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外人心惶惶，陸驍默不作聲的立著，好似成了一尊雕像。

元康帝病重了！

雖然去年端午便有征兆，從那時起他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剛剛走到宮門口，被傳旨的小太監急急追回來，又看見宣政殿前這個場面的時候，心裏還是像紮了一把刀子。

褚太醫從宣政殿出來，在石階上張望片刻，尋到陸驍的身影，急急奔過來：“陸將軍，快隨我來，陛下要見你。”

陸驍一刻也不敢耽擱，隨著褚太醫踏過重重石階。進了宣政殿，那悲哀的氣氛刺得他胸口又是一疼。

前方龍床上，元康帝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平躺著，無神的眸子半睜。

“臭小子，你的老姑父要走了。”

輕輕地一聲嘆息，竟將陸驍的眼淚悉數逼了出來，他跪在床頭無聲嗚咽。元康帝勉強轉過頭，無奈輕笑：“本以為我死了你得高興，沒想到……你小子還有點良心。”

他越說，陸驍眼淚越多，慢慢的，嗚咽變成了低泣。

“朕要去跟你父親母親見面了……”元康帝說完，又咳了好一會兒，幾乎要把心肺都咳出來，陸驍趕緊上前為他撫背。元康帝止住咳嗽，從枕頭底下拿了份明黃色的聖旨出來：“這是賜婚的聖旨……我早前便寫好了，一直沒給你。”

陸驍雙手接過，眼淚奪眶而出：“是我讓您為難了……”

“唉，確是為難了……”元康帝的眸子緩緩動了一下，“你和太子看上同一個姑娘，按理說，朕不該留她。可在宮中相處的那些個日子……她什麽也不知道。朕沒想到……在這步步驚心的深宮中，還能看見這般純質的姑娘……那天朕試過她了，你猜她怎麽說？”

陸驍搖頭。

元康帝想起那天趙萌萌倔強的表情，模糊一笑：“她說……心裏只有你一人，此生非你不嫁。即便不能跟你在一起，也絕不活著當攪亂天下的棋子……”

陸驍渾身一震。

“朕……不是無情之人，這般好姑娘不忍心傷害，也不願你傷心……朕想要成全你們，可太子……記住朕的話，急流勇退，萬不要跟太子硬碰硬……”

元康帝拉著陸驍的手，本意想要緊緊一握，卻再沒有一絲力：“你們……好自為之……”眼中光芒散盡，手，頹然垂下。

陸驍楞了片刻，才想起來去探元康帝的鼻息。龍床邊驀地一靜，陸驍嚎啕大哭。

褚太醫趕緊上前觸了觸元康帝脈搏，眼淚成串落下，打了手勢把門邊臉煞白的大監召過來，哽咽道：“去……外面告訴兩位丞相大人，陛下已經……已經晏駕，請他們立即請出先皇遺旨……”

大監抹著淚應了，轉身出去。

不一會兒，外面哭聲炸開。陸驍腦子嗡的一聲響，渾渾噩噩的走出去，在門檻處絆了一腳，褚太醫過來扶他，在他耳邊低聲道：“還請將軍收好這道聖旨，不要讓太子看見。”

陸驍這才漸漸緩神，將元康帝給他的那道聖旨藏在袖中，低聲道了謝，由褚太醫扶出去，到外殿聽旨。

宣讀完傳位詔書，眾人謁拜新帝，宮裏開始緊鑼密鼓的準備國喪和新帝登基諸事，趙毅傳陸驍禦書房一敘後便放他出宮了。

回府已是日暮時分。喪鐘響遍京城，無盡等人早已知曉元康帝駕崩一事，齊齊等在府中。

陸驍甫一進門，瞧見幾人欲言又止的表情，登時一楞，片刻便明白過來，微一嘆：“我沒事。明日要啟程去長平，無盡，你留下來。”

大慶上前一步：“錢大人留下來，那屬下隨您去長平吧。”

陸驍淡掃他一眼：“你媳婦不是剛生產完，還在坐月子？”

“是啊，好好照顧妻兒，瞎湊什麽熱鬧。”無盡踹了大慶一腳，又看向陸驍，正色道：“將軍，此去長平路途遙遠，屬下不能隨您去，您身邊也得帶幾個人吧。”

陸驍點點頭：“你看著挑幾個就行了，不要太多。還有，我去長平這事不要對外聲張。”

一來，他去長平之事本就對外隱瞞，朝中除了岳程溪外無人知曉。二來，趙毅一登基，玄機那邊必定有所動作，為了不打草驚蛇，必須謹慎行事。

陸驍用過晚膳就回了書房，處理完手頭的一些事情，歇下時已是夜深。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拿出元康帝給的那道聖旨來看，記起元康帝臨終說的話，起先一陣難過，接著又一陣惆悵……

明日就要出發去長平了，此去歸期未定，又要好長一段時間見不到趙萌萌……

不行。

他看了眼漆黑的窗子，將聖旨卷起來塞進懷中，披衣出門。

頭一次夜探香閨，陸驍內心有點兒小激動，誰料剛翻墻進去，就被一燈籠照亮了臉。提燈的人冷一笑：“陸將軍深夜翻墻而入，所為何事？”

聽到這聲音，陸驍霎時黑了臉，想掉頭就走，心裏卻極清楚一旦放棄今夜的機會，再見趙萌萌或將遙遙無期，只好硬著頭皮道：“我想見萌萌一面……”

趙國柱冷哼：“看來陸將軍是不記得與我的承諾了。”

陸驍已然恢覆常色，誠懇道：“與您的承諾，陸某自然記得。只是明日要出趟公差，歸期未定，生死難料，因而想見萌萌一面，與她說幾句話，做個道別。”

趙國柱眉梢一挑，觀他神色不似作假，默了一默，道：“我去把她叫來，你在這兒等著。”

陸驍忙道：“不可。”

趙國柱瞪他一眼：“怎麽？”

“我出這趟公差……並不打算告知她，您把她叫到這來，讓她得知您把我放進來，如何能不多問？”

趙國柱一噎，轉而又火冒三丈：“你這意思是說，你要去她閨房？！”

“是。但您大可放心，陸某說完話便走，別的……絕不會做。當然，您要是不答應，那我也只好打道回府，此去路途遙遠生死難料，何時能再活著見到她，全憑天意便是了。”

趙國柱提燈的手微微發抖，深覺這小子心眼太多，但他說的也不無道理，仔細一想，竟無法拒絕他的請求。半晌，終是一嘆：“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說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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