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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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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黛千尋所說的,簡單解讀起來,那就是“愛上人類的鬼都不得善終”。

人和鬼的差別太大,二者的時間根本就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在黛看來,人類是一種善變的動物,他們的“相守一生”,很多時候都不能兌現。

“鬼有鬼的生活方式,不該和人類牽扯太多。”黛往前走了幾步,他的身體同樣虛無得近乎透明,伸出的手指卻能真實地觸碰到黑子的臉頰。

因為他們是同類。

“黑子哲也,我跟著你好些天了。一開始只是覺得你長得和他很像,後來發現,你們相似的不僅僅是外貌而已。”黛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你為了那個人類四處奔走的樣子,和他簡直一模一樣。”

不用說也知道,那個“他”是黛的好友——也是之前他們收拾掉的厲鬼。

不和人類有牽扯……嗎……?

黑子垂下眼簾。差不多十六年了,自從變成這副虛無的模樣,所有的快樂,都是那個人帶給他的。離開赤司,他或許可以在這個世間自由自在地飄蕩,不為任何人或物停留,就和黛千尋一樣,無愛無恨亦無嗔。

但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黑子哲也的世界是圍繞著赤司征十郎轉動的,相對的,離開了那個人,他的世界也就崩塌得一無所有。

“謝謝你,黛君。” 黑子淡淡地笑了,側頭的弧度非常漂亮,“就算結局是厲鬼或者魂飛魄散,我也想和他在一起。永不後悔。”

眼前的人,和記憶中的友人重疊在一塊兒,黛閉上眼,眉宇間盡是疲憊。

“千尋,我想和他在一起,不論結局如何。”記憶裏,他和好友一起在海邊飄蕩的時候,那人落到一個礁石上,說了這麽一句話。話語間,他的腳下是激蕩的波濤,冰藍的眼泛著明亮而堅定的光芒。

明知道結局會不得善終,卻依舊選擇和人類相愛的鬼;

明知道火焰會焚燒自身,卻依舊奮不顧身沖過去的飛蛾。

這二者是一樣的。



地震平息後,藥鋪的工作人員們慌慌張張來到天臺。本以為藥材肯定會損失大半,沒想到所有的藥材都已經被放到了箱子裏,碼得整整齊齊,半點損失也無。

“藤澤,是你把藥材整理的嗎?”

“不是我啊,應該是竹下君做的吧?”

“沒有,我當時嚇壞了,哪有可能做這種事……?”

一行人一邊搬箱子,一邊互相詢問猜測,只是他們永遠都不可能得到正確答案。

黑子去藥房拿了研磨好的藥粉,和黛一道飄出藥鋪。

“這是什麽藥?”

“用來安神的。”

一路上,黑子把赤司的病癥簡單說了一遍。聽說那個人類“平時都很健康,但每年都會莫名地大病一場,以至於生命都有危險”,黛不易覺察地皺了皺眉頭。

這種病癥,聽起來和一種詛咒很類似……

那是往活人體內慢慢植入陰氣的咒法,哪怕很高明的法師都看不出問題,卻會確確實實縮短被施咒者的壽命。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個咒已經失傳了才對……太久遠的事,記不清了。

改天找找相關資料吧,黛暗暗地想。

反正他也很閑,漫長的歲月,找點事情打發時間也不錯。

“他好像常常被噩夢纏身,我想為他做點什麽,至少讓他可以好好休息。”黑子輕聲道,天空般的眸子難掩憂慮。

“如果只是安神的話,我倒是知道一種方法,只不過……”黛有些遲疑,語氣一頓。

黑子幾乎立刻轉身拉住黛的衣角,抓得死死的,手指因激動甚至有些泛白,“可以告訴我嗎?不管什麽方法,我都願意試試!”

哪怕被厲鬼的血盆大口含住腿腳,黑子都沒有太多表情,只是眉宇間帶了股不適。然而現在,他卻緊張得不得了,仿佛手裏抓住的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黛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你知道‘曼珠’嗎?”

黑子搖搖頭,黛騰空一躍,透明的身體緩緩往北面飛去,示意黑子跟上。

他們很快就來到附近的一個小墓園。

恰逢日暮時分,介於白天和黑夜的更疊,墓園陰氣極盛,淡淡的霧氣將整個墓地都籠上了一層紗。

黛挑了個無人問津的角落,手腕一翻,拋下了一枚小小的花種。

種子落入墓園的土壤中,猶如有生命般自己往土裏鉆。本來有大半個身子都在空氣中,沒一會兒,小小的種子已經整個兒埋到了土裏。黑子看得發楞,淺藍的眼瞪得大大的。

“不要吃驚,‘曼珠’本來就是鬼界的東西。”黛從腰間拔出一柄細長的小刀,約莫有一尺,小巧精致。

銀光一閃,刀刃割破了手腕的皮膚,鮮紅的血滴落到土壤裏。一滴,兩滴,三滴……只見土中忽地閃現一抹紅光,緊接著,一顆小小的嫩芽從地裏鉆了出來,先是長出兩片翠綠的葉片,接著,一個小小的花苞在頂端伸了出來。黛按住手腕,血流得更猛了些,花苞貪婪地往血滴那邊湊了湊,明顯愛極了那腥甜的味道。

“曼珠具有很強的安神效果,你說的那個人類如果常常被噩夢侵擾,把這花放到他枕邊,可以完全擺脫夢魘。”黛俯下身,小心地將那株血紅色的小花連著土一起拔了出來,“不過,它以鬼之血為養料,如果長時間不用血澆灌它,很快便會枯死。”

“絕對不會讓它枯死的,我保證。”從黛手裏接過赤紅的花朵,黑子珍惜地捧著它。真是漂亮的顏色呢,和那人赤色的眼眸一樣。

只是每天餵幾滴血而已,這點皮肉之苦,黑子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別說一點點血,哪怕要他把全身的血放幹,只要可以換赤司的健康,他也心甘情願。

離開墓地的時候,銀色的月亮高高地懸掛在半空中,被層層疊疊的雲覆蓋著,時隱時現。黑子掛念赤司,一會兒擔心他的高燒,一會兒又擔心仆人有沒有及時給他換冰袋。看出他的心不在焉,黛主動開口道別,“再會。”

“謝謝你,黛……前輩。”黑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本來打算喊“黛君”,但對方幫助他太多,黑子選擇了“前輩”這個更加尊敬的稱謂。

黛望著他藍色的發尾,柔順的發絲在月光下如水般漂亮。

你是感謝我從厲鬼口下救了你,還是感謝我教你讓那個人類安神的方法?

黛垂下眼,劉海擋住了他眼底的無奈。

恐怕後者的成分居多吧。

畢竟,在你內心的天枰上,你的性命與那人的安危比起來,輕得可以忽略不計。

臨走前,黛將一枚勾玉放到黑子手心,“這個拿去。”黑子本不想要,然而黛的態度很堅決,根本沒有回轉的餘地,黑子只好把勾玉放到衣袋裏。

翠綠的勾玉圓潤無暇,裏面似有霧氣流動。



高燒中的赤司,思緒沈浸在一片光怪陸離裏,虛虛實實看不分明。

從五歲開始,每年的高燒已然成為慣例。除開發燒帶來的體虛疼痛還有胸悶,最讓赤司感到煎熬的,便是高燒昏迷時困擾他的夢魘。

那不僅僅是噩夢。

每次在夢裏,都有一個聲音在他耳畔回蕩,無所不用其極地誘著他自殘自盡。

比方說現在,赤司正置身於一片人偶的海洋中。放眼望去都是了無生氣的玩偶,空有漂亮的外殼,卻要被人提著線操縱一生。

那個聲音不厭其煩地在耳畔念道——

“赤司征十郎,你的人生,打從出生開始就註定了。”

“你想當個溫柔的人,卻不得不為了勝利把心底所有柔軟的一面給殺死。”

“這樣的你,其實什麽都守護不了。”

“你和這些人偶有什麽區別?”

類似的話重覆了一遍又一遍,宛如魔咒。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聲音終於漸漸平息下去。

赤司擡起頭來,淡漠地開口,“說夠了?你可以滾了。”

那個聲音不甘地嘶吼了幾聲,很快,赤司眼前的景物又變了。他認出現在所處的地方,是京都本家附近的小公園。他曾經和黑子在這裏散步過,所以有點印象。

知道自己在夢裏,赤司隨意地走了幾步。沒想到轉了一個拐角,竟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哲也?”那個藍色頭發的纖細人影,不是他的哲也還有誰?

對方似乎聽不到,兀自讀著手裏的小說。

赤司也不說話,在一旁靜靜地望著他,在心裏描摹他的每一寸皮膚。

黑子的頭發似乎有些長了,柔柔地垂在耳側。偶爾有幾片花瓣落到他肩上,嫻靜而美好。

過了很久,久到赤司以為要守到天荒地老,一個男人的聲音打破了這片靜謐。

“阿哲!”喊他的人是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穿著警齤服,“等很久了嗎?”

“沒有,我也剛到。”黑子側過頭,笑著說道。

“肚子餓扁了,我們去吃飯吧。”男人理所當然地環住黑子的肩膀,態度親昵而自然。

“青峰君,你很重……”雖然說著抱怨的話,黑子的神情卻沒有半點不悅。

“別這麽無情嘛!”

兩人並肩朝著赤司走來,相握的十指刺痛了他的眼。

不要對別的男人笑!不要讓別的男人碰你!

不要看任何人,看著我啊,哲也,我這麽愛你!

黑子他們和赤司擦肩而過的時候,赤司清晰感到黑子的手背擦過自己的,對方的皮膚罕見地溫暖,而他的手,卻冰冷得仿佛是個死人。

手指嵌到了掌心的肉裏,赤司卻對疼痛毫無感覺般靜立。

那個聲音趁機又開始在他耳畔絮絮叨叨——

“你看,你喜歡的人就算沒有你也能過得很好哦,你說你的存在是不是很多餘?”

“承認現實吧,赤司征十郎,根本就沒有人把你放在心上。”

“自我了結吧,你根本就不被需要……”

那個聲音戛然而止,因為赤司突然動了起來。

他飛快地沖到黑子和那個男人中間,速度太快只能看到一道赤紅的殘影。手掌中銀光一閃,不等那兩人有所反應,赤司手中的剪刀已經連根埋入男人的左胸。

警齤服很快被鮮血染紅,男人睜大了眼,張嘴似乎想喊“阿哲”,喉管卻只發出了嘶啞的哀鳴。他的身子軟軟地倒了下去。赤司挑眉,用力將沒入男人胸前的剪刀又拔了出來,血漿賤了他一身。“哲也,你的心裏只能有我一個。”赤司緩慢踱步,朝黑子走過去。藍發的人似乎被嚇傻了,呆呆地任他擁入懷中。

赤司輕柔地撫摸著黑子的頭發,挑釁地對那個不知名的聲音說,“自我了結?為什麽?”

溫柔和殘酷,兩種截然相反的情感在赤紅的眼中升騰,融合,最後,沈澱為一片晦暗不明。

“如果哲也心裏有別人,把那些人一個個從他心裏除掉就好了。”



似乎被赤司的瘋狂和決絕給鎮住,那個聲音終於安分了,再也沒有吭聲。眼前的幻覺悉數散去,赤司艱難地睜開眼,久違地看到了自家公寓的天花板。

衣服被汗浸濕,黏在身上的感覺糟糕透頂。

不過,比起身體的不適,一睜眼沒看到愛人的影子,更讓赤司感到抑郁,“哲也?”太久沒說話了,他的嗓音沙啞得嚇人。

沒有人應。

赤司皺起眉頭。平時他生病,黑子都是寸步不離守著他,幫他換衣服換毛巾,這還是頭一回,他沒第一時間看到那抹藍色的身影。

夢中的畫面在赤司眼前一晃而過,知道自己這是在無理取鬧,赤司卻無法克制心中黑暗的情愫瘋狂滋長——去哪兒了?在幹什麽?身邊的人是誰?

被高燒折磨多天的身體很虛弱,赤司的眼神卻很淩厲。手指往枕頭邊挪動,摸到了手機,赤司花了點力氣,才把手齤機舉起來握在手心。沒一會兒,赤司便從一眾聯齤絡人裏找到了某個名字,“在?”

對方回覆得極快,“赤司少爺,有什麽可以為您效勞的?

赤紅的眸子被手機屏幕映照得忽明忽暗,“幫我查個人,不只是他,連他的親人、朋友也一並查了。”頓了頓,赤司又補上一句,“特別留意十五、十六年前,他周圍的人裏,有沒有誰出車禍身亡的,如果有,我要那個人的詳細資料。”

那人回覆得言簡意賅,“收到。”

發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房間的窗戶忽然開了,晚風夾雜著涼意往房間裏灌,赤司不適地咳嗽了兩聲。

“征君,你醒了?”黑子從窗外飄了進來,手裏捧著一盆紅色的花,放在赤司的床頭,“感覺好點了嗎?有沒有口渴?”黑子一邊問,一邊把赤司扶起來,用浸了熱水的毛巾給他擦背,緊接著又找了套幹凈的睡袍幫他換上,弄完後趕緊找來水杯和藥瓶餵他吃藥。

被無微不至地照顧著,畢竟還在病中,赤司很快又倦了。陷入昏睡前,赤司喃喃地說,“哲也,不要去別的地方,也不要去見其他人。”

“好。”聽到黑子的應允,赤司一把拉過他的手死死握住,這才安心合上眼。平穩綿長的吐息,還有舒展的眉眼,都表明他現在睡得很香甜,沒有被噩夢侵擾。

“果然有用,太好了。”黑子淺笑道。他本來就信任黛前輩,看到赤司現在安睡的樣子,對黛的信任更增加了幾分。黑子撩起過長的發撥到耳後,擡手間,手臂上縱橫的傷口若隱若現。

床頭櫃上,赤紅的曼珠開了滿滿一盆,美麗得近乎妖艷的紅花一朵壓著一朵,開得好不茂盛。

黛千尋用了十滴血,讓曼珠長出了一個花骨朵兒。

黑子哲也澆灌了多少血,才讓那小小的花種變成現在枝繁葉茂的樣子?

TBC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以為青黑線只是虐青黑嗎?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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