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叁拾 二狗

關燈
薛覃霈一步步繞著圈往上走,心底卻沒有什麽柔情。

金哥也在一邊走,邊走邊問:“老習慣?”

“不了,有新人麽?”薛覃霈無聲地笑了一下,沒有讚同,而是轉頭看向另一邊。

“有有有,”金哥嘴是歪的,笑起來也是歪的,但盛情不減,“據說是北平那兒又給打起來了,逃過來一批人,我瞧著裏面有個長得不錯的,叫賽小香,年紀也輕。要不把他叫來?”

薛覃霈這才有了點興趣,說道:“行。”

金哥口中金光一閃,笑得露出牙床,隨即轉身領人去了。薛覃霈叼著煙打了幾圈牌,說不上興致多高,心裏什麽都沒有,但的確少有地感到十分放松。

這才是他最熟悉的生活。

不多久金哥又進來了,這次身邊果然帶著一個人。

薛覃霈這才擡起頭,仔細端詳起來。但見那孩子年紀確實不大,粉頭粉面,長得倒是不錯,其他的就看不出來了。

薛覃霈的要求也不高,就想找個人陪陪自己,因此爽快地起身說道:“行啊金哥,就他吧。”

身後牌局並沒有散,金哥也呵呵笑了兩聲,樂得享半晌清閑,自己上去頂上了他的位置。

“一刻千金啊薛少,好好過,好好過。”

薛覃霈相信金哥的安排,也沒怎麽說話,就把賽小香帶走了。

沈默的時候,薛覃霈倒是琢磨過賽小香這個名字,乍一聽心底還操了一下,仔細想也想不出什麽來,就隨口問了句:“你叫賽小香?”

那男孩點點頭。

“你爸媽給取的?”

“不是。”男孩迅速地瞥了一眼薛覃霈,然後低下頭。

“那你以前叫什麽?”薛覃霈聽不慣這名兒,總覺得帶股胡同裏賣肉的女人味兒,他這輩子沒去過北平,也對北平不感興趣。

“二狗。”

這次男孩的回答倒是挺坦然,薛覃霈覺得好笑,就笑了一下,說道:“二狗。”

“哎。”男孩一聽薛覃霈叫他二狗,來勁了,也擡頭對他笑。

雖說薛覃霈沒什麽文化,但也覺得這名字十分不雅。想改,又想不到什麽好名字,見到男孩這麽來勁,便決定就叫他二狗吧。

“你是從北邊逃難過來的?”薛覃霈先開了瓶酒,立在窗邊,看到二狗正不知所措地站著。

“嗯,家裏人都死了,就剩下我一個了。”

“那你怎麽來這兒了?”薛覃霈又問道,“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二狗點點頭:“沒飯吃,被人拐過來的。”然而很快又擺擺手,“但是能有飯吃就很好了,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薛覃霈看著二狗,倒是沒覺得心疼,就是覺得胸口被輕輕錘了一下,有點不太舒服。然後他輕聲說道:“那你先去洗個澡吧。”

薛覃霈自己脫了外套靠在床頭,聽見裏面嘩嘩的水聲,覺得很平靜。他現在什麽也不用想,沒有不解,沒有不忿。

這裏有個男孩需要他,需要他的錢。這多好啊。

過了一會兒二狗出來了,披著一條大浴巾,試試探探地躺在了薛覃霈身邊。

薛覃霈躺在那兒,突然有點想哭。

他知道自己這種想哭的感覺來得毫無理由,但是到了想哭的時候,什麽都是理由。

還好這樣的感覺並不是十分強烈,他翻了個身撐在二狗上方。

“你討厭我麽?”

二狗搖搖頭,大眼睛一眨也不眨:“我喜歡你。”

“你騙我。”薛覃霈也不眨眼,他發現二狗很好看。

“我沒有,我喜歡你,你長得好看。”兩人實在離得太近了,近得二狗都不敢大喘氣,近得他開始呼吸急促。

薛覃霈知道做這種生意的人一舉一動都是精明,時刻能把乖巧可人折成現錢,因此也不再說話,而是專心情事。

薛覃霈沒有留下來過夜,付了錢就一個人開車走了。這個別墅裏的熱鬧才剛剛開始,他就從一片烏煙瘴氣裏清醒過來。

二狗問他還來不來,他也沒能給個準話,丟下一句可能吧就走了。

事實上他挺喜歡二狗的,但這種喜歡畢竟也只是喜歡,他不能真的像養只狗一樣把他帶回家,因此只有在經濟上大方點了。

薛覃霈本是打算在外過夜的,可從床上起身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自己不能讓餘紳一個人待在那棟大房子裏,便又後悔了。

他的後悔幾乎已經是可以預料的,竟連他自己都不會再感到意外。

從小到大在這樣的事上,他有過多少次後悔,多少次讓他無可奈何的後悔,而對於這些後悔,他從不吝惜也從不猶豫。

這次也一樣。

他啟程回家的時候還不算很晚,但車窗外已經黑了。幸好上海的夜晚仍是燈火通明,否則薛覃霈在車壞以後也只得自認倒黴。

他懶得計較那個大鐵塊是哪裏出了問題,橫豎他也不明白,因此還不如幹凈利落地下來,找人幫忙看著,等明天再回來拖。

他砰地關上車門,自己坐了黃包車回家了。

車夫正在路上飛跑。薛覃霈眼尖,在車上顛著顛著突然看見一個賣狗的,當即就喝住:“停一下!”

那壯漢便停下來,搭著汗巾歇息了一會兒。

薛覃霈又是利落地跳下車,逗弄起小狗來。

這些狗仔看起來都不是新生的,但也不大,薛覃霈挑了一只最幹凈毛最白的和一只不是那麽體面的,一共兩只,兩條胳膊一邊一只摟著走了。

薛覃霈不喜歡小動物,但是覺得家裏多幾個生命也可以多點生氣,餘紳會開心的。

“走吧。”

車夫便繼續飛跑起來了。

小轎車的速度真不是黃包車能比的,雖然薛覃霈知道那壯漢已經跑得很賣力了,但輪子軲轆軲轆滾在不平滑的馬路上,總不見走遠了多少。因此薛覃霈在無盡的等待中,只得緊閉著嘴忍受——他的下巴不停磕著小狗毛茸茸的頭,往左偏一點,就磕左邊的,往右偏一點,又磕了右邊的。到最後實在忍無可忍,他就把兩只狗頭攬到一邊去了。

攬過去後發現,原來可以放在大腿上。

他因為自己的愚蠢哭笑不得,哭笑不得之餘又感受到兩只小動物在腿上不安分的動作,在冬天的空氣裏帶來些許溫暖。心裏的柔情泛濫起來,他開始低下頭揉搓兩只小肉球,反而安心不少。

跳下黃包車的時候薛覃霈的感覺簡直像熬過一場災難,他施舍般多給了那車夫一些錢,然後便臉不紅心不跳地準備進門。

他並不覺得今晚的行為是對餘紳的背叛——自己的生理需求滿足了,對喜歡的人也尊重了,兩全其美。因此回家回得格外坦然。

然而走了幾步小白狗突然吐了,薛覃霈見它嬌咳得像是要咳死一般,便立即湊過去拍拍這裏揉揉那裏,後來發現好像是在車上顛的,就松了口氣,拎起來就要走。

薛覃霈步履輕快地走上臺階,雙手因為坐了黃包車暴露在外而凍得發僵,等到要插鑰匙了,才發現插了幾次總也插不進去。

然而沒等他不耐煩,門就及時地打開了——正是餘紳站在後面。

他下意識地把雙眼從孔洞處挪開擡頭看他,下意識地笑了:“我回來了。”

餘紳也笑一笑,不見得多麽開心:“快進來吧,吃過飯了麽?”

薛覃霈搖頭:“車在路上壞了。”

然後突然想到什麽一般竄到餘紳跟前獻寶似的說道:“你看,我買了兩只小狗。”

餘紳的雙眼睜大了一圈,似乎真的很喜歡:“你買的?”

“是啊。”薛覃霈見餘紳開心,就把受凍的事情拋到腦後了,“喜歡?”

餘紳不嫌狗臟,笑容燦爛地接過來抱著,拼命點頭:“喜歡。”

“喜歡就好。”

薛覃霈笑了一下,眼睛瞥到桌上沒動過的飯菜,心裏一酸,卻聽餘紳卻撲哧一聲。

他莫名地看著餘紳問了句怎麽,餘紳笑著把細長的手指觸上他的臉:“有毛。”

臉上的毛被餘紳的手指捏走了,薛覃霈心裏那種引起鼻酸的感覺再次翻江倒海地湧動起來,他甚至不清楚那是不是想哭。於是他轉過身去上樓了,並沒發現自己眼圈泛紅:“我去洗澡。”

薛覃霈不知道那扇及時打開的門後有一整晚的守候,也不知道鑰匙反覆插孔的聲音在一棟沒有人的空蕩大房子裏是多麽響亮,但兩只小狗可以給一個人帶來的快樂,卻叫他切實感受到了愛的無理取鬧和毫無怨言。

他大概已經忘記什麽叫做後悔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