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伍拾叁 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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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覃霈沒想到餘紳居然被顧君盼給半路截走了。

他確實是下不了狠心直接斷了餘紳的海洛因,可時間不還長著麽?哪有說走就走的?

無奈腳長在餘紳腿上,他要走,薛覃霈沒法攔。頂多保持著通信,不敢斷了。

他很想放棄倒賣毒品的生意,但又舍不得錢,於是每日忙忙碌碌地,他覺得自己越活越孬。

但其實這一場風波過得很快——到了七月份,戰爭就爆發了。消息很快傳到香港,沒幾個月上海也淪陷了。

靳雲鶴聽聞上海淪陷的消息,一刻都坐不住,幾乎是立刻彈了起來,火燒屁股一般,說什麽都要回去。說到底,他心裏還是惦念著遠在大陸的老家夥,怕他遭遇不測。

薛覃霈想了一想,決定與他一起走——畢竟是生他養他的老子,他總不能無情無義。何況要讓靳雲鶴一個人走遠路,他還是不放心的。

正巧餘紳也來過信了,毒癮戒得徹底,如今是過上了正常生活,薛覃霈放下一顆心,就率先斷了聯系,不告訴他自己要回上海。

畢竟這一次回去,其實是一趟十分虛無縹緲的歸程。希望說不上,危險倒是不能低估。但無論如何,兩個人還是收拾一番,趕著時間離開了香港。

薛覃霈本想留下二狗和老王看家,無奈兩個人沒一個願意,老王說他在大陸有親戚,二狗卻是死活要跟著薛覃霈。

車叫好了,行李都帶著了,幾個人站在門口,天色還沒亮。就二狗一個人可憐兮兮地扯著薛覃霈的袖子,也不說話,也不撒手,倒是把薛覃霈的心狠狠戳了一下,使他最後無奈應允。

然後幾人便匆匆忙忙趕去了碼頭——又是一趟昏天黑地的行程。

這一趟與當年流亡香港時的一趟還有些不同,這次他們是真正地沒了架子,因為沒有票買,只得擠在下等艙裏,與人群摩肩接踵。人一多什麽臭味都有,他們卻也忍受下來了。畢竟這時還要往大陸走的人都是很急迫的,急迫的時候就顧不得其他,要不也不至於迎著戰火往回趕。

在輪船行至一半的時候,甲板上突然爆發了一陣慌亂。原來是一架半身著火的飛機貼了海面低飛,幾乎是要撞到輪船了。

那飛機的轟鳴簡直可怕,沒見過的人聽了以後都叫嚷著恐怖非常,形容不出。

不過幸好船員反應敏捷,打了個大轉,讓那飛機擦著船身過去,金屬在船身上帶出一連串滋滋啦啦的聲音,還引起了船上一場小火,不過很快被撲滅了。

那陣子船上的人都很慌亂,人們嘰嘰喳喳地擠在甲板上,沒人願意回去,大概到了危難時刻,與眾人一起喪命總也比獨自等死要沒那麽可怕。

而在人們忙著慌亂沒有註意的時候,薛覃霈卻轉頭看著那架飛機消失在了海面上,像一只斷了翅膀的蒼蠅,飛不到岸就沈了下去。

他不認識那飛機是哪國飛機,對這場戰爭更是茫然得不知所謂,只知道要是方才這船有一個轉不及,那現在沈下去的就是一船人了。

突然打了個激靈,薛覃霈不敢再想,招呼過幾人,擠在一起湊合著先把肚子填了。

輪船是在半夜靠的岸,一船人鬼也似的安靜排隊下去,緩步從碼頭處駐紮的日本兵跟前一一走過。

日本兵是不怎麽管他們的,大概也知道中國老百姓身上很難有什麽油水好刮,但若見了穿著體面的,他們還是要照例搜身,把能拿的錢財物品統統拿走。

而薛覃霈一行則非常不幸地被日本人當做了“體面人”,最終兩手空空地離開了碼頭。

他曾是個非常不可一世的人,要在幾年前怕是寧願吃槍子也得把日本兵打得滿地找牙,靳雲鶴其實是有些擔心的,卻沒想到如今薛覃霈認起慫來也是不在話下。

因此一離開碼頭,靳雲鶴便即刻不忘調笑:“能屈能伸啊薛少。”

薛覃霈則瞥了他一眼:“倒是第一次聽你誇我。”

靳雲鶴則在一旁仿佛是喜滋滋地笑了笑,又仿佛是在傻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啊,薛少,我覺得咱們的小命可是懸嘍。”

“別說不吉利的話!”二狗一聽這話立改頹勢,上來就要撕靳雲鶴的嘴,“要死你自己死。”

薛覃霈在一旁按住了二狗,靳雲鶴則是靈敏地側身一躲,隨即道:“你怎麽還較真了?得,那我閉嘴。”竟真的立馬不再說話,幾人行色匆匆地趕去法租界找地方住下了。

如今這上海才真像個孤島,除了英法兩個租界孤零零地漂在這片地皮上,四周有海一樣的土地,都已經被日本占為己有了。英租界他們是不敢再去,至於法租界,雖然也並不能保障什麽,卻總是比其他地方要安全一些。

因此這一晚本就沒有安穩可言。

薛覃霈和靳雲鶴自小玩鬧慣了,現如今都閉著眼睡不著,於是便靠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盡挑從前的事說。

薛覃霈無法入睡,只把雙手叉起來放在了腦後,半躺半不躺地倚著墻。正巧幾人沒有枕頭,靳雲鶴便把頭枕上了薛覃霈的大腿。

“你褲子臟了。”靳雲鶴頭一沾腿立馬小聲嚷嚷,“都是濕的。”

“剛剛走在路上踩了個水坑,濺了一身泥點子。”薛覃霈毫不在意,甚至都懶得看一眼,然而隨意說道,“那你倒是把頭挪開啊。”

“真濕了,還涼著呢,你不冷啊?”靳雲鶴的舌頭片刻不停,卻是不見腦袋動彈。

“冷什麽,你一枕上去就暖了。”薛覃霈倒是實實在在覺出了舒服,腿是真的不冷了。但他還是伸手撥開了靳雲鶴的腦袋,嘴裏道:“你得冷吧,趕緊起來。”

然而靳雲鶴順勢挪上了他的肚子,另一邊也不忘把手放在那塊濕涼的地方:“還行,給你暖暖。”

這下兩人才都舒服了,依靠在一起,累得再不想動彈。

大概是知道對方都沒有睡覺,靳雲鶴在片刻安靜後突然來了一句:“哎你知道麽薛覃霈,其實我以前老想從你家偷錢,偷完錢就跑,然後氣死你和你爸。”

薛覃霈嗤笑了一聲,回應道:“我以前也老想,但跑了一次,我爸根本沒發現我跑了。我自己在上海晃悠,把錢花完就自己回家了,想想真窩囊。”

“我倒是後悔自己當時沒跑呢。”靳雲鶴嘆了口氣,“說真的,要是我跑了該多好。”

薛覃霈也沒有回話,他在想。對於靳雲鶴來說,要是當初真的跑了,也許並不是件壞事。然而誰又知道呢?

現在兩人好的時候是貼了心的好,因為知根知底所以無話不談,可靳雲鶴卻又屢教不改死心塌地地,非要喜歡,因此來來去去,便總也免不了有恨得牙癢和絕望到冷漠的時候。

薛覃霈是看出來了,他也改不了自己的臭脾氣,所以兩人臭味相投。但真正到了危難的時候,總還是能互相依靠的。這種依靠像是家裏人的依靠,像船躺在水的懷抱裏,像一只黃鼠狼遇到另一只黃鼠狼。

薛覃霈是如此想了,靳雲鶴又如何不知道呢。他自是個眼尖的人,琢磨揣度,種種不在話下。

其間靜默不久,兩人各自的小心思皆是百轉回腸,到末了薛覃霈發出一聲嘆息,不再說話了。

二狗本是睡了,此刻突然從夢裏驚醒,瞧見二人黏膩的樣子,便橫過來鉆到了中間,把腦袋往薛覃霈胸前蹭。

靳雲鶴則被霸道的二狗擠到一旁,四仰八叉地攤著,也不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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