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貳拾陸 強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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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文錫開門的時候,家裏都是黑的。

敲門都沒人應,曹管家肯定又被薛覃霈給攆到後院裏去了,幸好他恰巧帶了鑰匙——他帶鑰匙的本意是為了悄然而至震驚一下薛覃霈的,只是沒料到進門後先驚訝的反而是自己。

啪嗒一聲,燈開了。

薛覃霈蜷縮沙發上,受驚一般被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幾乎流了淚,也幾乎是與此同時,薛文錫感受到鼻尖久違的酸痛。

他們二人又是一同失魂落魄了。

“兒子啊。”薛文錫輕聲喃喃道。

薛文錫的兩個黑眼圈在燈光下靜默著,不動。他的雙眸幾乎是凝滯了,與兩個黑眼圈融合在了一起。

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走到他身邊坐下了。

薛覃霈卻幾乎是失去力氣般,喃喃道:“能不能不讓餘紳走?”

偌大的一個客廳只有兩個失魂落魄的人,此時薛覃霈有氣無力的乞求就被薛文錫捕捉的格外清楚。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然而只是無聲地點點頭,拍拍兒子的腦袋:“回屋睡去吧,有什麽事明天說。”

薛覃霈卻輕微地搖著頭,邊搖邊就睡了,聲音越來越輕:“不了,我太累……”

仿佛一瞬間又回到了還未長大的時候,他在自己的床上困到邊講話邊睡去,可惜這樣的陪伴在薛覃霈的整個童年也屈指可數。

薛文錫從樓上拿了條被子給他裹上,關上燈,也上樓了。

他走到靳雲鶴房門口,發現門鎖上了。心裏一咯噔,愈發堵起來。

他先是輕輕敲了敲門,屋內一絲動靜都沒有。

而後又敲得狠了些,但仍是等了好一會兒房門才打開。

靳雲鶴紅著眼睛衣衫不整地站在門前,像哭過一樣。他本來目光呆滯,然而看見是薛文錫,眼神倏地亮了一下,而後一下子就把自己扔進了面前人的懷裏。

悶聲道:“你回來了。”

薛文錫像抱孩子一樣把他抱進屋,心想今天這是怎麽了,一個個都活回去了不成?

剛把靳雲鶴放上床,他就又貼了上來,纏著不肯離去,不說話,也不撒手。

薛文錫一下下地拍著他,覺得有些好笑,然而拍著拍著,自己心裏卻也安定了。

他到目前為止對於發生了什麽還一無所知,但是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自己已經安於生活在假象之中,甚至當自己不知道真相的時候,才能夠感到更安心。

真相總是更殘酷一些。

“我們睡吧。”靳雲鶴窸窸窣窣地給他脫了衣服,關了燈就要睡。

薛文錫也沒反抗,只親了親靳雲鶴的頭頂,然後低聲問了一句:“你有什麽想說的麽?”

沈默了一陣,靳雲鶴悶聲道:“你一定有辦法留下餘紳,把他留下來吧。”

而後再不說話了。

薛文錫不知道哪來這麽沒頭沒腦的一句話,還以為小時候靳雲鶴同餘紳培養出了好的感情,現在也是難舍難分,然而越想越是摸不到頭腦。因此他也並沒有再想,而是配合地很快入睡了。

第二天薛文錫一打聽,才發現原來是餘紳要去英國了。餘子蟾的身體狀況近來好轉不少,那邊也要開學了,餘紳便不願再等,即刻就要動身。

薛文錫想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反正餘子蟾病著,一時也起不來,因此打了幾個電話,報社就把那份工作收了回去。錢都沒了,還出什麽國。

報社裏的人也不想再雇個重病在床的迂腐老人,死了則更麻煩,因此樂得順水推船。

接著他很快就回了警署,取了私下找人訂制的幾把短槍鎖在抽屜裏,一把貼身帶著,之後又把辦公室裏收拾得幹幹凈凈,該毀的全毀得不留一絲痕跡,該帶走的也全都收起來,做完這些,薛文錫就把餘子蟾那茬事兒給忘得幹幹凈凈了。

然後就是一屁股坐上軟墊子,低頭繼續公務。

過了一會兒,耿森平一如既往地推門進來,面無表情地說道:“日領事館的田中小二郎昨天來了電話,四爺不在,我就接了。”

“哦?”薛文錫擡起頭,幾乎不可察覺地皺了皺眉,“他說什麽了?”

“我以為四爺不會感興趣。”耿森平走到薛文錫身邊,“他說日本方面非常誠心地想要合作。”

薛文錫鼻孔出氣哼了一聲:“是不怎麽感興趣,你怎麽說的?”

“我沒說什麽,決定還是得您做。但是我認為……”耿森平突然不說話了,薛文錫再次被迫擡起頭:“什麽時候變得磨磨唧唧的,你認為什麽?”

“如果四爺不和日本人合作——這基本是一定的,那上海就很難待下去了,到時候整個薛家家業可能也要付之一炬。”

“啊……”薛文錫仰起頭靠在椅背上,轉了一下,“薛家到我這裏還有什麽家業可言,再傳給我兒子,不餓死他就不錯了!家業可以沒有,合作免談!”而後深吸了一口氣,擡頭看著他,“耿森平,你今天要是想探我口風,那我已經給你準話了。但是現在先別說我,你難道是那種賣國求榮的人?”

耿森平露出一個類似於欣慰的笑容:“自然不是,只是想在四爺面前坦誠一點,這就是現在的局勢,已經容不得人多想了。”

“好。”薛文錫被他少見的笑容嚇了一跳,也不再多說了,揮揮手,“你出去吧。”

耿森平面無表情地出去,像踩著刀子一樣回到了自己的地方。

賣國求榮。

薛文錫輕描淡寫地說出的這四個字,簡直像烙在自己身上一樣。

可他不是賣國求榮啊!他只是求愛,僅此而已。

並且日本人想要建立偽政府,那早晚會有人做這個差事,不是他就是別人,若是真叫那賣國求榮的小人一朝得勢,為非作歹,又會比自己好到哪裏去?

耿森平心中艱澀,但並沒有改變主意的打算。他擡頭看了看這個地方,心想,這裏,他當牛做馬多年的地方,就要變成自己的了。

此時的薛文錫,正是坐在辦公室又點了支煙,愜意地吞雲吐霧,並不知道這天啊,竟比自己想象中還要變得快。

英租界內正是一片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之勢,然而歌舞升平日夜不斷。中國的大多百姓卻沒有那麽好運,橫屍街頭妻離子散,早已是人間常態。遠處的餘家,在得知噩耗之後度過了與所有人一樣要度過的一個夜晚,只是這一夜晚,卻是見證了餘家傾頹的一個夜晚。

本來要說傾頹,餘家也並沒有什麽好傾頹的,畢竟家境潦倒,再怎麽樣也無法壞下去了。可那樣一份工作對於那樣一樣已然艱難的家庭來說,卻幾乎是所有希望。噩耗一到,餘子蟾就從床上挺屍般坐起,而後捋著已經斑白的枯草般的胡子在屋內不停踱步,喃喃自語怎麽辦怎麽辦。餘媽嚇得只敢站在一邊,不敢說話也不敢動。

餘紳當時心裏就有種不好的預感,看著看著,雖是沒有預兆,不自覺的時候右眼就滾下一大顆淚。

果然並沒有過多久,餘子蟾就又躺回了床上,這一躺,他就再也沒起來,與之前好轉的氣色不同,這次病倒,他就已然行將就木,怕是再也難以好轉了。

餘媽一直捂著嘴,就怕心裏那些滿滿的擔憂被自己哭出來,她不忍再看,而是換上一套好衣裳,帶上錢,連夜要去租界裏的報社找人求情。

餘紳在一旁不言不語的看著,默然應了餘媽的所有囑咐,心中突然有種巨大的悲涼席卷而來,像山一樣壓在自己身上。

他想,這就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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