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消失多年的愛人……赤司心下默念著這幾個字，一股兔死狐悲的蒼涼感油然而生。

人鬼殊途，或許有那麽一天，他的哲也會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再也看不到他，聽不到他的聲音。老實說赤司無法想象，那一天到來的時候，自己能像這個老人一樣恬然接受。

如果世界上沒有黑子哲也，他恨不得讓整個世界給他的愛人陪葬。

難道不是嗎？

他的哲也不在了，這些人還好端端享受陽光，多麽不公平！

綠間祖父活了六十多年，閱人無數。他只是看了赤司一眼，就知道這個赤發的孩子懷抱著怎樣幼稚的惡意。老人並不覺得奇怪，相反對赤司很是憐憫。愛上鬼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哪怕是朝夕相處日日相對，約定了天荒地老海枯石爛，那位鬼隨時都可能突然消失——可能是厲鬼化，可能是被別的鬼吞噬，可能是轉世往生……

愛上這樣虛無的存在，幸福永遠伴隨著恐懼。

越是深愛，越是害怕失去。

老人幽幽嘆了口氣，走到床頭櫃旁，他低喃了幾句聽不懂的咒文。話音剛落，櫃門上貼著的三張符便飄了下來，失去了效力。他從櫃子裏取出一個木制的小箱，箱子本身並不出奇，既不鑲金也不嵌寶石，木制表面雕刻的紋理也很樸素。黑子看到那個東西的時候卻忍不住全身一顫，一股熟悉的冰涼氣息撲面而來，身為鬼，那個氣息實在是再親切不過——那是至純的陰氣。

箱子裏面，端端正正放著一枚符。

和貼櫃子門板上那些普通的紙符完全不同，這枚符泛著柔和的輝光，上面雕刻的紋路細密精美，不知道雕刻它的人花費多少個年月。赤司一眼認出符的材質是是混合了鉑的高級錫紙，不過那個厚度，他也是第一次見。

“這個，我愛人還在的時候，我就開始刻了。當時，我們可以正常對話，一起晚上看星星，偶爾出去看海，但我很貪心，想觸碰她，把她抱在懷裏。”老人嘴角的笑意有些苦澀，“結果符還沒刻好，她就不在了，留下我一個人。”

他凝視著手裏的小小金屬，手指在上面滑過。戀人消失後，他一度覺得生無可戀。全靠這個符在，他整日整夜埋頭雕琢，總算挨過了那些痛得撕心裂肺的日子。

“現在這個送給你們。老實說，我之前還猶豫過，如果是心術不正的游魂，持有這個聚陰符很可能為惡。不過現在我確信，如果是你的話，絕對不會發生那種事。”

老人慈愛地看著黑子，打從看到這位藍發青年的第一眼，他就排除了那個可能。眼睛是心靈的窗，不管是人還是鬼都一樣。黑子的藍色眼眸就像天空一樣柔和包容，整個人都帶著股空靈恬淡的氣息，那是心懷惡念的厲鬼不可能擁有的。

赤司表面淡定，內心卻翻江倒海，激動得不能自已。他的手抖得厲害，連杯子都拿不穩。

和他的興奮相反，黑子卻只是呆呆看著那個泛著流光的小物件，一動也不動。

“這個，真的可以，讓我，實體化嗎？”黑子沙啞著問，一字一頓。他看向銀發的長者，眼神近乎哀求。

希望來得太突然，也來得太輕易，他有點不敢相信。

自從知道吸收陰氣就有可能獲得實體，他就一直在努力。

將死的病人，腐爛的花草，慘白的墓園……忍著嘔吐的沖動，他整夜整夜與那些腐朽的泛著死氣的人或事相伴。十五年，他每夜都在目睹死神的降臨，一遍一遍體會那種萬念俱灰的無力與絕望。饒是如此，吸收的陰氣也只能支撐他雙手的實體化。

不是不信任綠間主持，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面對這個機會，比起欣喜，黑子心中更多的卻是恐懼。

赤司比任何人都了解黑子，見他面如寒霜，赤司明白這個人一定又陷入了思維的死胡同。他小心將那個符捧在手心，細細地打量，“請問，這個怎麽使用？”

“讓你的朋友握住它就好了。”老人抿了口茶，對黑子鼓勵地笑笑，“這個符可以幫你更好地快速凝聚陰氣，對你沒有壞處。”

黑子咬緊下唇，細白的牙齒深深咬出了一道齒痕。他在害怕。赤司看在眼裏疼在心坎兒，卻什麽都不能做。天可憐見，如果他能觸碰到這個人，他一定二話不說制止這人一切自殘行為，把人好好護在懷裏。

“哲也，試試吧，不管你能不能實體化，我們都會在一起，這個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

聞言，黑子仰起臉，陽光透過窗戶照進房間。應該很溫暖吧，黑子想，只是這副虛無的身體什麽都感受不到。

征君說得沒錯，他沒什麽好害怕的。就算實體化失敗，也不過爾爾。

黑子哲也一無所有，也無可失去。

“哲也，來。”赤司的語氣輕得仿佛在誘哄孩子，他擡高那個小小的金屬符，懸在黑子的手邊。他的五官俊美得不像話，溫柔的表情讓人無法拒絕。對視半晌，黑子輕輕點了點頭，陰氣在周身循環，慢慢凝聚在手上。

然後，緩緩將那個符握住。

綠間今天巨蟹座運勢大兇，刺激受得太多，超出了他心臟負荷的極限。

先是赤司溫柔的語氣嚇得他三魂丟了二魂。綠間習慣了他運籌帷幄發號施令的語氣。記憶裏，赤司嘴巴裏說出“我從來不知道敗北為何物”這種冷嘲熱諷還正常，至於溫柔的愛語，從那張嘴說出來實在是太違和了！綠間簡直忍不住要拉住赤司的衣領質問他是不是雙重人格！

然後是現在，21世紀高中生的綠間真太郎同學，親眼看到憑空出現了一個人。

先是纖細的指尖，再是雪白的雙手。聚陰符顧名思義，擁有快速吸收陰氣的效果。那人指尖觸碰到聚陰符的剎那，一股淡淡的藍色光華充盈在房間。綠間難以置信地看著流光中緩緩出現的人——天空色的發，瓷娃娃一樣白皙的皮膚，清秀的眉眼。那人穿著樣式簡潔的浴衣，束腰的款式，衣擺下露出一雙小巧的腳。

“征君。”許是現形的原因，黑子的聲音少了幾分縹緲，多了幾分真實。赤司的呼吸驟然變重，他抓緊黑子的手，試探性地，一點點往上移。

從手肘，到肩膀，再到臉頰，不帶一絲情色意味，單純地感受他的存在。

“吶，哲也，這是現實吧？”觸碰到的皮膚瑩白如玉，透著點涼意，卻並不冰冷，和赤司無數次在夢裏感受到的如出一撤。聰明冷靜如他，一時間也分不清現在到底是夢還是真實。

黑子含住赤司的手指，咬了下去。

細微的痛楚沿著指尖，電流般傳遍全身，這麽真實的觸感，不可能是夢境。

這是現實。

澎湃的感情像是決了堤，奔湧著傾瀉而出。赤司再也顧不得久居人上的王者形象，狠狠將那個人摟在懷裏，力道大得恨不得將人給揉碎了。“哲也，哲也，哲也……”貪婪地埋首在那人的頸窩，赤司一遍遍呼喚著摯愛之人的名字，將黑子纖細的腰牢牢固定在懷裏。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黑子的執念早就瘋狂到了極致，不可能更多了。

但現在將擁有實體的黑子抱在懷裏，感受他的氣息，如果不是旁邊還有綠間祖孫兩個，他估計會直接把人摁倒了狂熱地吻他。怎麽觸碰都不足，怎麽親吻都不夠。

好渴……好想要更多……更多……

黑子畢竟年長，短暫的激動後，他調整了情緒，沖銀發老人感激地說，“謝謝您，綠間主持。”一想到剛才他還懷疑那個符是否真的有效，他就愧疚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黑子其實想好好給老人行個跪拜禮，以表達他滿心的謝意，但赤司死死抱住他不撒手，讓他連動彈一下都做不到。

銀發老者呵呵笑著抿了口茶，“不用謝，你得到這枚符，現形於此，都是天命註定。”

黑子的視線落到綠間身上，微微一笑，“綠間君，雖然你是初次見我，我卻一直看著你們，從帝光小學入學式開始。”被那雙清澈的藍眼睛註視著，綠間不自在地偏過頭去，“你，你好。”說話間，綠間耳根都發紅了。

他聽說，會迷惑人的鬼，長得都很好看。

現在他明白了，迷惑人的鬼不僅長得好，聲音也好聽。

尤其配上那種不似凡人，宛如隨時都會消失的透明氣質，簡直就是人間兇器！

說起來，綠間祖孫是主人，他們是客人。黑子頭疼地看著赤司，這個人似乎從剛才開始就完全遺忘了主人們的存在。

“征君，現在是外面，”黑子盡可能地放低聲音，“回家再撒嬌吧。”

綠間的下巴都快嚇掉了。敢情這個藍發的人，哦不，這個藍發的鬼，是個天然呆？

居然認為赤司征十郎是在撒嬌，這是多天然的神經才會這麽想？沒看到赤司的眼睛都跟餓狼一樣泛著綠光了嗎？

黑子的話點醒了赤司，赤發的年輕帝王直起身子，銳利的視線滑過周圍的人。他怎麽忘了，一旦他的哲也實體化了，會被其他人看到。

真是……不愉快啊。

一想到他的寶貝可能被別人覬覦，心中的暴虐就開始膨脹。赤司冷冷盯著綠間，後者如芒在背，不得不垂下頭躲避他的眼刀。

“綠間主持，抱歉叨擾了，改天我會帶禮物來好好道謝。”沒坐多大會兒，赤司便拉著愛人的手雙雙離開。兩人的背影在一片蒼翠中漸行漸遠，遠遠看過去如同明治時期木村棲雲的畫兒，美好得讓人渴望鐫刻下來，化為永恒。

TBC

作者有話要說：

小淡（愉悅臉）：赤司君，哲也現形了哦，你把持得住嗎？

赤司（笑而不語）

小黑子：？？？

小淡會加油盡量在加班之餘更文，謝謝大家的留言~

大家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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