位本就不合理,又貪色□□。朕以為朕做了件好事呢。”

穆浮生聽到這話楞了楞,眼神覆雜,到底沒說什麽。

趙時安上前給她松了綁,“你安分些,好好在後宮當你的美人!不然,朕此時便能叫你身首異處!”

穆浮生對他給自己松綁感到困惑,她聲音嘶啞,語氣平靜地問:“你怎麽不殺了我?”

趙時安看著她,眼神覆雜,“多虧了你又這張臉吧。”

穆浮生臉色陰沈,以為他是好色之主,瞪了他一眼便打算翻窗出去。

“你去過雲埋山嗎?”趙時安忽然問。

穆浮生的背影僵了僵,沒有回頭,也沒有答話,一個閃身消失在窗外。

“能避過這麽多羽林衛,功夫倒是不錯。”趙時安自言自語道。

門外守夜的張忻跟一幹太監宮女倒在廊下睡得一無所知,趙時安推開門看了兩眼又退了回去。

明日誰也不知道今晚溫室殿發生了何事。

第二天宮中無事,趙時安也沒去找穆浮生。

夜裏張忻伺候趙時安用了藥便要退下,看見一個毛手毛腳的小太監跑了進來,那小太監顯然是跑得急了,衣衫淩亂,帽子都歪了,進了殿跪下便猛磕了幾個頭。

張忻正要呵斥他,卻聽見那小太監驚慌失措地說道:“陛下!太皇太後娘娘自縊了!”

張忻心裏咯噔一下,猛地朝趙時安望去,只見他手中的朱筆已被硬生生折斷了,薄唇緊抿著,眼中充滿著怨恨和不敢置信。

他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案桌,筆墨燭臺滾了一地。

殿內的太監宮女齊齊下跪,卻無人敢去收拾。

“救回來了嗎?”趙時安語調平靜地問,聲音卻是顫抖的。

“救……救回來了……”那小太監進宮不久,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等大事,此時又驚又怕,被嚇得抖若篩糠語無倫次。

他用力閉了閉眼,攥緊了拳頭,道:“更衣,去長樂宮。”

這兩年裏,後宮裏只住著太皇太後,趙時安卻一次都沒去過。

宮裏的宮女太監都私底下嚼舌根,說他把孝道當擺設。那是趙時安剛拿下帝位後不久,宮裏的宮人還沒來得及被重換一遍,少不得有幾個拎不清的蠢貨。

只是後來,說過這些話的人都從宮裏無端消失了,連屍首都沒留下。

他這位皇祖母,年輕的時候手段狠辣,為了扶植自己的大兒子穩穩當當坐好帝位,竟舍得在他三歲的時候一把火燒了小兒子封地的宮殿,滅了齊國。

這是他猶在世間唯一的親人,卻叫他恨之入骨。

兩年前,趙時安身穿沾滿血汙的重鎧,提著劍走進長樂宮時,她只著素衣未施粉黛靜靜坐在正中間,四周皆是死去的太監和宮女,原本奢華的宮殿一片狼藉,濺滿了鮮紅的血跡。

她見到他來只淡淡一笑,“你一點兒都不像你父王,倒是像你伯父多些。不,倒是比你伯父還有出息些。”

世人皆傳當年的明德公主,如今的太皇太後是想學武曌的,奈何沒有此等能力。後來生的兩個兒子,一個有勇無謀,一個膽怯懦弱。在她看來皆不能成大事。她便只好選了一個,又舍棄了另一個。

趙時安攥緊了手裏的劍,抑制住想要將她一劍刺死的沖動,問了一句:“你便是這樣做母親的嗎?”

她像是毫不在意地撫平衣角的褶皺,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母親?我要守的是燕朝的江山,其他的都不重要。時安,你既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竟然不懂嗎?”

說罷,也不理會趙時安憤怒的眼光,有些可惜地打量著他,繼續說道:“你若自小養在我身邊,一定會長成一個出色的帝王。”

趙時安冷笑一聲,“不必替我操心!倒是祖母,走到今天這一步,就不後悔嗎”

“後悔?成王敗寇罷了。況且如今燕朝也算後繼有人,我哪有什麽好後悔的。”

“這些宮女太監你也不願放過?”

她看著地上躺在幹涸血跡中的屍首,眼中沒有絲毫波動,“他們要逃,我偏不叫他們如願。昨日他們還殷勤地伺候我呢,今天就要卷走這宮裏的金銀珠寶。時安,你覺得,我能叫他們走嗎?”

說完,她便要拔出藏在袖裏的匕首朝自己的心口刺去。

趙時安眼疾手快,大跨一步劈手奪下匕首,將她一掌劈暈。

“輸了就想尋死嗎?哪有這等好事!把她就關在這宮裏,叫她日夜對著我父王和母後贖罪!”

“是!”身後兩名侍衛上前拖著她往後殿去了。

趙時安轉身大步離開,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陛下,陛下。”張忻低聲喚道。

趙時安從回憶中脫身而出,眼前就是長樂宮的宮門。一直以來都精心養護著,瞧著跟兩年前一樣金碧輝煌。

“陛下,該下輦了。”張忻提醒著。

“嗯。”趙時安推開張忻扶他的手,自己走進了黑漆漆的宮殿。

他揮手屏退了殿裏跪著的宮人太醫,殿門緩緩合上,只從窗戶外面透進來一絲朦朧的月光,照亮了一方床榻。

她老了,僅僅兩年時間,她的頭發全白了,形容枯槁,面色蠟黃,眼窩深陷,見他來了也只是緊緊攥著手中的被子,用力瞪大眼睛,卻說不出一句話,已是燈盡油枯之兆。

“祖母不敢點燈,是怕見到我父王母後的臉感到愧疚嗎?還是心虛?”他慢條斯理地點燃床前的一盞矮燈。

矮燈昏暗的光照亮了床榻對面墻上的兩幅畫像,一副是他的父王趙朝,一副是他的母後。趙時安轉身看著兩幅畫像,眼裏流露出一絲溫柔的神色來,“朕三歲便沒了父王和母後,實在是記不起他們的模樣,這還是朕費盡心思才找到當年宮裏的畫師給畫的呢。”

“祖母,你覺得他畫得像不像?”趙時安回身走至床前,見她瞪大了眼睛,眼裏滿是驚恐,沒有半點當年離帝位只有一步之遙時那幅風光的樣子。

“朕倒覺得很像,朕的額頭最像父王,眼睛最像母後。”

“朕都忘記告訴祖母了,朕的伯父,祖母的大兒子,燕朝的最後一任皇帝,已經叫朕五馬分屍了,還塑了跪像,就立在朕的父王母後的合葬墓前,往後天天給他們賠罪。祖母,你這是什麽模樣?好歹也算是入了黃陵,不虧待他。”

榻上的人急促呼吸了幾下,掙紮著想要說話,卻吐不出一個字。

“張忻!”趙時安高聲喊道。

殿門“吱呀”一聲打開。

“奴婢在。”

“這宮裏的宮女太監都換一批,叫太醫院好好給太皇太後調養身子。”

“是……陛下,是回宮還是?”張忻遲疑道,此時已近亥時三刻,再不能不歇息了。

“去宣室殿吧。”

“是。”張忻應道,上前給他披了一件狐裘。

到了宣室殿,張忻要留在左右伺候,趙時安叫他添了茶水就下去了。

衛雲律又從房梁上飄下來,“你為何要對她說那樣的話?哪有什麽五馬分屍?哪有什麽跪像?”

“想叫她後悔罷了,看她這副模樣,怕是臨死前還是不悔的。”趙時安說道。

殿內沈默良久。

衛雲律轉頭說起另一遭事來。

“去年太皇太後身子還不錯的時候,有一日臣躺在長樂宮的屋頂曬太陽。聽到她對貼身宮女說,她至今怨恨太上皇沒有將皇位傳給她,明明她那個皇長兄只是個優柔寡斷的廢物。還說如今燕朝亡了,太上皇知道了肯定會後悔。”衛雲律笑得有些戲謔。

趙時安搖搖頭,拿起桌案的帕子擦拭手上已經涼掉的茶水,“她一向是驕傲不願低頭的,強勢卻偏執,哪適合做皇帝。”

說罷,他對衛雲律強調道:“燕朝沒有亡,只不過如今是新燕了。”

衛雲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陛下,過去的事何須如此執念?”

趙時安擦完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夜深了,你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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