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他就是侯爵？”女孩很詫異，“可是他的打扮就是個獵人啊，一點也不像貴族……”

“很正常。雪幻土地貧瘠，種不了莊稼，北海人要麽游牧，要麽漁獵，這是他們的本色打扮，侯爵只有在正式場合才會穿禮服。”少年回答。

“嗯，”女孩點頭，“可是侯爵為什麽沒有跟著獵手的隊伍，反而落單在後面呢？”

“可能……是侯爵在訓練兒子們獨立狩獵的本領。”少年悄聲說，“加陵，這個侯爵可是父王的老對手了，他的兩個兒子，將來就是我的對手！”

“他們叫什麽名字？”

“大的叫雷恩，小的……我忘了。不過他顯然太弱了，拘謹得很，完全沒有他哥灑脫的氣勢。看來我要好好留神雷恩才是……”少年繼續說。

不過女孩已經沒再聽了，她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三人，看著他們在灌木後埋伏好。順著他們的目光，女孩發現原來他們的目標是一只與落單的母鹿。

不，不僅是它，又有一只小鹿走來。它們是一對母子！

侯爵要射殺它們嗎？女孩的心緊張得怦怦直跳。

果然，侯爵的小兒子彎弓搭箭，對準了獵物。

不要！不要殺它們！讓它們活下去吧！

女孩在心裏大喊。

箭飛了出去，紮進地裏的沙地中。母鹿驚逃，可卻被雷恩隨即射出的三只箭射中，它倒下了。

女孩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怕自己會哭出來。

“雷恩果然厲害！”少年興奮得兩眼發光，“我真恨不得現在就去跟他交手呢！不知道我們打起來誰勝誰負？”

可是女孩卻沒聽進去，她看著母鹿掙紮的樣子，淚水很快流了下來。

“哇，不僅箭術差勁，還哭？真是廢物一個。”少年不屑地連連嘖舌，“幸虧侯爵還有雷恩，要是讓小兒子繼承爵位，他們一族可慘了。加陵，你……”

他回過頭，發現女孩已經淚流滿面。

“哦，加陵，我真抱歉。”少年忙說，“我沒想到你會……”

“沒什麽。”女孩急忙抹去眼淚。她看著那射失箭的男孩。他跪坐在地上看著父兄割開母鹿的喉嚨，臉上滿是淚痕。

少年等到侯爵父子離開了才從樹洞裏出來。他想離開，可女孩卻沒有立刻就走。她回到空無一人的湖岸，對著母鹿的血泊站了會兒。她試圖接近小鹿，可是小鹿一見人來就躲開了，她走近它幾步，它卻逃得更遠。

失去母親的小鹿，如果無法得到人類的救助，它將無法在森林中獨活。

女孩呆呆地看著小鹿蹣跚逃去的身影，眼中寫滿了悲傷。

“沒辦法的，這是自然的法則。”少年從背後抱住她的肩膀，“你已經盡力了，不要難過。”

“可是我哭了，你會不會說我沒用？”

“當然不會。加陵是一個善良的好女孩。”少年肯定地點頭。

“……侯爵的小兒子也哭了，為什麽你不說他善良，卻說他是廢物？”

“加陵不是戰士，所以善良是好事；但他是侯爵的兒子，將來要上戰場的，他的善良會要了他的命。”少年眼中閃爍出炯炯的光，“在戰場上只有生死，只有勝負，沒什麽仁義道德可講。”

我不是戰士……女孩咬住了唇。她覺得這句話有些不對，但又說不出為什麽。

她望向從沙地裏的那支箭。這正是侯爵的小兒子射失的那支。也許是太過傷心，他竟然忘了把箭拿回去。

女孩拔起箭，小心地把箭鏃從箭桿上取了下來。

“哈，你要這個幹什麽？”少年笑道，“別說一枚箭鏃，就是要整支箭，你要多少我能給你多少。”

“我就要這個。”女孩凝視著手中的箭鏃，小心地把它放到自己的荷包裏。

“好，加陵喜歡就好。”少年望著女孩，溫柔地一笑，“就算是加陵這次雪幻之行的紀念品吧。北海侯爵三公子用過的箭，也不是人人都有的，對不對？”

“嗯。”女孩點頭，“哥哥回去後一定要告訴我他的名字。”

“我已經想起來了。”少年扭頭，溫暖的目光像山風般在她額頭上輕輕撫過，“他叫費隆——費隆.德諾梅爾。”

……

費隆.德諾梅爾。

想到這裏，加陵果斷抹去眼淚。她起身走到書桌前，從一個小櫃子裏取出一個紅木匣子，打開，只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就移不開了，好像被鐵被磁石吸引。

那枚箭鏃仍然好好地躺在匣子裏。十二年了，它完全沒有變化，沒有斑點、灰塵，也沒有銹蝕，就跟當初她握在手心裏時一模一樣。

我死並不要緊，但我要替菲蕾亞打算。加陵想著，合上了匣子。

“尤麗妲，你幫我傳個口信給大使，讓他晚一天走，我有一封重要的信請他轉給厄圖太子。”

“夫人想好對付德諾梅爾的計策了嗎？”尤麗妲緊追不舍。

“嗯。”加陵隨便點頭，說，“我要寫信請他來大西。”

“夫人是想……”

“你不用管了。一切都交給我。”

打發走了尤麗妲，加陵重新回到桌旁坐下，她胸中悶痛，幾乎喘不過氣；喉中也有些癢癢，吐到手帕上看時，竟然是一口鮮紅。

可她沒有慌張。她打開書桌的桌板，從裏面取出一疊紙，然後扭開墨水瓶，沾濕羽筆，飛快地在紙上寫道：

尊敬的太子殿下，我摯愛的兄長，很遺憾不能給您帶來更好的消息。我的身體越來越差，雖然萬般不願，但只怕我等不到菲蕾亞結婚的時候。

寫完這句，她的眼淚再一次落了下來。

我願意為祖國，為父王，為了您犧牲性命，但是這不包括菲蕾亞。還記得當年我們在白霧森林看到的白鹿嗎？您對我說過，失去母鹿的小鹿將不能獨活。菲蕾亞也是我的小鹿，她是無辜的，她應該獲得她所應得的地位與榮耀。

所以我希望您能信守承諾，保證在菲蕾亞十五歲時迎娶她為太孫妃。由您負責菲蕾亞的安全，我才能放心。

在此之前，我將在大西為菲蕾亞尋找新的保護人。我要安排他們相見，我要讓他明白，他是我的朋友，是我信任的人，如果我在菲蕾亞結婚之前死去，我希望他能擔負保護菲蕾亞的重任……

鑒於以上原因，我希望希夷能在菲蕾亞結婚之前與大西保持良好的關系，特別是您，應該避免與我所選擇的保護人沖突，並對父王保守秘密。請您為了我，為了菲蕾亞，與那個人一起守護這寶貴的和平。

那個人的名字就是……

加陵正要往下寫，卻聽見背後的門開了。

“尤麗妲，怎麽這麽快就……”加陵回頭一看，頓時楞住了。

面前的人，並不是尤麗妲。

“下午好，夫人。”身著紅色制服的禦林衛隊長卡斯代爾優雅地躬身行禮，口中說，“在下奉命前來服侍夫人。”

“您怎麽不敲門就進來了？”加陵假意生氣，同時迅速將信捏在手心。面對卡斯代爾咄咄逼人的眼神，她盡量保持著鎮定。

“以前我也沒敲門，夫人也沒這麽動怒過啊。”卡斯代爾訕笑，“今天是怎麽了？莫非……”他瞥了一眼桌上的信紙，“夫人在給誰寫信嗎？”

“是我……父王。”加陵深吸了一口氣，“我還沒開始，隊長就進來了。”

“哦，真抱歉。不過，夫人想寫什麽呢？”

“感謝信。父王送我禮物，我自然要寫信致謝了。這不需要隊長允許吧？”

“當然不。”卡斯代爾收回目光，“但是現在恐怕不行。現在是在下為夫人服務的時間。”

加陵只覺得全身的血都湧到了頭頂。她面頰火燙，手腳卻發冷，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流露出一絲膽怯。

“我……今天有些不舒服。”她冷靜地說，“能不能改日？”

“啊，那就很遺憾了。”卡斯代爾的目光掃過加陵裙服下雪白的肩膀，“在下可是奉了王命，全心全意服侍夫人的。如果您不滿意在下的服務，我會向國君建議下次換一個。比如……”他擡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鎖定了加陵，“比如古安公爵，他雖然年紀大一點，但一定會樂於效勞的。而且，他的血統與地位比在下更加高貴呢。”

說完，他作勢要走。

“等一下。”加陵叫住了卡斯代爾。

“夫人身體又舒服了嗎？”卡斯代爾微微瞇起眼睛。

“不必稟告國君。我同意。”加陵平靜地說，“不過，我也有一個請求，希望您帶話給國君。”

“夫人有話盡管說。”

“我的誕生日很快就到了。我希望菲蕾亞能回龍見為我慶祝生日。請王上恩準。”

“哦，是慶生啊，”卡斯代爾輕笑，“但是很可惜，國君早已下令禁止菲蕾亞進入龍見。夫人這個要求，只怕陛下不會允許。”

“所以我想請隊長暗中照顧。”加陵咬緊牙關，含淚跪了下去，“求您了……”

卡斯代爾有些意外。這麽多年，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加陵哭。也許是出於勝者的優越感，也許是人性中一點殘留的憐憫，他的鋼鐵鑄就的心居然跳動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

得到了承諾的加陵放了心。她拭去眼淚，緩緩站起身。

“我想……換件衣服。請您先等我片刻。”加陵沈聲道。

卡斯代爾冷笑。他知道她又想拖延時間，不過有什麽用呢？她有生之年都會是國君與自己的奴隸，她根本無路可逃。

“好吧，我等您。”他輕笑，“一刻鐘後，我將再來打擾。”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卡斯代爾走後，加陵立刻打開藏有箭鏃的小紅匣。但她沒有去拿箭鏃，而是拿起了旁邊一個琉璃藥瓶。藥瓶已經基本空了，裏面僅有淺淺一層褐色的汁液。加陵將它一飲而盡。

這是羅盤草熬成的藥汁。希美爾達曾囑咐說，這藥汁每隔十五天就要喝一劑。喝下它，她將不會懷孕；即使懷孕，也不會生下健康的孩子。

今天就是服藥的日子，可是，這剩下的顯然不足一份的劑量。

聽說最近溯河漲水，沖壞了道路，也許希美爾達送來的藥正是因此被阻在路上。

當初生下菲蕾亞就是因為沒能按時服藥。這一次，她會為這個罪惡的血脈孕育一個新的後代嗎？

不，不會。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她是自由的女兒，她永不屈服。

她就是弗洛拉。

加陵把藥瓶放回匣子。她將幾乎寫好的信撕成碎片，吞入口中，隨後喝下一杯蜂蜜酒，以便咽下紙片並遮蓋口中的藥味。她脫下裙服，擦去汗水，灑上香露。

一切都準備就緒後，她拿起椅子上的繡繃。在卡斯代爾回來之前，她還有時間繡完最後幾針。

門外再次響起了腳步聲。然而加陵的心情卻無比平靜。青色的蓮花在她指尖下綻放，陽光照耀著它，呼吸輕拂著它，它如此真實，以至於會讓人以為只要用心就能聽得見它開放的聲音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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