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黑了，但廊下懸掛的燈籠照明足夠，陸驍右手上顯然沾著不少血，虎口處亂七八糟的纏著一塊白布。

“方才練劍，不小心劃傷了。”陸驍淡定如常的回道。

趙萌萌沒出聲兒，她當然不會傻到相信陸驍大晚上不回家在外面練劍，只是與她而言，兩個人也只是單純的雇傭關系，她只管做好她本分之內的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懂的別懂。江湖話本子上，那些一門心思想要一探究竟的，下場都可謂慘不忍睹，死法倍出的。

兩人沈默著走到菜田邊上，然後一個徑直回了房間，一個去了廚房。

沒多久，趙萌萌拎著食盒叩了陸驍的房門，裏面應了一聲，她便直接推門進去了。

桌上擺了個漆木盒子，旁邊零散的放著幾只瓶瓶罐罐，看樣子像是傷藥。陸驍將藥粉倒在白布上，熟練的將白布在右手傷處一纏，再繞到手背處打結的時候卻“熟練”不起來了。

白布好像裁得不夠長，而且一只手確實不好打結……

趙萌萌擡頭望著他，他一聲不吭的跟那白布較了半天勁，眉頭越蹙越緊卻還是系不上。

她終於看不下去了：“放著我來！”

陸驍楞了一下，略有猶豫，將手遞給了她。

趙大姑娘從小女紅了得，區區一塊白布自然難不倒她，很快就系好一個漂亮的結，她滿意一笑：“好了！”

“多謝……”陸驍破天荒道了謝。趙大姑娘以為自己耳朵出問題了，竟然能聽到陸驍說這兩個字，今晚月亮打西邊出來的？

她擡眸瞧了瞧陸驍的臉色，發現他眼睛通紅，眼圈下面暗沈沈的，好似幾夜未睡。她看看他衣服上沾著的血跡：“將軍流了好多血，不請大夫來看看麽？”

陸驍搖頭：“不了，小傷。”

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趙萌萌註意到床邊腳踏上淩亂的酒壇，皺眉道：“將軍昨晚獨自喝悶酒了麽？宿醉會耽誤早朝……”

說到這裏，她好似想起什麽，突然住了嘴。陸驍應是同她想到了一處，眼神刀子似的甩過來。

“你個廚子管的真多。”

趙大姑娘一窒，認真的思考了下，確定自己只“管”了那麽一句而已。可陸驍的臉色陰沈沈的，她也不敢辯駁，只把食盒的蓋子掀開，將溫好的飯菜一樣一樣的拿出來。

陸驍垂眸看著桌面，對趙萌萌遞過來的象牙筷子視而不見。她尷尬的舉了那麽一會兒，才想起他傷了右手應該拿不動筷子的，便要換把勺子。手剛縮回去，陸驍便擡頭了。

“趙萌萌，如若給你五十萬兩，你肯在我飯菜裏下毒麽？”

“啊？”趙大姑娘一懵，心裏忍不住胡猜陸驍這是抽的哪門子風，還是他得罪了誰……

可能的緣由猜了好幾個，越想越覺得好可憐，他這種性格，政敵應該攢了一籮筐了吧。原本對於這類事情她應該感到幸災樂禍，但聯想前幾日他陪她喝酒，講故事逗她開心，現下反倒願意傾聽一番了。

趙大姑娘展唇一笑：“將軍，奴婢家裏三代為廚，都是老實本分的人，下毒這種喪心病狂的事兒是斷斷做不出來的。”

“是嗎？”陸驍擡眼睇著她，有幾分探尋的目光停了許久，“如若給你五十萬兩黃金呢？”

趙大姑娘啞住，五十萬兩？黃金？那真是她一輩子也賺不到的數目，她開始糾結方才的話要不要收回了……

陸驍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清冷一笑：“果然，沒人能抵得住金錢的誘惑。”

他的笑音有點自嘲，趙萌萌覺得心頭被擊的一顫，然後立馬反應過來，他好像誤會了什麽，連忙說道：“奴婢哪是那麽見錢眼開的人，爹娘從小便教導我，不幹不凈的銀子不能碰。那什麽不是還有句話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嗎……”

趙大姑娘眼中的真誠不似作假，陸驍投過來的目光裏帶了些玩味：“哦？我怎麽見街頭巷尾賣的那些話本子上，凈是為了區區三十萬兩便背叛兄弟至親的？”

趙大姑娘“嗨”了一聲兒：“話本子上的故事哪兒能當真聽啊，都是酸腐文人隨口瞎編的。”

“哦。”陸驍神色微頓，“故事來源於生活。”

“怎麽會，將軍您是遇見什麽事兒了嗎？”趙萌萌想開解他，一時又摸不清他到底經歷了什麽，不知該怎麽說。見他伸著胳膊又要去撈桌底下的酒壇，未及多想便伸手一攔，“將軍！”

陸驍一怔，投向她的目光全是茫然疑惑。

趙萌萌被他這眼神瞧得欲哭無淚，她實在不怎麽擅長勸人，尤其對方還是陸驍。情急之下，她指著外面的月亮說：“李白說了，‘舉杯消愁愁更愁’！將軍若實在不開心，我告訴將軍怎麽辦！”

陸驍蹙了蹙眉，趙萌萌一本正經：“真的！哄自己開心辦法多的是，不一定非要喝酒！”

“哦，你有什麽辦法？”

趙萌萌看了看外面天色，今晚怕是又要回不了家了。她略一猶豫，又愉快的笑起來：“那將軍等等我，一會兒回來。”

一邊說著一邊麻利的將桌上飯菜收進食盒，轉身往外走了。

瞧著她愉快的背影，陸驍臉上露出幾分好奇，他將腳上的靴子脫下來，抖了抖沙子又套回去。

這個趙萌萌，怎麽跟肚裏的蛔蟲一般聰明，竟然知道他想喝酒？今日之事的確令他有些灰心失望，很想借酒消愁，但想起她方才所言，又考慮到酒窖與臥房有很長一段距離，便懶得再去取了。

趙萌萌再回來時，手裏多了一只好大的食盒，約莫是方才那只的三倍。

食盒沈甸甸的，她拎著頗有些費勁，路上歇了好多回。陸驍看著她柔弱的小身板拖著這麽大一只食盒龜速移動，忍不住上前幫了一把。

將那只食盒放在桌上，他不解的問她：“這要幹什麽？”

趙萌萌抹了把汗，笑嘻嘻的揭開蓋子，第一層，三只白玉碟子：芝麻酥糖、酒釀圓子、蜜汁玫瑰芋頭。

這一層完整的拿下來擱到一邊，露出第二層，五只稍微大點的白玉碟子：肉末酸豆角、雞絲炒筍、幹炒芥菜絲、土豆絲、紅燒肉。

再拿開，第三層是一碟子薄餅，另有一碟蔥絲，一碟大醬。

最底一層，是一小缽適合春日祛濕氣的蘿蔔蓮子豬舌湯。

陸驍看著這擺了一桌子的吃的，嘴角抽搐著問：“趙萌萌，你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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