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津羽戲的慶典之日如期開始。

一切準備工作都在事先處理完畢，只餘參與者。

天守閣。

空若有所思地從書櫃上挑出一堆書籍來，放到國崩跟前的桌面上。

“你，你想幹什麽！”

空搖頭：“不要多想，在來的路上，你不是說要稱霸提瓦特嗎？”

“是這個說法沒問題……”

空立即嚴肅起了表情：“為了這個目標，你這個年紀，怎麽睡得著的！”

人偶一臉茫然：“哈？”

他不需要睡覺啊。

“你知道稱霸世界需要多少知識嗎？！”空才不管，“沒想到你現在還是如此度日，我深感痛心！”

話題轉得如此之快，人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可偏偏空說的全是他現在很感興趣的東西：

“需……需要什麽？”

空見到自己的目標輕松地達成，不由得舒展了一個笑意，拍了拍身側比他還高的書：“當然是看完這些東西了！”

人偶沈默。

竟然在片刻後抽起了第一本書。

但過了一會。

空及時地抓住想要往外跑的人偶：“你做什麽去？”

“我突然覺得……不稱霸世界也挺好的。”

可惜空不會讓人偶這麽輕而易舉地放棄。

“不行，你不是說要帶我吃軟飯嗎？”

人偶瞥了一眼天守閣頂樓。

“稱霸世界的軟飯，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人偶被打起了鬥志，繼續坐回了桌上，開始翻書。

空撐著下巴，看著不遠處的神像。

“晚上有慶典，要不要去看？”

“不行！”人偶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我要學習稱霸提瓦特的知識！吃上更好的軟飯！”

“……哦。”空應了一聲，“那你加油，我自己去了。”

“……”人偶憋了好一會，“還是勉為其難跟著你一起去吧。”

與奮鬥之意的相反的天守閣頂樓，此時氣氛不太和睦。

“——求求你啦求求你啦。”

熒抱著派蒙：“我都和八重神子立下誓言了，求求雷電將軍一定要去今晚的祭典啊！”

“不去。”雷電將軍冷著臉拒絕。

她的程序要求可沒有擅自答應這一條。

本來擅闖天守閣本就是熒的問題，可沒想到關鍵的時候卻被影制止了下來。

至於為什麽……

熒頭頂新掛著的花朵首飾就是最好的答案。

那是雷電真的手藝。

熒無法，只好使用最後的殺手鐧，反正，雷電影清楚外界發生的一切。

“可是我哥哥封游也……”

雷電影睜開眼睛：“去。”

她記得封游。

慶典上各色攤位林立，盡顯稻妻本土風采。

封游站在面具的攤位前挑來挑去，總算挑好了幾個最喜歡的面具。

其中兩個留給空熒，自己戴一個，剩下的兩人交給好友。

“封游老師。”八重神子特色的嗓音在背後響起，“看來您也挺滿意這場祭典的，對吧？”

秋津羽戲，妖怪們組織的慶典，可惜如今沒有什麽妖怪。

好在八重神子早些時候就讓八重堂的編輯們，選了好幾本有意思的妖怪題材的輕小說發行售賣，如今在稻妻的人氣也不低。

這一場像是從輕小說中走出來的祭典，引起了不少輕小說愛好者的興趣。

有些還打扮成那些妖怪們的樣子，專程來參與這一場秋津羽戲。

“當初的齋宮大人似乎允諾過您，要送您一場百鬼夜行，可惜如今沒有了妖怪，但我私以為……”八重神子點點頭，“這樣也能勉強彌補一下遺憾，對吧？”

八重神子在一旁說話，絲毫不避諱面前的鐘離和溫迪兩人。

溫迪還沒把面具戴上，饒有趣味地觀察著面具的做工與手藝。

封游一邊踮著腳尖，拿著面具試圖在鐘離跟前比劃著什麽，一邊聽著八重神子和他細細地講述來意。

封游笑道：“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是可惜了點，畢竟我還是更想看一場真正的百鬼夜行。”

封游再怎麽踮腳尖，也夠不著鐘離的頭。

鐘離只好把面具親自拿走。

封游這才滿意了，轉身對著八重神子，突然非常神秘地說。

“這樣吧，這麽一場祭典，我有些不錯的主意。”

在熱鬧的祭典上，鳴神大社異常的安靜。

或者說，不該稱呼為安靜，而是一種克制了之後的興奮，連往來處理祭典事務的巫女都不由得放低了語調，神色卻比往常激動。

畢竟，往日裏極少有這樣的祭典，能讓將軍大人親自出席參加。

被雕琢成了狐貍形狀的神櫻樹一如既往地矗立在高山之中，根系貫穿了整個影像山，衍生開的神櫻枝杈同樣在稻妻上隨處可見。

有雷神像存在的地方，就少不了神櫻的身影。

雷電影沈默地看著底下熱鬧非常的祭典。

雖不知封游的意圖如何，但總歸——來看看便是。

她原以為，那次戰爭造成的創傷需要很久的時間來抹平，包括那些弱小的生靈。

但祭典之下絲毫沒有察覺的弱小生靈，卻格外堅韌地對著神櫻訴說對未來的憧憬。

即使曾經失去過一切，也還是要重新接受，堅定地向前走。

底下的慶典似乎到了什麽有趣的地方，有人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的煙花。

璀璨的煙花躍上天空，在夜幕之中綻開獨特的風景，轉瞬即逝，如同雷光一般。

“如此脆弱易碎之物……”

雷電影輕聲嘆息。

“才更需要來自他人的保護啊。”

這是她在見證過稻妻當初的事變後堅定的想法。

她空有一身足以斬斷魔物的武力，卻無法保護珍視之人；或許，在前行的道路上，註定要失去各種珍視之物。

——那就讓時間停留下來，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未來如此繁覆駁雜，無數可能性無法判斷它究竟會走向何方，不如，就讓時間靜止下來，至少這樣也會不會再繼續失去。

雷電須臾，那她就要追求使其不再須臾的永恒。

這是雷電影曾經的想法和堅持，可是如今……

看著熱鬧的祭典，她也不由得捫心自問，自己的堅持，正如異鄉的那位旅者所言，正在被稻妻的民眾所動搖。

“怎麽了，影？”

不用多說，能在這個時候進來的，一定是八重神子。

雷電影看了一眼八重神子，沒有回答。

八重神子也不在意這一時的回答，只是擡頭看了一眼高大的神櫻樹。

“還是覺得這棵樹有問題嗎？”

八重神子的印象之中，這顆神櫻樹從她小時候，便長在了鳴神大社，可偏偏百年前，她的神明從坎瑞亞歸來時，卻說她從未見過這棵神櫻，也感覺不到這棵大樹的存在。

“我還以為，是提瓦特的法則模糊了我的記憶，但我最近幾日可是專門問過旅行者他們的，無論是空還是熒，都不曾覺得這棵大樹不存在。”

“是嗎？”雷電影眸光微動，“那……封游呢？”

“老師他啊——”八重神子反問了回去，“他裝傻的本事，可比我強多了，影你總比我更清楚這一點吧？”

雷電影扶額：“好吧，你說的也是。”

“某些事情不必放下，同樣，也不必再過於介懷，或許……煙花易逝，但情誼長存，貫徹永恒的願望，也並非拘於不變。”

八重神子意有所指。

雷電影不再停留在原地，而是轉身，走向了那棵神櫻。

指尖貼近粗糙的枝幹，每一寸皸裂都昭示著經歷的蹉跎歲月。

手底下分明是一棵肉眼可見的大樹，她卻還是感覺不到神櫻的存在。

雷電影終於還是嘆氣道：

“關於永恒的見解，姐姐確實比我更出色。”

她過於執著於前行道路上的失去，卻忽略了人們在那些不斷流逝的時間中鐫刻出來的美好模樣。

正是因為失去，才更要珍惜此刻的美好。

“……姐姐。”

她低聲說道。

聲音幾不可聞。

連自己的眷屬都看上去沒有聽聞這一聲呼喚。

又或許是，八重聽到了，卻也願意裝作未曾聽聞。

如今的稻妻，又還有誰真正的記住了當初的那段歲月呢？

連狐齋宮的存在也……

八重神子斂眸，按著封游先前的囑咐，緩步離開了大社的庭院。

徒留雷電影一人。

耳邊轟鳴的煙花聲和人群歡鬧的笑聲聚集，稱得此時的鳴神大社越發靜謐起來。

神櫻飄下的櫻花越來越多。

紫色的發絲上不知不覺沾上了許多櫻花花瓣，不知枯坐了多久。

雷電影連嘆氣聲都沒有發出，只是收回了手，轉身想要離去。

她不應該繼續猶豫了。

多愁善感之類的情緒，也同樣不是她所需要的。

在發覺錯誤之後，便要去糾正，重新規劃，畢竟，此身已不再是影武者。

而是……

雷電慢慢影仰頭，接下一朵櫻花。

而是什麽呢……

熱鬧喧嘩的慶典一側，火光略微照著的路邊，人或坐或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封游，你這家夥到底在外惹了多少事？”溫迪帶了不少瓶瓶罐罐在邊上，感覺到鳴神大社那邊的動靜，擡頭揶揄地看著仗著體型優勢坐到樹上了的封游。

“什麽叫惹事，好歹也誇我一下吧！”封游叉腰，“我幹的都是好事！”

“下次至少量力而行。”鐘離靠在樹幹邊，半盍著眼。

夜幕上絢爛的煙花偶爾也照亮一方臉龐，趁著偶爾亮起的光，看到微微上揚的嘴角，似乎也可以猜到他的心情是放松的。

“也不知道封兄，你多久才能回到原來的樣子。”

封游罕見地沒有開玩笑，認真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沒關系，我不是還有弟弟妹妹嘛，他們會幫我的。”

“再說了，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不是嗎？”

他們的時間，向來是足夠的。

長到足以彌補上一次分別的傷痛，再迎來下一場重逢。

封游欸嘿了一聲：“所以還是享受一下今晚的煙花吧？”

“不行。”溫迪否決了此時封游的糊弄，“老實交代，鳴神大社那邊你又做了什麽手腳？”

時間與風的聯系密切，所以溫迪對時間的變動一向敏感，尤其是……就發生在自己不遠處的地方。

“我？”封游無辜地指著自己，“你怎麽可以這麽揣測我，我分明只是——”

“——只是，悄悄地保護了一部分意識，送家人團圓。”

“對吧？鐘離兄。”

鐘離無奈地搖頭，流蘇耳墜擦過指尖。

難怪經歷了蒙德和璃月後，封游一丁點都沒長高，力量也沒見的回來的樣子。

原來是因為雷電真。

又一朵煙花炸開在夜幕之上。

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轉至天空處，註視著煙花的落下。

鳴神大社處，大概是過於專註，當煙花響聲響起的那刻，雷電影下意識地收緊手指，攥緊花瓣。

此身不再是影武者，而是稻妻最為殊勝尊貴之身。

當應民眾之願，執掌天下之大權。

當許民眾之意，允諾向往之永恒。

“所謂……夢想一心。”

話語落下之時，雷電影猛然轉向身後，手中的武器比意識更先出現。

曾經在感知之中空無一物的鳴神大社，突然出現了一棵神櫻樹，像是剛從現在種下去的模樣。

她立刻仰頭，不覆先前的猶豫，看著神櫻的改變，在目光觸及到那一抹淡粉色的身影時，攥緊的刀柄倏然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另一個身形都與雷電影極其相似的女人，指尖輕輕握著傘柄，漂亮的油紙傘打著圈，慢慢地從樹旁走到雷電影身邊。

臉上依舊是如那一天分別時相同的微笑，她伸手，親昵地撫摸對方的臉龐，指尖蹭去影不知不覺時落下的淚珠。

“我回來啦。”聲音似乎也從未改變過，但影卻驚然發覺，自己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熟悉聲音的映像了，“……影。”

直到落入久違的擁抱。

直到指尖觸碰發梢熟悉的首飾。

影終於哽咽了一聲，沈於此時溫柔的懷抱裏：“……姐姐。”

神櫻樹依舊沈默地立於影像山上，櫻花隨風飄落。

八重神子悄悄地離開後院，摒退周邊的巫女，並囑咐此處不許任何來打擾。

“原來這就是封游他說的驚喜。”

在一切都完成後，八重神子感慨地開口。

“好吧，那就還是叫回老師這個稱呼好了，畢竟我也是很懂禮貌的。”

神社中尊貴的宮司大人，手中拿著最新出版的輕小說，看著夜幕中的煙花，自言自語了好一會。

八重神子：“……”

明明已經把巫女都叫出去了，周邊怎麽還是這麽熱鬧。

早知道就不把祭典辦這麽成功了。

八重神子放下輕小說，長睫微動，掩蓋住眼底的神色。

“只是輕小說不夠有趣而已，下次再讓八重堂的人改改。”

“我可不會感到難……”

奇怪的窸窣聲音在神社邊的草叢中響起。

八重神子皺眉，有些不耐地站起來，去扒拉草坪。

“今天好歹也是殿下團聚的好日子，怎麽還有小妖怪不長——”

斥責的話語戛然而止。

一只又白又軟一看就很好摸的幼小天狐窩在草叢裏，見到八重神子時，還親昵地上去蹭了蹭她的指尖。

溫熱的觸感自指尖傳來，八重神子怔楞地看著她。

帶著白辰血脈的小狐貍狡黠一笑。

“——這就是你說的好事？”

溫迪將信將疑。

封游搖頭：“難道還不夠嗎？”

鐘離嗯了一聲：“看來果然還有隱瞞的地方。”

“……不要這麽敏銳啊！”封游抓著樹枝，很是無奈。

“好吧，畢竟是答應好的百鬼夜行，不過今晚倒是有點不一樣。”

百鬼夜行遮天蔽日，不過現在本就是晚上，又加上這麽好看的煙花，沒有必要再將這些煙花也擾亂。

“……是妖怪們的新生。”

“勇敢，果斷，也是提瓦特不斷流動的地脈中的選擇，這些妖怪們，本就不該消逝在那一場災難裏。”

隨著封游不再說話，參與慶典的人群中發出驚喜的喧鬧聲。

金色的、燦爛的光點從無數未曾被照亮的地方升騰到空中，匯聚成漫天的星河，隨後四散而開，落於土地，化作新生。

熒興奮地拉著空，看著天上飄落的星河，雙子依靠在一起，和眾人一同指著那些星辰，眼底閃過熟悉的笑意，身後跟著的戴因手上拎著不少東西，一看就很沈重。

派蒙原本還坐在攤位上吃著還沒吃完的甜點，見到這一幕，急急忙忙地要攬著熒的肩膀。

攤位上的深淵法師任勞任怨地給參加慶典的人送著相應的輕小說書籍。

封游坐在不遠處的樹上，撐著下巴，神色溫柔地註視著空熒的打鬧，解開發扣，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梳著金發。

慶典上的人很多，但此時的金眸之中似乎只容得下兩個人。

在象征著妖怪們的金光落下之後，溫迪感覺，頭頂好像安靜了不少時間。

至少沒怎麽聽見他說話。

“——封游？”

聲音有些遲疑。

這麽安靜，不像是封游的風格啊。

鐘離也皺了下眉，側身往頭頂望去。

正在他轉身的同時，肩膀被人悄悄拍了一下。

是與他相似的身高。

溫迪松了一口氣，不知道說什麽好。

是該說封游愛捉弄人呢？還是說比較好面子呢？

剛才沒聽錯的話，明顯是不小心沒掌控好突然的變化，從樹上翻下去了吧——

也虧他及時反應過來。

背後煙花依舊不時升上天空。

一頭金發柔順地披散在身側。

青年摘下在攤位上精心挑選的面具，露出熟悉的眉眼，鴉羽似的眼睫輕擡，嗯了一聲，嗓音清冽卻帶了點調侃。

“是不是該說……好久不見？”

“只是好久不見而已嘛？”溫迪瞇起眼睛，“至少先賠我那些美酒吧？”

“嗯，好久不見。”

然後歡迎回來。

我的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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