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尋親的第四十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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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游說話的聲音算不上大,更幾近於輕聲的呢喃。

按兩人相距的距離來說,很難聽得清楚背後的那一個人到底說了什麽。

但原本走向神廟之中的身影卻突然停頓了下來,邁開的腳步懸停在了空中。

在記憶裏,應該算得上是從未聽見過的陌生聲音,可是在此時聽起來確是如此的熟悉。

封游原本以為他不會這麽早遇見自己的熟人,雖然身處絕雲間,據那個年輕人所說,是仙人的隱居之處。

雖說是出乎意料的重逢,但眼前的情景也同樣不在封游的預計之中。

眼前熟悉的舊友,身形竟然變得如此之小。

馬科修斯也同樣在思索這突如其來的熟悉感是怎麽一回事。

封游並不存在別的顧慮,在緩下心頭上的驚訝之後,便立即快走了幾步,沖到馬科修斯的身邊。

但和馬科修斯長久以來達成的默契以及封游本身的妄想,讓封游見到馬科修斯時身體的下意識舉動比思維來得更加快一些。

——封游的手,下意識地摸到了馬科修斯的腰間。

在指尖碰到腰間的那一刻,馬科修斯便想起了他們都忘記了的那些事。

是關於,有關他的記憶。

過於覆雜的信息量讓馬科修斯一時之間僵住,看著封游的眼神有十分明顯的驚訝之色。

封游立刻想要抽回手,十分心虛的看了看此時馬科修斯的神情。

見馬科修斯一臉震驚地盯著他看,封游更加心虛地看著棕色小熊圓滾滾臉上,睜大的豆豆眼睛。

他雖然是才和馬科修斯分別不久。

但萬一,在他們的印象之中,自己是消失了好久才回來呢?

那豈不是,變成了一見面就要抱腰的登徒子!

封游訕訕地想要抽回手。

不過馬科修斯的動作比封游的更加快一些,爪子按住了封游的手。

封游只覺得爪子剛剛按住手的時候,力氣稍微有些大,但還沒等封游反應過來,握手的力度又被重新調整好。

“……你,回來了?”

封游還沒反應過來馬科修斯話裏的意思。

看他的表情……似乎並不是久別重逢的喜悅。

反而,更偏向於恍然大悟和了然之色。

封游揣度了一下,想要再斟酌一下語氣和說話的內容,再答覆馬科修斯。

“我……”

封游只是剛剛發出音節而已,但在馬科修斯處理好信息量覆雜磅礴的記憶之後,熟悉的音節在馬科修斯腦內卻突然勾起了不太美好的對話。

——“我,來給你講個故事吧!”

想起的回憶成功讓馬科修斯都變化了神色,久別重逢,雖然他很想和封游繼續敘敘舊,但留給他的能量已經不足以支撐他再聽完整個故事了。

馬科修斯決定先下手為強,讓他來主導話題,就不用讓封游講故事了。

他盡量擡起了手,想要踮起腳來拍封游的肩膀。

圓滾滾的臉上是一派深沈之色:“封游,有什麽疑惑盡管說便是,以你我的交情,不需要別的遮掩。”

聽馬科修斯這麽問,封游也不再客氣,直接問出了聽完年輕人的介紹之後,最關心的問題。

“若陀兄,他去哪了?”

以若陀的性格,他必然不是會主動拋棄摩拉克斯、主動拋棄璃月港和這方土地上生靈的人。

怎麽說,他都是親自參與璃月港建設的元老。

所以,記載傳說裏沒有若陀龍王,一定是因為陡生意外,還是無法挽回的意外。

“還有,為什麽你變得……這麽小?”

馬科修斯註意到不遠處蹲在門口的年輕人,也從他的神態上明白,相比封游是從普通民眾的口中聽聞到關於此世的一些傳聞了。

馬科修斯點點頭:“猜你也會率先問這些。”

“封游,你聽說過,磨損嗎?”

“若陀龍王身為元素創生物,本就承載著大地的記憶與情感。”

但能被磐石記錄的記憶和情感,又哪裏能夠是輕飄飄的普通瑣事。

只有濃厚的愛恨才可以。

“璃月內部分普通的人民過度開采礦石與地脈,早就使若陀的本體苦不堪言,他的記憶與情感也同樣如此。”

在地脈記憶的影響之下,若陀本身的情緒和行為也變得越來越暴躁,有失偏頗。

“元素創生物頂端的石龍,也難以抵禦這些情感上的磨損,更不能保證自己會在磨損的影響下,做出什麽有違本心的後悔之事。”

“他終究還是放不下那些與珍視的舊友、與幫助過的民眾同行的感情與記憶。”

“於是他自願向帝君辭行,離開了璃月港。”

馬科修斯簡單地介紹了若陀龍王的事情,見封游沒什麽表情的樣子,又補充了一句。

“他的蹤跡,我也不清楚,也許只有帝君知道了。”

“我並不時常跟隨在帝君身邊,我所知道的,也是大部分別的仙人所了解的。”

至於其中是否有什麽隱情。

他並不清楚。

封游捏著下巴,神色若有所思:“磨損……”

馬科修斯打了個哈欠。

“至於我本人?”

還沒等馬科修斯繼續解釋,封游倒是繼續了他一開始動作,直接上手撈起了不足一人高的爐竈之魔神。

從剛剛馬科修斯努力踮起腳拍他背的時候,封游就想要這麽幹了。

封游終究還是沒有忍住,上手捏了一把身形縮小了的老友。

棕色大熊雖然變成了棕色小熊,但手感倒還是一如既往地好。

馬科修斯蹬了一下腿,但最終還是放棄了掙紮,任由封游這麽做。

“我見過你分身的樣子。”封游一反常態,金眸間帶有難得的認真神色,“是因為……沒有魔神力量了,對嗎?”

他在此時的竈神身上,察覺不到半點曾經感受過的魔神之力,更沒有了那原本旺盛如爐火般的生命之力。

“……不要難過。”馬科修斯面對這樣的封游,說話時甚至帶上了磕磕絆絆。

馬科修斯想要從記憶裏再找出來點,關於如何哄那些在路上偶遇的走丟了後害怕地大哭的小孩。

“生死尋常,嗯……乃是萬物之道。”

“我也只是睡個覺……也許?”

“封游。”馬科修斯見封游依舊沈默,拍了拍他金色的腦袋,“把我放到供桌上去,再想一個好一點的睡覺姿勢。”

封游聽聞這話,突然擡起頭,漂亮的眼睛裏有馬科修斯認不清楚的光芒。

像是相通了一切,想要對自己的猜想躍躍欲試的樣子。

“好,最後一個問題。”

封游一字一頓地開口:“在過去,我是不是早已經不在璃月了?”

“或者說,在你的印象中,並沒有……關於我的記憶?”

被抱在懷裏的毛茸茸的小熊嚴肅地抱起胳膊,似乎是在想如何準確地把這件事情告知封游。

但封游早已從他的態度裏得到了答案,心下一哂。

果然。

他絕對不會希望看見自己的好友,落入如此的境遇。

所以,他一定是做了什麽,能夠改變這個既定的世界線的事情。

封游伸手,捏了捏毛絨小熊的臉,打斷了對方嚴肅認真的思考,在他疑惑和迷茫的眼神中揚起一笑。

金眸燦爛,在夜色之中也帶了細碎的光。

“既然累了,就應該好好休息才行。”

所以不用在想這些沒有必要說明的事情了。

封游抱著熊,往供桌前走去,在周邊布置了能夠保護其中沈睡之人的法術。

“最後在告別前送你一個禮物吧,我的好友。”

才不是舊友,因為封游絕不承認在這幾近千年間的離別。

封游動作輕柔,但絕對不失鄭重,馬科修斯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麽認真——除了曾經在璃月港故意忽悠他們聽故事的時候。

躺在桌子上的小熊也同樣察覺到了困意,想要壓下卻已經難以遏制的困意。

封游肯定地說:“我已經知道我此行的目的是什麽了。”

馬科修斯還是努力睜大了眼睛,想要在沈睡和永別前,最後才聽清楚封游說的話。

畢竟魔神雖然不滅,但舍棄了全部力量的他,雖然一定能夠再次醒來……但也已經不再是那個馬科修斯了。

得到被故意抹去的記憶之後,馬科修斯才發現,他們已經是許久未曾再見面了。

都可以稱得上是很長很長的離別。

封游有些不忍心讓馬科修斯明明在這麽困的時候,還依舊想要聽他講些無所謂的話。

“這不會是永別,放心啦。”

封游捂上馬科修斯的額頭,溫暖的指尖接觸到眉心,送進了屬於自己的能量。

等收回手後,睜開眼睛,隱約有純白色毫無雜質的光芒一閃而過。

等再眨眼時,便窺不到金眸中的光影。

封游低下頭,語氣溫柔:

“期待等你醒來後,下一次的見面。”

“嗯,只是晚安。”

好友,好好休息吧。

等那位傳說中的仙人從神廟裏走出的時候,已經過了好一會。

年輕人看著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天幕,連連打哈欠。

興許是看見仙人和得到傳承之後的情緒太過激動,等平靜下來之後,靠著這邊竹林,聽著耳畔的風聲,竟然很快就發困。

但他才不會被這些困意打敗,為了成為一流的說書人,這便是磨練的道路!

年輕人想到這裏,連忙拆開包袱,取出了紙張和筆。

至於仙人進神廟的去向,年輕人雖然很好奇,但並不會在這個時候上前去打擾兩位仙人的聚會。

他可不是那般沒有眼色和情商的人!

萬一這就是那位仙君在考量自己是否有這個定力呢!

年輕人一臉高深莫測地想,右手握著毛筆的同時,伸出手摸了摸那本白日做夢真君的筆跡。

封游一出門,就見到這般詭異的景象。

他連忙咳嗽了一聲。

年輕人聽到動靜,連忙迎了上來,非常高興地喊了一聲:“仙人有何指導?”

封游同樣高深莫測地一笑,仙風道骨,盡顯仙人風範。

“十分不巧,巖王帝君突然有急事召集吾等絕雲間仙人,跟隨在你邊指導你,恐怕……”

年輕人臉色肉眼可見地沮喪起來:“怎、怎會如此……”

封游話鋒一轉:“但不必擔心,我特意為此,向帝君請示。”

在年輕人亮起來的視線之中,繼續說:

“我觀看過你的故事,內容新奇,在市面上眾多的話本之中依舊有獨到之處,只需要我再指點一二便可。”

年輕人非常高興:“仙人請說!”

“既然是說書,切不可生硬地夾雜入說教,重心,更是在說書內容之中。絕不能將自己的目的,直直白白地展露在話語中,這太沒有說書的美感。”

“而是要將目的隱藏在字裏行間之中。”

年輕人捧起筆和紙,十分用功地記載了要點。

“比如說,要將兩人的人物關系之中,留有耐人尋味的空間,乍一聽沒有太多關系,但細想,確實十分刺激之處。”

糖,要細摳才甜,只有自己品出來的,才是最甜最激動人心的。

直白地送上來,說明這是糖,實在有失含蓄之意。

“除開說書之外,編寫話本也是同理,寥寥數語勾勒耐人尋味之處,才是上上佳。”

年輕人兩眼放光:“好、好啊!”

封游非常滿意,看來他已經掌握精髓了,不愧是他首選的碰瓷,不對,是傳承對象!

但年輕人對於說書一事,非常謙虛,還很有求學之意:“真君可否舉點例子,讓我細品細品?”

封游在年輕人的註視之下,勾起兩邊的嘴角,眼神之中躍動著詭異的光芒。

“太平待詔歸來日,朕與先生解戰袍。可曾聽過這句詩?”

年輕人連忙點頭:“聽過,聽過。”

“芙蓉帳暖度春宵,從此君王不早朝呢?”

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封游滿意一笑:“如果將這兩句結合起來呢?”

結合起來……?

年輕人疑惑地摸了摸腦袋,嘴裏喃喃。

太平待詔歸來日,朕與先生解戰袍……嗯……芙蓉帳暖度春宵,從此君王不早朝——!

朕與先生解戰袍,從此君王不早朝。

妙,妙極。

簡直是朗朗上口,完全認不出來原句到底幾何的拼湊!

年輕人重重地拍下手裏的紙筆,大聲說道:“好,太好了!我完全明白說書一道了!”

封游繼續不動聲色地隱瞞自己的目的:“我也看見過你寫的帝君,與龍王和那位真君的話本,缺的便是這些。”

“故事脫離人物本身的實際,太過天馬行空可不行。”

年輕人殷切地問:“那我該如何做?”

封游說:“你要讓這個故事,和上面那兩句一樣,得讓聽眾,覺得那是真的。”

年輕人聽完這話之後,頓時如醍醐灌頂,連連稱好。

封游看著年輕人對說書的活力,像是遇到知己那般高興。

但封游已經能感受到,原本消失不見的那一個迷你寶箱,又重新出現在了口袋中,他可不想要在年輕人跟前突然消失。

於是幹脆利落地鉆到竹林深處。

年輕人叫住了他,語氣鄭重:“仙人的教誨,我定當熟記於心。可否……可否告知仙君名諱?”

等他功成名就之時,定要裱起來供奉仙君!

封游得意地瞇起眼睛:

“我,即是那位傳說中的白日做夢真君!”

封游說完,立刻溜走,全然不顧身後年輕人的反應。

年輕人小心翼翼地翻開那本真跡,指尖顫抖。

想要再擡頭看看真君的時候,封游早已消失。

就跟一場幻想中的夢一樣。

年輕人視若珍寶地捧起書,眼神發直,嘴中喃喃:

“爹,祖墳,祖墳冒青煙了!真君顯靈啦!!!”

上面原本稀疏平常的字眼,又在此刻變得生動靈活起來。

年輕人在這些字跡上,看到了未來自己身為璃月第一說書人的光輝道路。

他本來在一個情節上卡了好久,但聽完真君的話之後,立刻文思泉湧,猶如文曲星附身一般。

話本上卡在這裏:

“帝君,與素陽欲寐真君,交談甚歡,飲酒樂甚。”

年輕人怎麽想都沒想出來,之後該怎麽編下去。

但看到那本真跡上,真君本人對飲酒一事的打趣:

“偷酒未遂,於角落裏醉睡一夜,四肢酸痛,再也不想偷酒了,唉。”

短短幾個字,年輕人便立刻升起了全新的靈感!

當即抓起毛筆,洋洋灑灑:

“……杯盤狼藉,相與枕藉於角落,一夜之後,真君,四肢酸痛,難忍。”

寥寥數語,便蘊藏了極大的信息量。

白日做夢真君的教導,恐怖如斯。

在年輕人與夜黑風高的夜晚奮筆疾書之時,絕雲間的山間倏得落下一道墨色的身影。

執著翠色和璞鳶的少年仙人,於竹林深處迅速地走出。

神廟前空曠,月光也清晰地照清楚仙人的身形。

朗朗清風,皎潔如月,仙人之姿,不外如此。

魈揮手,覆於面上的夜叉儺面隨之而散,月光把面容鍍上一層銀輝。

平靜的眉眼在看到神廟的時候皺起。

此處能夠感受到一陣熟悉的氣息,令人懷念。

但,他並不記得那是什麽了。

並無有害的妖邪。

魈擡眼,掃過神廟前奮筆疾書的身影,冷靜地轉身離去。

神廟之中,沈睡的魔神面容平靜,似乎是在等待下一場沒有定下時間的約定。

空中的風聲也依舊帶著如初的溫柔。

地脈深處沈睡的石龍。

在無人知曉的時候,石龍胸口深處的能量團,正幽幽地散發著特殊的白光。

撫平著石龍難以遏制的躁動。

璃月港的集市已收,碼頭陷入沈睡,燈火已熄。

唯有洞天內的燈火徹夜長明。

摩拉克斯倚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盯著案牘前的花瓶,神色不明。

說是花瓶也有些勉強,如果把能裝花的器物,都統一稱為花瓶的的話,那桌上的這個物件確實能叫花瓶。

材質特殊,顏色透明,方塊狀。

摩拉克斯用的器物,很少不是最好的,花瓶就是很少之一。

除開案牘前的這一個花瓶外,別的擺設裝飾無一不精美異常。

素陽欲寐,或者說白日做夢真君。

一個存在,但又不存在的人。

摩拉克斯的記憶很好,但這極好的記性之中,並沒有他的存在。

摩拉克斯對提瓦特大陸的法則、曾經發生的爭鬥、以及那不可明說的天理,也同樣有幾分了解。

心下也對造成他不存在的原因,有了那麽幾分猜測與認知。

但……

沒想到只是一趟普通的外出,結果就丟了這麽一件重要的東西。

原意是想要帶在身邊,時刻提醒自己,他曾經的存在。

沒想到。

……連最後能證明他存在過的東西都沒有了嗎?

摩拉克斯思及此,見識與經歷頗多的他,也不免生出一些遺憾與悵惘。

但他並不會被動搖,只是將這一切遺憾悵惘記下

不過——

這個遺憾與悵惘,僅僅將存在了那麽幾天而已。

因為璃月港即將聲名大噪的第一說書人,田金嘴,正在這個夜晚創造著一個特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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