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八月節，陸驍攜趙萌萌返京。

路上，趙大姑娘的月事提前到來了。

大抵是之前在南屏河裏泡了那麽久，之後又管不住嘴吃了太多性涼的東西，這一回月事幾乎要掉她的半條命。

趙萌萌從未體驗過這樣的痛楚，簡直難忍之極。額上很快滲出豆大的汗珠，她眉頭緊擰，面色灰白如枯枝，捂著腹部縮在馬車的角落裏，喘息粗重。

闔眼小憩的陸驍察覺到不對，唰一下睜開眼，急急俯身詢問：“怎麽了？”

趙萌萌卻一把推開他，力氣大的驚人，陸驍不備，一個趔趄跌坐回原處。

陸可愛窩在趙萌萌手邊，亦是焦急的舔著她的手。

陸驍在她身邊連續講話，可她一個字也聽不清，疼痛搶奪走了一切屬於正常的感知，眼前陣陣發白，腦中只有一個“立刻馬上去死”的念頭盤旋。

實在太疼了。

她感覺到陸驍想扶起她，可她清楚自己是怎麽了，又有種難言的害臊和羞惱，不願讓他瞧見自己這種狼狽，所以只能一遍一遍的抗拒著他的接觸。

手一次次被拂開，陸驍明顯察覺趙萌萌的力氣在一次次變小，她的掌心一片潮濕，身子也抖得厲害，情急之下，他扯著嗓子朝外面吼：“前面還有多久到鎮子！”

“回將軍，大約還要一個多時辰。”

還要那麽久？陸驍面色一沈，開始後悔來的時候沒帶上一個大夫。

疼痛稍緩，趙萌萌掀起眼皮，發現自己躺在了陸驍懷裏，耳邊是他怦動的心跳，他在與外面的暗影衛講話，明明已經很緊張了，卻還故作鎮定。

“你先行騎馬去前面鎮子找個大夫過來！”

“諾。”

馬蹄聲漸遠，靜了一會兒，又聽見他火氣十足的吼道：“還楞著做什麽，趕馬快走！”

吼完，他落了車簾，擡手試了試趙萌萌的額頭，並沒有發熱。

“難道是中毒？”他自言自語道。

“……不是，”趙萌萌的艱難的吐出倆字，馬車在這時候突然加快了速度，車廂顛簸，她的腦袋一下陷進陸驍的懷裏，喉嚨裏莫名產生了阻塞感，剩下的半句話便再沒機會說出口了。

哇……

是她強抑不住，吐了陸驍滿懷。

眼前驀然一黑。

等知覺再次回到身體的時候，她已經躺在了柔軟的床上。

入眼是青色的帷幔，還有一位穿白衣的女子，細白修長的手指拈著一根又長又細的針在燭火上烤，趙萌萌心裏咯噔一下，又是一股劇痛席卷全身，她痛苦的闔上眼，身體微微蜷縮。

白衣女子回頭，臉上浮起淺淡笑意：“姑娘醒了呀？”她取回火上的銀針，自我介紹道，“我是陸公子請來的大夫，姓蘇。”

趙萌萌闔眼“嗯”了一聲，感覺到額前濕發被一只手輕緩拂開，柔軟的布料擦拭著她汗水的同時，針已經一一被利落又細致的紮入各個穴眼……

做完這一切，女子緩慢吐一口氣，來回將雙手搓到發燙，將兩只手覆上趙萌萌身前，輕柔又不失力道的按摩著她的腹部。

此刻，準備藥物和熱水的暗影衛也抵達門外，輕叩房門道：“蘇大夫，你需要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女子手下的動作未停，只淡淡道：“嗯，先放在門口吧，等會兒我自會取。”

銅盆碰地的聲音細小，房間內外很快又恢覆一片安謐，蘇大夫望向咬著唇，眉頭緊鎖的少女，和聲問：“有沒有好一點？”

趙萌萌幾乎輕不可聞的“嗯”了一聲。

蘇大夫這才停下手中的動作，撩開她的上衫看了看，她的腹部，那塊肌膚已經被搓按得泛紅。

她的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神色，問：“哪裏疼？”

趙萌萌道：“……哪裏都疼。”

蘇大夫不再多問，起身去門口端了一盆熱水、一只木碗和三只暖爐進來。碗裏頭是搗好的草藥，配有蜂蜜，有絲絲甜氣混著苦味在屋裏蔓延。

趙萌萌下意識的皺了下眉頭。

“搗碎的川烏和草烏加蜂蜜，是調節氣血所用。你此次月事受涼太重，若不好好醫治，將來會影響受孕。”

敷好草藥，蘇大夫又抽出醫箱裏的白色繃帶，溫柔的在她腹部纏繞了兩圈，綁的不算緊，但足以固定藥物，以防洩露沾染被褥。然後摘去她腿部和腳上的銀針，又小心的替她將褲腿挽回，羅襪套好，把身側小桌上的暖爐拿過來，塞進她手心裏。

再三檢查沒有什麽疏漏，蘇大夫這才把被褥蓋了回去，見到少女的面容逐漸透出一絲血色，她笑問：“還疼麽？”

“好多了……”

蘇大夫擱下碗，開始收拾醫箱，“既然如此，那我就放陸公子進來了，他可是為著你的病著急上火，險些把我的藥廬給拆了呢。”

“……”趙萌萌猛又想起之前在馬車裏陸驍所言“難道是中毒了？”，不由想發笑，這個二百五不會真以為她中毒了吧？？

蘇大夫拎著醫箱出門去，沒多久，房門又被打開，陸驍端著一碗姜棗紅糖水進來。見她醒著，他拿瓷勺攪了兩下糖水，問她：“要喝水嗎？”

趙萌萌輕輕搖了搖頭，一點力氣都沒有的樣子。

陸驍端著碗坐下來，望著她仍顯蒼白的臉色，懊惱心疼不加掩飾，“都是我不好……”

趙萌萌以為他還在為自己的無知感到抱歉和懊惱，正想寬慰幾句，結果又聽他道：“沒管住你的嘴。”

“……！！”趙大姑娘覺得頭頂一排烏鴉飛過，她翻了個白眼，將下巴往被窩裏縮了一寸。

陸驍見狀，伸出手替她將松動的被褥邊緣壓好，確保不會漏風，才道：“睡一會吧。”

趙萌萌回：“疼的不想睡。”

陸驍在腦中拼命搜索著當時所閱《追妻三十六計》中“如何哄心怡女子入眠”那章的內容，沒過片刻就憶起，“要不要講故事哄你睡？”

趙萌萌額角抽了抽：“……”

陸驍當她默認，放回糖水碗，沈吟半晌道：“我向來只瞧兵書，《孫子兵法》那一類大約你也沒興趣，就講我小時候的事吧……”

之後，陸驍果真講了許多自己年幼的事情，連連綿綿的回憶，都是從未與人道過的往事。也不知講了多久，直至他目光觸見那一盞用以燒針的燭火都幾乎燃盡，方才打住，望向趙萌萌。

她的眉心已舒展開，黑睫一動未動，呼吸淺淺，應該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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