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萌萌被趙毅帶回宮中，等身上的毒解了，已是春天。

宮裏禦花園的百花開了，宮女剪了幾支杏花插在花瓶裏，東風一吹，香氣襲人，趙萌萌便在這花香裏睜開了眼。

初時還有些迷茫，腦中混沌一片，直到守在一邊的宮女見她醒來，滿臉喜色的跑出去喊了個人來，她看見來人一身明黃龍袍，眉眼生動，心中泛起一絲驚訝。

“醒了？身子可有不舒服？”趙毅疾步走來，極自然的將手放在她額上，探了探體溫，輕舒一口氣，“燒退了。”

趙萌萌微微側頭，避開他的觸碰，輕聲問：“陸驍呢？”她禁不住連連咳嗽，想是昏迷的久了，嗓子幹啞異常。

候在一旁的宮女早便端了溫茶過來，趙毅接過茶盞，將她扶坐起，遞茶過來：“你可知你睡了多久？兩個月，你若再不醒，朕便要將整個太醫院問罪了。”

兩個月……趙萌萌只覺得頭疼欲裂。是誰把她救下來的？二娘呢？陸驍呢？爹呢？她環顧一周，誰也沒有看見。

一股不祥的預感漫上心頭，她緊緊抓著趙毅的衣袖，問：“我怎麽會在宮裏？”

趙毅維持著遞茶的動作，一雙眸子靜靜看向她：“你忘了？那天趙誦挾持你做人質，我派人埋伏在半山腰上，趁機射殺了他。你二娘……不，應該說是玄機，她幫著趙誦助紂為虐，亦被當場射殺。我救下了你，卻不料你身中劇毒，只得將你帶回宮中救治。”

趙萌萌怔怔聽著，那日的回憶漸漸湧入腦海，她還記得趙誦最後的樣子，被釘在車壁上，死不瞑目。馬車在那一刻徹底失控，她摔在車廂裏，看到了前來救她的陸驍……

“陸驍呢，我怎麽沒看見他？”

“先喝水。”趙毅沒再多言，徑自將手裏的茶杯往前遞了遞，趙萌萌只得就著他的手喝完一杯茶。

趙毅把空了的杯子交到宮女手上，將她額邊碎發攏至耳後，溫柔道：“睡了這麽久，每日只能給你灌米湯，一定餓了吧？我叫人傳膳。”他起身欲走，趙萌萌拉住他的衣袖，茫然的又問一聲：“陸驍呢？”

“他死了，在長平戰死沙場，朕下旨，厚葬了他。”

“……開什麽玩笑。”趙萌萌扯扯嘴角，狐疑的看著他，聲音帶了些難以自制的顫抖，“你快把他叫出來，不然我要生氣了。”

“朕沒騙你。”趙毅沈沈望著她，全然不似在開玩笑。

“……真死了？”

趙毅點頭。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我知道了。”她安安靜靜的躺下，異常平靜道，“我有些累了，想睡會兒，不用傳膳了。”

趙毅望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嘆息一聲：“好，禦書房還有些事要處理，你先睡，晚膳我讓你大師父做你最喜歡的魚片粥。”他轉過身，吩咐候在一旁的宮女，“伺候好趙姑娘。”

……

趙萌萌最終沒有吃到大師父親手做的魚片粥。她身上餘毒未清，聽聞陸驍戰死的消息更是一病不起，接連幾日高燒不退，就連太醫院的太醫都束手無策。生病的人自己不願好轉，大夫的醫術再高也無濟於事。

趙毅每日下朝都來看她，握著她的手跟她講從前的事情，他命人去把陸可愛抱進宮來，趙國柱得知女兒臥病在床震驚不已，來探視幾次，心疼的老淚縱橫。

趙萌萌在病中，夢見諸多從前之事。

春寒料峭，她在將軍府的廚房裏第一次看到了陸驍的模樣。他從竈臺後面繞出來，綠袍松散，腰系緩帶，一雙眸子似點染萬千星辰。

端午宴後，她逼問：“你到底喜不喜歡我？！”他低頭親了親她額頭，一眨不眨的看著她說“趙萌萌，我娶你”。

深夜閨房，她戳著他的胸膛，問他：“你還不打算娶我？”那陣委屈重新泛上心頭。她開始後悔，最後一次見面，她為何不肯對他態度好一點，心底也有些恨，恨他不告而別，恨他空許“下回再見”的承諾，卻再也沒有回來。

大夢一場，夢醒已是淚滿衣襟。

趙毅以趙國柱和五位師父的性命要挾她，逼她順從的服藥吃飯。她一日日好轉，臉上卻不見笑意。趙毅仍舊每日下了朝就來看她，帶給她許多新鮮玩意，糖葫蘆，上元燈會上的面具、走馬燈……

她只是抱著陸可愛，靜靜地聽他講，一句話也不肯多說。她想出宮回家去住，趙毅把她攔下，她也沒有堅持，轉頭回去該吃吃該喝喝，誰都不理，誰都不見。

這樣過去一月，突然有一日，趙萌萌振作起精神，走進了禦膳房。時間好像不曾過去，她還是禦膳房裏的司膳女官，負責皇帝膳食，每日換著花樣做菜，偶爾還是會偷吃。

趙毅知她喜歡禦膳房的工作，縱容著她，心裏竟生出細小的歡喜，以為總有一天她能放下過去，回頭看看他。

如此半年轉眼而過。

又到端陽。趙毅午膳點了芋兒雞，多放小芋頭和豆瓣醬，還有辣椒。通紅油亮的搭一小碗白米飯，他一面吃一面同她講景元七年四月初三那場轟動京城的相親宴，他坐在左數第三的位子上，與她隔了一個過道。

“你知道麽，那是我第一次見你。我還清楚的記得那天你穿了一件白色襦裙，粉色半臂，腰帶是銀灰色，繡著月亮和梨花。你就這麽往那裏一坐，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離不開你了……”

趙萌萌眼睫低垂，仿佛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麽。

他自顧自的絮叨完，撈起一塊芋兒，筷子輕輕一夾便分作兩半，一口咬下去……

嘴巴裏全是苦味，從舌尖一路苦到舌根，還沒開始往下咽就已經苦到心裏去了。他勉強嚼了嚼，舌頭甫一動，眼淚就落了下來……

這天，皇帝因一鍋特辣版的芋兒雞吃壞了胃，太後得知此事，將負責膳食的司膳女官拖出去打了一頓。趙萌萌這半年來身子一直不好，杖罰剛開始便昏了過去。

她被救起，又是高燒一場。

趙毅拖著病弱的身體來看她，她閉著眼睛置之不理。他坐在她床頭，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苦笑：“我生平想要的東西不多，只你一顆心，都不可以麽？”

他俯下身來細細的吻她，從額頭輾轉至唇角，趙萌萌毫無反應。

他停下來看她：“你走吧。”

三日後趙萌萌病愈，趙毅派人將她送出宮去。踏出宮門的那一刻，她直奔鎮遠將軍府。

偌大的府邸人去樓空，朱門上的銅環落了厚厚一層灰。上前叩門，等了許久無人應，她心中淒愴，抱著自己在空曠的庭院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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