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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貳拾捌 傾頹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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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紳等了一個黑夜一個白天,餘媽再也沒有回來。床上的人身體已經僵直了,窗外連暮色都要遠去,很快只剩下濃稠得化不開的黑。

餘紳垂下眼,自己動手給餘子蟾換了衣服。他把準備出國用的錢全都拿出來了,要給餘子蟾下葬。

英國是再也不能回去了,餘紳想到這裏,覺得心裏好像有點難過,可是卻哭不出來。剛剛那一大顆淚已經帶走了他僅有的悲傷,此刻的他的悲傷深處只有一些連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然後他跌跌撞撞地一路走到英租界,突然想起自己在這裏認得的唯一一條路就是去往薛家的路。

走了兩步緩緩停下來,茫然無措地站在大街上,身邊洶湧而過的各種人迷亂了他的雙眼。媽一定是迷路了吧,他想。

我也迷路了。

然後心中洶湧的思念像獸一樣快要將他吞噬。

迎面走來一個西裝革履,不如薛覃霈,那邊經過一個年輕學生,更不如薛覃霈。路邊的小販,飯店門前的侍者,開車的大老板……統統,統統都比不上他!

他突然想起了無數薛覃霈的好,好得他哽咽一聲,又哭了。

他一路哭著跑到薛家,就像跑回自己家一樣。路很長啊,長到他反反覆覆把自己的人生想了個遍。

然後人生的盡頭就是他的懷抱。

門開了,薛覃霈果然像無數個曾經一樣迎接他的到來。

他張開雙臂,擁餘紳入懷。

這一路,他比以往更清明地看到上海裏面兩個世界的差別。

若是他沒有遇見薛覃霈,他如今也只能站在那一條河岸,與無數流離失所的難民一起,站在被上天放棄的地方,面對聲色犬馬燈紅酒綠的十裏洋場,面對他所無法理解的另一個世界。

他還求什麽呢,他還求什麽呢?

薛覃霈拿自己的外套罩住了餘紳,幾乎是抱著他進了屋。雖然這裏誰都沒有,沒有危險,可他就是喜歡這樣。

明明就是這樣脆弱,逞什麽強啊。

然後他幾乎是試探般的,吻了吻餘紳的額頭。唇觸上去的一剎那,薛覃霈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發燒了?”

他這才發現餘紳身上只穿了件單衣,從他家一路跑來自己家。外面的天還是冷的,猛然開門還會有種刺骨的感覺。

薛覃霈的心都扭了一下。

然而餘紳幾乎已經失去了意識,只沈沈地把頭靠在薛覃霈懷裏,說一些胡話。

他把餘紳抱上樓,放在自己床上。餘紳揪著被子的一角,像是睡沈了,卻又反反覆覆地翻身。薛覃霈不會照顧病人,因此打電話給自己家的私人醫生休斯先生,讓他現在過來。

休斯是個美國人,在英租界裏娶了個中國老婆。

他半夜匆匆趕來,面色嚴肅地進了門。薛覃霈打量著他衣衫不整的樣子,心裏猜想一定是剛從老婆身上爬起來。想要竊笑,但是忍住了。

休斯似乎是有點不滿,他給餘紳看完以後擡頭用相當流利的中文說道:“問題不大,吃點藥明天就好了。我現在得走了,希望您晚上過得愉快。”

愉快愉快,不能再愉快了。

薛覃霈幾乎掩飾不了自己滿臉的笑意,嘴角大咧著目送無奈奔波的休斯醫生遠去。

他看著安靜睡在床上的餘紳,白嫩的面龐因為發燒染上一絲酡紅。他的手還緊緊揪著被子一角。

這是薛覃霈平生度過最安寧的一個夜晚。

有情欲,可是也無所謂了。能看著就很好。

不過他後來還是把餘紳叫醒了,畢竟知道一定要先餵他吃藥才能讓他睡。

可餘紳醒了以後卻又不肯睡了,他硬撐著眼皮,咕咚咽下兩顆藥丸,然後攥著薛覃霈的手道,嘴唇發抖,好久才吐出字來:“薛覃霈…”

兩雙眼在表白心跡後第一次這樣直接地接觸,餘紳卻是顯得有些絕望。他冰涼的手不自覺就抓住了薛覃霈的,然後哽咽一聲,“我爸死了,我找不到我媽了。”

薛覃霈腦袋裏轟鳴一聲,餘子蟾死了?

他強笑,安慰餘紳道:“你發著燒,有什麽事我們明天說。我現在就想辦法幫你找找你媽,先安心睡一覺好麽?”

餘紳突然又哽咽了一下,把頭埋進薛覃霈的胸前,泣不成聲:“我好喜歡你啊。”

薛覃霈的心都快化了,他壓抑著全身所有動作,只為將柔情盡數付諸在這三字裏,他低聲道:“我也是。”

然後他看著餘紳睡著,幫他掖好被子,下樓打了個電話。

“餵,爸,我有件要緊事,你能不能派人找一找餘紳的媽媽?她自己一個人跑到英租界,現在找不到人了。……還有,餘子蟾死了,這是……怎麽回事?”

薛文錫那邊也很吃驚,一邊即時派遣小分隊尋人,一邊答道:“沒怎麽啊,我就是讓報社把他的工作給撤了。另外我什麽都沒幹。”

薛覃霈聽聞,知道這事是跟薛家脫不了幹系了。但好在事情本身性質並不是特別惡劣,因此也算是把半顆心放了回去。

扣下電話,他又回屋趴在床邊守了一夜。

然而他不知道,真正的噩耗還還沒有來得及到達他的耳朵。

第二天一早,薛覃霈又是先打電話,這次他沈默了,薛文錫的聲音聽起來也很是頭疼。

餘媽在英租界裏被幾個日本人強奸了,跳進河裏剛剛才被撈起來。

薛覃霈很想扇自己幾個耳光。

在他所經歷的短暫的人生裏,從未有任何一個女人曾像餘媽對他那樣好。他媽死的早,後來也沒怎麽接觸過女孩,她帶給他的關切溫柔對他來說幾乎有種家人的感覺。

而這樣一個人,竟慘遭橫死。

不都是因為他的自私麽!

薛覃霈想著餘媽的笑容,恨恨地扣上了電話。

事實上,更憋屈的人當屬薛文錫。

他因為參與了搜查,親眼看見了屍體的慘狀,當場便幾乎咬碎一口牙。可他現在實在得罪不起日本人,也只能撂手不管,先把餘媽的屍體收拾好帶回餘家和餘爸擺在一起,其他的事也只能日後再說了!

等餘紳起來,病果然已經好了。薛覃霈不敢把這事先告訴餘紳,只能哄著他跟他說先回趟家幫忙把屍體下葬。

等到路上,薛覃霈把餘紳哄得高興點了,他才把餘媽的事說了出來。

餘紳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張著嘴,瞪大了雙眼問薛覃霈:“你說什麽?”

薛覃霈則是迅速把他摁到自己懷裏:“沒什麽。”

他哪知道餘紳悲痛難以置信到極致已經哭不出來了,還在後悔自己的莽撞。

他等了很久等胸前的溫濕,卻並沒有等到,只是等到一句輕輕的“謝謝”。

薛覃霈楞了好久,動彈不得。他覺得自己幾乎要把整個生命淪陷在這一句謝謝裏了。

即便把這麽多的感動都集中在兩天裏塞給他,他還是紅了眼眶,他在心裏大罵一句操,然後溫柔地蹭了蹭餘紳的頭:“傻瓜,謝什麽。”

車還在開。路邊的風景漸漸從洋樓變成平房,繁華變得臟亂,有瘦弱的中國人在路上看著他們的車經過,手裏端著破碗,眼中是滌蕩不清的渾濁和不解。

薛覃霈扭過頭,擋住餘紳也不讓他看到。

其實他從未想過要害得餘紳家破人亡無處依存,雖然他知道無論餘紳變成什麽樣只要他還在一天就一定會管一天。不過事情已經成了這樣,他總也不至於傻到和餘紳說你爹算是我們薛家害死的吧,於是只能這樣,心裏帶著愧疚,看著餘紳紅著眼在自己面前不停地說謝謝,把這罪惡的補償當做恩典。

況且他多麽想留住餘紳啊。

連命運都悄然無聲用心良苦地把他們擺到了這一步,他又有什麽放棄的道理呢?

就像他們第一天見面一樣,他們的一生似乎都在這種怪圈裏循環,薛覃霈揍了那個想要留住餘紳的小男孩同桌,而餘紳看了看他同桌,還是坐在了薛覃霈身邊。

就像薛覃霈這輩子都在試圖趕走餘紳身邊所有的人,而餘紳還是留在了薛覃霈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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