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肆 霸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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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雲鶴實在只是個小孩,被他師傅保護得太好了。

當他所有的師兄弟都在刻苦練功的時候,他偷偷懶,也總會被師傅偷偷地放過一馬,當他長大到能夠去攀附權貴的時候,他師傅也總會有意無意地護著他。他知道自己的爹娘和師傅有點淵源,卻又不知有什麽淵源。

因此他雖然在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成長起來,漸漸被他那些師兄弟油嘴滑舌又油頭粉面的一面給影響,另一面卻還是無知的,他只是無知地效仿著身邊的人,僅此而已。直到他師傅去世,戲園子便不再有他的親人,也不再是他的庇護所。

他就變得像所有其他在戲園子長大的孩子一樣了。

靳雲鶴只見過其他孩子怎麽引客人吸大煙,怎麽舌燦蓮花哄得客人心花怒放,怎麽從客人嘴裏得到明知不會長久的保證,怎麽從客人兜裏掏出最值錢的玩意兒。

然而那些客人在他見到的時候大都軟癱如泥,沈溺聲色無法自拔,皆是一副花錢被玩弄的樣子。即便後來遇上像薛覃霈這般有些精明的人,也不過是個孩子。

直到見了薛文錫,靳雲鶴骨子裏的動物本能立即被引發了,像是身體裏有個小人在不停地尖叫——不要接近那個人!

他是有腳的,可以自己走的。然而他卻還是一步一步地,走上樓梯去。

那時的他只以為這一刻與後來的一切都是自找的,殊不知自己的命運的開始其實很早,早到在出生的時候便已經被人決定了。

薛覃霈走在前面,稍稍放慢了步子,在他耳邊悄聲說道:“別怕。我爸平時不是這樣的。”

吱呀一聲推開門,薛文錫正在房間靠窗的大椅子上靠著,翹著二郎腿,雙目微瞇。曹管家無聲無息地站到了他的身後。

聽到門開的聲音,他睜了睜眼,眼角不仔細看便看不出的細紋跳動了一下,他張口,帶著一絲慵懶說道:“乖孩子,去給我點支煙。”

薛覃霈驚訝了,薛文錫可從沒跟他這麽講過話——事實上他爸也沒怎麽跟他講過話,幾個月回家一趟,回家也只是形式上聊聊天裝一副父慈子孝的畫面,頂多有時候開幾個不合時宜的玩笑,僅此而已。

他印象裏自己的父親確是一個合格的父親啊,怎麽今天突然變了一副模樣?

薛覃霈只有十四歲,他當然不知道。薛文錫不想讓他知道,他就不知道。

而現在,薛文錫想讓他知道了——他隱隱覺得,自己這個兒子有要學壞的傾向,這麽小就敢把個戲子帶回家!而這個戲子更是可惡,這麽小就勾搭上了他的兒子。最可惡的,還是因為這個靳雲鶴是個男的。他自己曾與戲子有過不堪經歷,因而此刻便見不得兒子也步這個後塵,以後薛覃霈長大了,老老實實結婚生子就行,他不期待太多。

話音落後,薛覃霈沒有挪腳,身旁的靳雲鶴卻低著頭上前去,給薛文錫點上一支煙。

薛文錫的手也不動,叫靳雲鶴直接把煙送到了他嘴裏。

靳雲鶴沒敢看他的臉,因此也沒看到薛文錫雖不再年輕,但眼長得像眼鼻子長得像鼻子,五官鮮明,身形標致,比那些常光顧他們戲園子的滿腦肥腸的客人們好了不知幾倍。

“爸!”薛覃霈卻叫了一聲,“他是我朋友!”

“怎麽認識的?”薛文錫沒擡眼,只問了一聲。

薛覃霈支吾了一下:“是……通過別人認識的。”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最近交了些什麽朋友,你都多久沒去過學校了,這樣的事還非得我說出來?”薛文錫突然一皺眉,吐出一口煙,“你現在也不小了,有些事你早晚該知道。而我現在想讓你知道,你是我的兒子,因此也和別人不一樣,你有的東西別人沒有,你能幹的事別人不能幹,你是我兒子,所以我由著你。可自古以來,凡事都沒有‘盡遂你意’這個理。比如戲子,你玩就玩了,不能喜歡上,酒肉朋友,你交就交了,不能盡信。今天爸爸偏就要他了,以後你要做什麽也都是你的事兒,只要不過分,我就絕不管你。”

他身後的曹管家十分適時地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賣身契。

“你的師父,他親手給的。”薛文錫終於抽完了那一整支煙,此刻呸地把煙頭一吐,看著靳雲鶴說道,而後話鋒又是一轉。

“以後我的家業是你的,這個位置也得是你的,你可以用你的權力做很多為你自己謀私的事,爸爸沒什麽好教你的,只提醒你一句想玩感情也得玩得起,身邊的人越多,軟肋也越多,否則若有一日你跌下去就連狗都不如。行了,出去吧,讓老王送你到餘紳家玩一會兒。”

說完他也並不忌諱,伸手就靳雲鶴拉到自己腿上,突然覺得十分痛快。

靳雲鶴尖叫一聲,掙紮了一下,但是沒有用,於是不過一會便安靜了下來。

薛覃霈呆呆地立在原地,半晌才說出一句話。

“你這麽做……對得起我娘?”

薛文錫此刻覺得自己兒子的承受能力還是可以的,於是噴了一口煙,把腦袋湊到靳雲鶴脖頸裏嗅了一嗅,抽空答道:“你娘都死了這麽多年了,我有什麽對不起她的?”

薛覃霈不知道他爸有過什麽樣的情史,他也對他那個早死的媽沒什麽印象,唯一記得的只有別人口中的一次過年,他媽在床上病得怏怏的,感覺都快撐不過去了,然而卻哼哧哼哧地非要起身,忙了三個月給他織了件很醜的毛衣。

那件毛衣他只穿過一次,後來長大了也穿不上了,可是他還記得。

他從小失去母愛,如今對於母親便懷有一種得不到的渴望與天生的維護。

對了,別人口中的媽媽,是很愛爸爸的。

他腦子裏迅速想到了許多事情,張了張嘴還想反駁什麽,但是卻也真實地找不到什麽理由來反駁。

按理說薛文錫要是想要續弦或是再娶個十幾房姨太太也沒人會說他什麽,更別說他並沒有,到現在也只是要養個小戲子,這在如今的社會道德倫理上是完全沒有問題的,即便有問題,可他爸是薛文錫啊!而薛覃霈自知對於靳雲鶴也沒有什麽感情,這樣管下去只能坐實二人之間不清不楚的關系,可他就是覺得這樣不對!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這麽多年了,我當你是我的好爸爸,即便你長久以來不管我學習也不管我生活,可你生了我養了我,我就認你。我以前經常撒謊,但是今天我不,”說罷指向靳雲鶴,“我和他什麽關系都沒有,連朋友都算不上,你犯不著禍害他,他還是個小孩兒。”

薛文錫沒有表現出任何一絲動容:“我的兒子,我也知道。但如果爸爸今天只是想要他呢?你管不管?你可是要知道,即便今天我不要他,也會有其他人,那是他的命,不然你叫他去靠什麽生活?”

說完他還轉頭問了問靳雲鶴:“你說是不是?”

薛覃霈又傻了,覺得這件事情有點在自己的接受能力之外,於是突然又感覺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不知道該說什麽。

從小到大薛文錫雖然很多事都由著他,可真正不讓他做的,他卻是一件也沒做成過,更何況薛文錫說的,怎麽聽怎麽有道理,他又何苦?並且昨夜在戲園子裏這個小孩分明是要領著自己去吸大煙,若不是他不肯,一旦染上了,那自己一輩子也就毀了,他又是何苦?也許薛文錫說的對,都是命!

也許攀上薛文錫這樣更有錢更有勢的高枝才是他想要的,也許方才那幾句話只不過是他在博取同情,他這種人,還能有什麽出路?

最終他啞了半晌,憋出兩句話:“你喜歡男的?那你愛過我媽麽?”

這兩個問題薛文錫都沒有回答,只用動作示意薛覃霈出去的時候帶上門。

薛覃霈一步一頓地轉身走了,身後傳來肉體與家具碰撞的聲音,零星物件的散落聲,還有金屬落地的碰撞聲——大概是靳雲鶴偷偷塞到口袋裏的表鏈掉出來了吧,他想。

經過了這次事情,薛覃霈再也不想去戲園子那種地方了,一群狐朋狗友也從此斷了聯系,他只是特別想餘紳,特別想。一離開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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