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蕾亞不想哭，可是眼淚還是不斷往下掉。這讓侯爵很不安。

“您怎麽了？要不要叫醫生？”

菲蕾亞低著頭，只是擦眼淚，卻並不回答。

侯爵有點著急。他正要開口叫人，菲蕾亞伸出一只手指，按在他唇上。

“夫人？”

他低頭看她，她也正揚起臉，正對著他。她全身完全濕透了，薄薄的輕紗下浮凸出纖巧玲瓏的身體。一雙閃亮的眼中淚光點點。

他剛一發冷，她就翹起雙唇，迎上了他的唇尖。

她的唇上有她的淚，鹹而苦澀，讓他想到了海水的味道。

海水似乎要退去。這可不行！他向前一步，追上了她。

於是她也沒有再逃，而是安靜地留了下來。他的手無意識地向她頸下探去，可是才一觸到，突然想到了什麽，又松了手。

“為什麽？”他讀出菲蕾亞唇間的音節，“為什麽您從來沒有找過我，從來沒有向我要求呢？”

“在圓房之前，婚姻都是可以取消的。”他回答，“我知道夫人接受我的求婚是情非得已，我希望能留給您足夠的時間思考。”

“您真好。”菲蕾亞嘴角微微上翹，竟然笑了。

侯爵看到她笑，正不明所以，不知如何安慰她的時候，菲蕾亞又在他手上寫字了。他緊盯著一個個字母在他手心浮現，直到最後一個字，他楞住了。

“您想好了嗎？”侯爵深吸一口氣。

他看到菲蕾亞的下頜，真的點了點。她凝視他的眼神，也是認真的。

她解開自己胸前的絲帶，將已經敞開的領口從從肩部緩緩褪了下去。雪白的裙幅在水池浮起，綻放出一朵碩大的蓮花。

她從水中站起來。披著一身閃閃發光的水珠，美得令他移不開視線。

侯爵的床帳是深藍色的，內層用銀線刺繡著星、月與雲朵，光從外面透進來時，所有的星星和月亮都會閃爍銀光，會讓人有夜幕降臨的錯覺。

此刻，她纖細的手臂挽著他的頸，小小的身體偎在他懷裏，好像一個回歸母腹的小嬰兒。他小心翼翼地挽住她的腰，任憑她柔軟的發被她的呼吸吹起來，拂在他面孔上，有點癢。

她身上有種特殊的香氣。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種難以言表，無以倫比的溫暖的氣息。就在剛才，他一次又一次埋首在她的胸前，貪婪地呼吸那特有的香氣。不，僅僅是呼吸太不夠了，他恨不得化作一團火焰，將她的身軀完全融化，兩人一起化作灰燼，才能將她真正擁有。他忘情地親吻，吻著她的頭發，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的脖頸……她的身軀柔軟又堅韌，暴風中的蘆葦，你以為她就要折斷的時候，她又能頑強地擡起頭來。

不，他立刻就意識到，那樣太粗暴了，會弄疼她。她曾經那麽柔弱，她傷痕累累的樣子還在他腦海裏。

還有那些曾改變了自己生命的女人們：母親、加陵、茜彌拉……那些或冷漠，或憂郁，或熱烈的面容，都如旋風般一掠而過——

最後只剩下她。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這個沈默的、疲憊的、在呼吸中輕微起伏的身體，還有她靠在自己肩頭的小小的腦袋。她看上去如此弱小，如此無辜，誰也想不到她曾經歷過多少苦難。

瞬間他有一種恍如夢幻的錯覺。他太過習慣於悲傷、絕望和憤怒的情緒，以至於在獲得救贖、得償所願之後，甚至都不敢相信眼前的現實。悲與喜交結糾纏，讓他情難自禁。

突然，他感覺到懷中的女孩動了一下：

“大人……您哭了嗎？”

“沒有。我是高興。我太高興了。”他用手拂了一下，才發現是他自己竟然流淚了。

“可您在發燒。”她說，“您病了。”

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身體如炭一般發燙，可是他卻如此愉快，竟感覺不到任何不適。

“冰魔的後人不能愛上龍神的子孫。離開那個女孩。這是我對您最後的忠告。”在侯爵最後一次見到先知時，先知又一次試圖說服他放棄與菲蕾亞結婚的想法。

“北海氏與嘉蘭氏世代通婚，二百多年來都是如此。老師為什麽一定要阻止我？”侯爵問。

“您的祖先被龍見一世打敗，被迫屈膝稱臣，接受嘉蘭氏的聯姻。但他們心裏從來不曾屈服，也不曾真的愛上他們的嘉蘭妻子，所以才保留了冰魔的力量直到今天。”

“您這話有什麽根據？”

“您來到大西後多次發燒。這不是發病，而是冰魔的警告，是冰魔的魂魄在龍神血脈的威脅下一步一步崩潰的過程。您若置之不理，一意孤行，冰魔最終會拋棄您的。”

一瞬間，他明了了一切。

“失去冰魔的魂魄後我會怎麽樣？”

“愛上龍神的子孫，意味著放棄冰魔的力量。您將失去紫色的眼睛和冰色皮膚，您將無法駕馭冰之刃，也也不再能抵禦雪幻島寒冷的冬天……總而言之，您會成為一個普通人。”

“那我就做一個普通人。”侯爵慨然道，“我早已想過這一點了。我會退出族長之位。在我兒子成年之前，爵位、頭銜、官職都交予恩修繼承。”

是的，在失去冰魔的力量後，他就可以像任何正常人一樣，自由自在地奔跑在陽光下，用溫暖的身體擁抱自己所愛的人，這是何等的幸福！但想到再也不能去白霧森林秋狩，不能再看到極北冰原上的日出，又讓他感到遺憾。

不過這代價相比他的所得，還是很值得的。

“我曾對您寄予厚望。可您卻讓我太失望了。不僅是我，您的祖先也會為您感到遺憾。”先知長長地嘆息。他的呼吸很冷，讓侯爵想到白霧森林中的風。

“我會對祖先懺悔的。我也向您道歉。”侯爵欠身鞠躬，真誠地說，“您救了我的命，又悉心教導我十年。沒有老師，就沒有我的現在。”

“好吧。既然您已經做出了決定，那我送您最後一個預言吧。”先知說，“您的妻子有自己的情人。他現在雖然不過是個無賴少年，但日後長大成人，羽翼豐滿，他就會成為您最危險的敵人。你們之間終有一戰。大戰之時，失去冰之刃的您將無法與其對抗。您將失去自己的愛情、榮譽與生命。而這，就是您想要的嗎？”

“兩軍交戰，並非靠的是一把劍或一個人的勇敢。”侯爵說，“如果他能引領一支軍隊站在我面前，就足以證明自己的實力。”

“恩修雖有將才，但您才是北海人精神力量。”先知說，“恩修倒下，北海人還在；您一旦被打倒，北海民族需要付出幾代人的努力才能再度崛起。”

“原來我這個不肖子孫還有這麽大力量。”侯爵苦笑，“我不怕死。只是我死之後，菲蕾亞能活下去嗎？”

先知鼻尖輕哼了一聲，“她？倒是能活得比您更久。”

“她能擁有幸福嗎？”

“奪人幸福的人，終究不會獲得圓滿的幸福。她接下來的人生，要看您和那個人留給她多少空間。你們留給她的選擇越多，她的路也越好走。”

侯爵原本心情忐忑，聽了這句，反而喘了一口氣：

“好，這個結果最好。我比菲蕾亞年長十多歲，本來就會先走一步。菲蕾亞非常堅強，沒有我也一定能活得很好。那個人一定也會善待她，她不會受到傷害的。”

“那就如您所願。”先知長嘆。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侯爵睜開眼。他感覺到自己胸中蕩漾的熱氣遍及全身，每一次呼吸都灼熱難耐；黑暗中他看不見自己的膚色，只是能感覺到自己肌膚的溫度。天明之後他就會發現，他的皮膚不再是青白的冰色，而是大西人的麥色了。

他明白，那個冰色的幽魂，在他擁抱菲蕾亞的那刻，就已經灰飛煙滅了。

一瞬間，他有一絲悵惘。他知道自己失去了曾經無比珍視的東西。它甚至沒有回頭看自己一眼，就毅然決然，一去不回。

這時他聽到菲蕾亞喉中哽咽了一下，像是一聲嘆息。恐怕她也和他一樣，並沒有睡著。

他問她在想什麽。可她卻只是搖頭，不肯說。

他立刻就猜到了。

“是那個人，狄歐，對不對？”

一聽到那個名字，菲蕾亞垂下了頭。

“您後悔與我結婚了嗎？”

“沒有！”菲蕾亞急忙否認，她飛快地在他手上寫道：“我已經決定做大人的妻子，就絕不後悔。我只是……”

侯爵眼看著她的指尖慢了下來。“我只是擔心……”菲蕾亞寫道，“他落在……黑蛇……手裏，會受很多苦的……”

“我知道。”侯爵揉了揉她的肩，“我會繼續派人尋找他的下落。”

菲蕾亞詫異地睜大了眼：“可是大西都找遍了也沒找到。他還能去哪兒呢？”

黑蛇原籍百瀛。如果不在大西，他極可能返回了百瀛老家。去年調查時，侯爵就曾探得黑蛇在百瀛再次出現。可是等他派人追蹤時，黑蛇卻神秘消失，線索又斷了。

侯爵心裏明白：狄歐固然要找到。而黑蛇，更不能放過！

“既然不在大西，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找。不過我想，他一定沒有死，他還活著。”

“是嗎？”菲蕾亞的眼神煥發出光芒來，“大人您確信？”

“嗯。我確信。”侯爵肯定地點頭。

“真好！”菲蕾亞挽住了他的脖頸，眼中充滿了幸福的淚水。她在他手上用力寫道：“大人，您太好了！我愛您！”

“我也愛您。”侯爵又一次吻住她。

在親吻她的瞬間，他的胸中再次燃起火一般的激情，他擁抱著她，撫慰著她，享受著她甜美而甘醇的身體，眷戀繾綣，流連忘返。他看到星鬥旋轉，日月沈落，看到自己的幼年、童年、少年和青年。他看到自己的發絲由淺栗到銀白，眼睛從青紫到藍色……而他的身體從一面水上冉冉升起，不斷升高，升高，直到在極度的光明中，變成一片空白。

……還有什麽能比此刻更令人幸福的呢？

更何況，這天是夏至，是一年中最長的一天啊。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很抱歉隔了這麽久才來更文。我有點強迫癥，必須要一個完整的、安靜的時間來寫作，可是一段時間內先是身體出了狀況，接下來年底又很忙，出了很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心情也不很穩定，沒法寫這樣溫情的文字。所以竟然耽擱了許久，實在很對不起。

今天發完這章，這個番外、以及這本書就算全部更完了。讀者給我的批評建議我都記得。感謝一直關註本文的讀者，更要感謝一直留言鼓勵我的素墨小天使。祝大家新的一年取得更多進步！希望能在下本書跟大家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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