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康帝默了一默，起身朝趙萌萌走去。

他一直走到離她不足半步的時候才停下，蹲下身，笑容和煦溫暖，說出的話卻帶著揶揄：“怎麽，舍不得陸驍娶別人？”

什麽舍不得，壓根就是不想。

趙萌萌粉唇一癟，只覺得心裏的難過滿的都要溢出來了，他這話一添，無異於火上澆油。

“哇——”的一聲，趙萌萌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像開了閘的洪水往外流。這一嗓子聲音不小，驚得元康帝措手不及。

“……”楞神看了她一會兒，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齊流，元康帝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很有些手足無措。

他沒料到小姑娘這麽不經逗……

眼看她一時半會兒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他清咳一聲站起身，故意板著臉呵斥：“不許哭！”

這一聲威懾力十足，趙萌萌果然沒再扯著嗓子嚎了。她抽抽噎噎擡頭望他，有點不服氣的說：“陛下都要棒打鴛鴦了，還不讓人哭……”

元康帝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她，這會兒真真是領略了趙毅所說的“真實”。都敢一臉怨氣的頂撞他了，可不真實嘛！

他駐足瞪了她一會兒，笑著嘆了口氣，陸驍那樣的潑皮，也就只有眼前這姑娘能治得了他了。

“行了，你退下吧。朕午膳想喝魚湯，你看著做吧。”

“諾……”趙萌萌委屈的癟癟嘴，把書桌上用過的碗筷收走，胡亂擦了兩下眼睛，轉過身向外走了。

出了宣政殿，一幹侍衛宮人都用驚奇的目光打量她，就連大監瞧她的眼神都帶著高深莫測，趙萌萌頭都不敢擡，腳下生風似的離開了。

宮裏人多口雜，好事不出門，壞事一傳十、十傳百。

翌日一早，趙萌萌便被五位師父輪番提問，昨日進宣政殿都幹什麽了，怎麽被陛下訓哭了。

趙萌萌窘迫的不知該說什麽好，陛下沒有訓她，只是不同意她嫁給陸驍罷了。想到這裏，她牙一咬，險些又落下淚來。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趙萌萌都心事重重的。去宣政殿送了幾次膳，她不像第一回那樣莽撞了，規規矩矩的把膳食擺在外殿的桌子上，然後站在角落裏等著收碗筷，安靜的好像不存在。

元康帝卻開始覺得不自在了，吃著自己點的酸菜魚，沒話找話說：“這酸菜倒是跟朕平日吃的不大一樣。”

“回陛下，是奴婢自己腌的。”

“哦，你還會腌酸菜，手挺巧。”

“陛下謬讚。”

“……”

——話題終止。

元康帝吃了塊魚肉，掃了趙萌萌一眼，發現小姑娘沒了之前的靈透，變得死氣沈沈的，難道還把那事兒記在心上呢？他把旁人打發走，朝趙萌萌招了招手：“你過來。”

趙萌萌在距離元康帝七八步的地方停下來，他看了她一會兒，忍不住輕笑：“還在怨朕？”

心底冷哼一聲，趙萌萌嘴上卻說著：“沒有。”

“還說沒有，這臉上都寫著呢。”元康帝禁不住又笑了一聲，語氣卻驀地一沈，“你可知朕為何召你進宮？”

“因為陛下聽說我做菜——”話說到一半，趙萌萌就覺得不對勁了，宮裏什麽廚子沒有，皇帝怎會平白無故從外面招個廚子進來……

靜了一會兒，元康帝平淡道：“怎麽不繼續說了？”

趙萌萌誠實道：“奴婢想不出什麽原因，請陛下明示。”

“你也不算太笨。”元康帝放下筷子，起身到內殿拿了本奏折出來，“陸驍這求旨的折子遞上來，朕壓了一段日子，本想這幾日就下旨，可你知道嗎？在你進宮的前一日，太子也到朕面前求旨，想要娶你。”

……什麽？

“陛下……”趙萌萌特別震驚的看著他，期望這是個玩笑，可元康帝眼底的陰霾太重，迫得她不得不相信。

趙毅竟然……想娶她？！

趙萌萌緩了好一會兒，還是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再慢慢抽回神思時，元康帝已坐回桌前，繼續吃沒吃完的酸菜魚。趙萌萌想了想，走到距桌邊兩三步的地方，撲通跪下來：“陛下留我在宮裏，是不是擔心因為我，會讓太子和陸驍生了罅隙，做出危害江山的事情？”

元康帝停下筷子，默然的看著她。

他剛才說了，她不算太笨。

“陛下，奴婢心裏只有陸驍一人，此生非他不嫁。”頓了頓，她仿佛下了某種決心，“倘若真到那一步，奴婢絕不活著當攪亂天下的棋子。”

元康帝臉上浮現震驚的表情，他太意外，意外一個看似柔弱的小姑娘，骨子裏竟有這般烈性。

緩了緩神，他微微頷首：“你的話，朕記在心上了。年節一過，你就出宮去吧。”

從宣政殿出來，趙萌萌拎著食盒走在積雪的石子路上，想到剛才和元康帝的對話，心裏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時竟不知該喜還是憂。

走到了禦花園後面的小池塘，趙萌萌長沈了一口氣，前所未有的如臨大敵之感迎面而來。

她低著頭，腳下步子邁的很急，恨不能長雙翅膀，直接飛回禦膳房去。

“萌萌。”一聲笑喚，趙萌萌腳步驀地一頓，轉過頭去，屈膝一福，“太子殿下安。”

趙毅在她面前停了腳，端詳她須臾，笑道：“這麽冷的天，出來怎麽不加件衣裳？”說著，就把自己身上披著的狐裘解了下來，要給她披上。

趙萌萌防備的往後撤退兩步：“男女授受不親，請太子殿下自重。”

從前她只知道趙毅喜歡她，單純以為避著他就行了，可今日才明白，她若不把話說清楚，事情只會變得越來越覆雜，最終把陸驍拖進危險的深淵。

她沈了口氣，道：“聽說殿下就要迎娶側妃了，奴婢先在這裏恭祝殿下和側妃娘娘新婚大禧，早生貴子。”

“你知道，這側妃不是我想娶的。”趙毅目光沈沈的看著她，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將她困在懷裏，張臂要給她把狐裘披在肩上。

趙萌萌不知哪兒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他，那件價值不菲的黑色狐裘一瞬掉落雪地，仿佛一灘汙水，刺痛了趙毅的眼。

他皺眉看了她一會兒， 輕一嘆：“父皇又訓你了？脾氣還挺大。”

“太子殿下。”趙萌萌表情很嚴肅，“您想不想娶側妃，跟奴婢半點關系都沒有，總歸您是要成親的人了，而奴婢也已經心有所屬。如果從前有什麽讓殿下誤會之處，奴婢在這裏給您道歉，奴婢從始至終喜歡的只有一人，想嫁的，也唯有他。”

一口氣說完這些，趙萌萌不再看趙毅的臉色，福身一拜，便扭頭往禦膳房的方向去了。

“我到底哪裏比不過陸驍！”

她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

趙毅藏在袖中的雙手緊握成拳，望著她的背影，笑聲清冷：“趙萌萌，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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