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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貳拾貳 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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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曾經是幾朝為官的,後來革命了,中國變天了,年輕的薛老爺投靠了國民黨,終於在老年的時候混成了上海市長。薛市長有四個兒子,老大長到三十歲橫死,兩個兒子夭折,直到老得快不行了,他才又得了第四個兒子。那第四個兒子是薛家的寶貝,是獨子,外人叫他薛四爺,家裏人都叫薛少爺。

這個薛少爺因為從小受寵,便長得十分驕橫,大了以後喜歡玩男人。後來他該成家了,薛老爺也該老了,他終於還是結了婚娶了妻,薛老爺也滿意地咽了氣。

那薛老爺在死前早已把警署上下打理好,準備讓薛少爺接手,這位子是個活的,幹得好與不好,都看薛少爺自己的本事,有本事自然好,沒本事憑那家業也夠讓他快活一輩子。薛老爺快死的時候已經沒有野心,並不想再繼續把薛家發揚光大了,三代沒落的規律他是明白的,因此只希望那不孝子不至於把家業散盡,落得個窮困潦倒的下場。

好的是那市長最終叫一位曾與薛老爺同生共死的手下做了去,忠仆是很有本事的人,而且的確很忠。

薛少爺起初並沒有什麽本事,能一人接手警署也是個奇跡,如果沒有薛老爺舊黨上上下下裏外照應,他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因此對於這樣的安排,並沒有人提出異議。

然而這薛少爺若真是一輩子就這麽老老實實地過下去也就算了,他仍舊可以呼風喚雨,有個家,有個妻,有個兒子,說不定還會有女兒。他能時不時地會情人,可以娶好幾房姨太太,沒有人管得了他。

可這薛少爺偏生不老實,非要試一試愛情。並且他很荒唐,他在戲園子裏找到了他的愛情,他知道呀,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可他還是死心不改。他是怎麽尋找愛情的呢,他把他喜歡的人硬搶回家,非要和他在一起。那這樣人家怎麽可能喜歡他呢,他把自己最好的東西都給喜歡的人,家裏的任何事都不瞞著,這樣他就以為自己對那人很好了,他哪知道此時就連旁人都要看不過去,薛少爺的妻正懷著呢,他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對別人好了!

最荒唐的還不在這兒,他搶的戲子是個男人,他不僅搶了男人,還搶了男人的女人,於是後來發生的事便也不奇怪了。

薛少爺有許多不義之財,那男子得了他的信任,終於有了機會,帶走了他的家產和自己的女人,重新活了一次。

那戲子是個性子烈的,也很可惜,後來他的女人難產死了,他便也跟去了,留下個兒子,而薛少爺的妻剛生下一個兒子,因為丈夫的荒唐,也病死了。

薛文錫說道這裏,停住了,再沒有然後。

這整個故事講得如同說書,如同飯後閑談,如同從別人嘴裏聽到富貴人家發生的不幸後作出的一番幸災樂禍的評論。

靳雲鶴一直很安靜,也沒有插話,直到薛文錫不再說下去,他終於忍不住罵罵咧咧了一句:“你個老東西,真是又蠢嘴又拙,你會講故事麽?有你這麽講故事的麽?”

說完又安靜了下來,哽著嗓子又扯了一句——“蠢死你算了!”

薛文錫在一旁,從喉嚨裏發出一連串不清不楚的笑聲,仿佛嗆到了一般:“我也覺得這故事講得不好,你這麽體諒我,也算我沒白疼你了。”

靳雲鶴又習慣性地從鼻孔出氣,頓了一頓,終於還是問道:“那戲子的兒子呢?是不是在天河園長大了?”

算起來,那孩子是該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想到這裏,靳雲鶴心中突然升出一個奇特的猜測。

薛文錫的目光一直在很遠的地方,他輕聲答道:“那孩子確實在天河園長大了,他是你。”

靳雲鶴靜了一會兒,這一荒謬的猜想甫一生出便被驗證了,然而心中並無震驚也無任何強烈的情感波動,仿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而後他輕輕一哼:“算你老實,沒騙我吧?”

薛文錫笑了一笑:“怎麽會,故事都講了,我又騙你幹什麽?”

靳雲鶴努力壓住心中酸澀,繼續問道:“他叫什麽?”

薛文錫轉頭看了他一眼:“他?”

靳雲鶴又是哼一聲:“就是那沒良心的小賤人唄。”

薛文錫皺了皺眉:“他是你爹,不許亂說話。”

那邊接著便語出諷刺:“嗬,真是個好爹,他這樣的人也值得你喜歡?”

薛文錫倒是笑得非常平淡,沒有不耐:“你不知道,他對我挺好的。”

靳雲鶴突地變了臉色,生硬開口:“你還愛著他。”

不帶疑問。

薛文錫安靜地嗯了一聲。

靳雲鶴突然暴躁地說道:“不許愛,別愛了!”

薛文錫的嘴角不自覺抿起,那是一種常見的敷衍小孩的表情,他又嗯一聲,算是應了。

靳雲鶴突然生了氣,揪住薛文錫的頭發,聲色俱厲:“你不許再愛他!”

薛文錫很感嘆,他發現自己年紀大了以後,脾氣也好了不少,此刻被一個孩子揪住頭發,竟然連一絲生氣也沒有。

靳雲鶴又扯了一下,無奈怎麽也扯不動他,於是只好又失魂落魄地跌坐回床上,狠狠剜了他一眼:“死心不改。”

薛文錫笑得很慈祥,仿佛已經步入老年。他確實死心不改,死了心沒法改。

他又看了一眼靳雲鶴,語氣依舊平和:“其實他對你也挺好的,他把錢全都留給你了。”

靳雲鶴簡直快黑了臉,他的嘲諷表情已然用到極致,不能再進一步扭曲了:“用你的錢?他對我可真好。”

然而薛文錫仍像是沒聽到般繼續道:“並且以他那樣高的心氣,看不起我很正常。”

靳雲鶴簡直快咬碎一口銀牙,仿佛薛文錫才是他爸爸。

然而薛文錫不給他發瘋的機會,率先伸手一把拉黑了燈,摸了摸靳雲鶴的腦袋:“行了,故事講完了,睡吧。”

黑暗裏兩人肩並肩躺了一會兒,靳雲鶴卻是照例安分不下來,他雖然不動了,卻繼續說話:“你再給我多講一點兒吧,我睡不著。”

薛文錫聞言接著便起了身,拉開燈:“我也睡不著。”

靳雲鶴嘲笑他:“你看看你,表裏不一。”

薛文錫實在無奈了,他有太多話想說,可又不能說,不會說,不知從何說起。靳雲鶴這樣的人,他想,自己如今得到了也真是自己的運氣,走了一個靳椋秋,卻留下這麽一個孩子——他是個活寶。

“我沒有辦法。”薛文錫無奈回道。

他想,若是這世上還有一人能在他面前沒大沒小,聽他講講心裏話,那一定就是靳雲鶴了。

“沒辦法就想!”靳雲鶴一巴掌拍在薛文錫腦袋上,啪的一聲異常響亮,把二人都嚇了一跳,“你是誰啊,你還會沒辦法?”

靳雲鶴知道薛文錫是個狠戾角色,在外頭是相當有分量的,雖然對於家以外的事他一概不清楚,但是這麽說一定沒錯。

“嗬,我是誰啊?”薛文錫一挑眉毛,朝靳雲鶴笑道。

“別跟我訕臉,”靳雲鶴已經敢於沒大沒小了,自從聽到薛文錫親口講出他的過往開始,他便知曉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並且這個分量是有緣由的,緣由就是他那個賤人爸爸,“我不怕你。”

末了頓一頓又說:“也不嫌棄你。”

薛文錫仿佛很是受用,心滿意足般仰頭靠著床,眼睛閉起來,維持著他今晚安詳的形象。

靳雲鶴見他不講話,心裏有些著急,但是看到他此刻至少表面平靜了,又不忍再繼續追問,因此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你這是要成佛了?”

薛文錫聽聞,哈地一下笑出聲來:“我可是要下地獄的人,你見過佛入地獄麽?”

靳雲鶴也笑了:“佛不會下地獄,你也不會。”

薛文錫睜了眼,對著靳雲鶴看了一會兒,突然有些恍惚。

靳雲鶴卻是十分大方坦然地讓他看,不說話,眼眸不自覺便帶了笑。床頭那盞臺燈默默地泛著暗光。靳雲鶴以前是很厭惡那盞燈的,曾經假裝不小心摔過幾次,然而摔了幾次以後都沒有摔壞,如今還是完完整整地擺在那兒。

此時此刻,那燈光卻是莫名便顯得不那麽惹人嫌厭了。

薛文錫繼續著他的恍惚,手指伸出去,輕輕撫摸著靳雲鶴的鬢角,憐愛而無奈地輕聲道:“這麽會說話,大概你又是他投生來繼續禍害我的吧。”

靳雲鶴不想回話,他很同情薛文錫,但他不想讓薛文錫把他和靳椋秋混作一談,因此十分直截了當,定定看著他說道:“我不是他,我不會禍害你,我讓你操一輩子,給你養老。”

靳雲鶴的話確是發自內心的,也很認真嚴肅,可是薛文錫並不把一個孩子的玩笑話當真,也從未期待過有人給自己養老,因此只聽這一句話,他並沒有生出多大歡喜,反而有一絲無奈。

所以聽後他先是一楞,接著恢覆了那副自嘲笑容,而後一拍靳雲鶴屁股,轉身拉了燈:“閉上眼睡吧。”

靳雲鶴不死心,他對那番話的平淡反響很是失望,躺在床上定定地睡不著覺,在薛文錫的鼾聲裏暗自琢磨。

老家夥很可憐,他剛剛沒有回應,一定是不相信自己是認真的,可要怎麽做他才會相信呢?

靳雲鶴明白自己的弱小,但同時也做了個決定,既然薛文錫並不信,那自己以後就不說這樣幼稚的話了——一切就等到他老了再說!

雖然自己沒錢沒本事,但至少是個能喘氣的,薛老爺又不缺錢,自己能陪陪他,也夠了。

而後他才滿意地閉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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