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花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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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歷代嘉蘭王的畫像後,一個大膽的推測在侯爵腦海成型。

可是他不能確定。他還缺少必要的證據。他需要查詢嘉蘭史,需要詢問禦醫,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尤麗妲夫人作證。

不過此刻他沒有時間了:恩修風一般地奔進了他的書房。他壓抑不住心中的興奮,連聲音都激動得顫抖:

“大人,宮裏有消息了!”

“宮裏?”侯爵急忙站起來,“哪個‘宮裏’?”

“是茜彌拉!”

恩修捧出了手中的木匣。木匣被一根絲帶紮著,絲帶的打結處著按火漆封印。

侯爵用剪刀剪斷絲帶,打開盒子,拿出裏面的一卷羊皮紙。羊皮紙依然用漆印封口。打開後,那正是一封字跡工整的調兵令,下面按著國君的簽章。

印章就不用說了,就連簽名也模仿得惟妙惟肖,不知茜彌拉怎麽做到的。

“我就說茜彌拉有些本事,您看,果然不錯!”面對這張來之不易的調兵令,恩修忍不住嘖嘖稱嘆。

“準備了那麽久,現在終於可以行動了。大人,下命令吧!”恩修兩眼熠熠閃光,似乎已經看到了“三頭同盟”的盛世曙光。

侯爵沒有恩修那麽激動。他平靜地把羊皮紙卷好,放回木盒。

“你見到來人了?”侯爵問,“她可靠嗎?”

“可靠。她就是我之前的聯絡人。”恩修堅定地確認。

看來是真的要走這一步了。侯爵深吸了一口氣。

“調兵令已經到手,大人應該立刻離開龍見!”恩修看侯爵遲疑不決,忍不住催促道,“大人不要猶豫了,快下命令吧!”

侯爵掃視大廳內的親兵,他們也已經一身甲胄,刀劍在腰間明晃晃地閃爍。

“請大人下令!”親兵們異口同聲道。

侯爵明白眾人的心情。可是他心中還有一件事不能放下。

“但是,老師還沒回來……”先知出門三天了,到現在一點消息都沒有。

恩修明白侯爵的憂慮。“老師是先知,一定料到了今夜的行動。他不會有事的。大人就不要等他了。”他在侯爵耳邊低聲說。

的確,不能再等了!侯爵一咬牙,向眾人高聲道:“走!”

親兵們早已收拾停當,包括侯爵在內的所有人只帶了隨身的行李,沈重的箱子和其他行李都留在府裏。為了避免馬蹄聲踩在石板路上驚動居民,所有的馬蹄都包上了稻草。

眾人陸續上馬,準備出發,但這時又出現了新問題。恩修點數了人數後,發現吉恩不在。

“吉恩呢?”恩修怒道,“關鍵時刻,這小子跑到哪裏去了?”

親兵們互相看了一眼。最終是埃克森站了出來:

“大人您忘了,今天是吉恩執勤。他跟洛德在隱修院蹲守呢。”

恩修這才反應過來。自從上次侯爵探望過菲蕾亞後,就命人每天去隱修院蹲守。今天輪到吉恩和馬夫洛德。沒想到情況有變,已經來不及通知他們了。

“時間緊迫,我們不能再等了!”恩修果斷下了決定,“我們先走,他們回來後發現沒人自然會追來!”

軍令如山。埃克森雖然有些不忍,但恩修的命令是不能違背的。他咬了咬牙,將吉恩的行李飛快地打包帶好,載上自己的馬背。隨後一行人便按照隊形次序,排成一長列從大門魚貫而出。親兵隊長穆鐵亞斯外出執行任務,不在龍見;二十名親兵少了吉恩,只剩十九人。兩個馬夫一個去喝酒了一個在隱修院,也都不在。十九個親兵加上侯爵和恩修,一共二十一人。二十一人都披著黑色披風,內著甲胄,外人絕難分辨各人的身份。

城門已經關閉,侯爵一行沿水路穿越涵洞出城。這條路正是上次他追蹤人販子到黑狗村的路線,沒想到今天恰好派上了用場。

夜幕下的街道寂靜無聲,只有雪花輕輕飄落。地上很快就披上了一片白。侯爵回頭眺望逐漸遠去的溫都爾堡,在如此靜旎安詳的夜裏,誰能知道即將發生怎樣的變故?誰在策劃?誰在布置?誰在磨礪兵刃?誰又在何處張開羅網?

還有他……侯爵突然想起了狄歐,那個背負神秘刺青的少年。他在哪兒?在做著什麽?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希望先知看錯了,狄歐不應也不能與安希羅提有任何關系!

否則,那就太可怕了。菲蕾亞身邊居然有安希羅提安插的棋子!他到底有什麽陰謀?侯爵想都不敢想。

他必須找到狄歐,查清他與安希羅提的關系!可是他現在根本無暇處理。

而先知就在這個關鍵時刻不辭而別,是否與這少年有關?

***

——三天前——

龍爪道與龍尾巷一街之隔。從外表上看,它與龍尾巷沒什麽區別:一樣的狹窄、陰暗、散發著黴味和陰溝的氣息,但這不過是假相,只要你稍微多走幾步便會感覺到它的特別之處。此刻剛過午,五六個男孩在街角朝南的墻下站著。他們年紀最大的十八歲,最小的十一二歲,每個人都身著艷麗的花衣,敞開的衣領露出胸口,在這個季節顯得不合時宜。有些男孩嘴唇鮮紅,眼下描著深深的黑線,只有從單薄的身體以及眼神中偶爾流露出的渾濁的稚氣才能看出他們還是個孩子。

這樣的男孩,大西人稱之為“花童”。

一個男子大步走來。他身材中等,肩背堅實,黑色的卷發,黑色的髭須,鬢角的頭發編成幾綹油亮發光的發辮一直垂到肩上。他的相貌不是大西本地人,不過他對龍爪道卻一點也不陌生。他穿過龍翼大街五色繽紛的招牌以及龍尾巷女子們慵懶的目光,直到與龍爪道交錯的路口才放慢腳步。他的眼神向四處警惕地游動,好像刺在他手臂上的那條蛇。

很快,他就嗅到了獵物的味道——那種帶著陽光、汗水和熱量的青春氣息,對他來說有無可抗拒的魅力。如果有可能,再來點海風的鹹澀、血液的甜腥,那幾乎就完美了。不過他也深知,在大西內陸是沒法奢求這一點的。

他的到來立刻引起了花童們的註意。他們紛紛迎上來,等待對方的挑選。

男子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終卻落到了空處。

“阿萊呢?”男子用帶著外地口音的大西語說。

“今天一直沒見到阿萊,不知道他跑哪兒去了。”有個花童說。

另一個花童卻說:“早上有人找他。說是大主顧,今天可能都不會回來了。”

男子“嗯”了一聲,有點失望。龍尾巷二十幾個花童,他最喜歡的還是阿萊。阿萊十四歲,生得一身雪嫩的皮膚,腰身軟得好像面團,眼神波瀾蕩漾,多少女子都比不上。也就是因為這點,阿萊的生意一直很好,有時候幾天都約不上。

雖然阿萊不在掃了他的興致,可男子也不願就這麽回去。他的一雙眼睛仍在男孩們的臉上移動,尋找著一個可以代替阿萊的面孔。

突然,他的視線凝滯在半空,如同凍僵的蛇一樣一動不動。

視線盡頭的墻角倚著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黑色頭發,亞麻套衫,半張臉隱藏在陰影下,只有一雙眼睛銳利地望向自己。

“哦,是你,那天的小少爺!”男子眉頭一擡,略帶譏諷地笑道,“怎麽跑到這兒來了?這兒可不是你這樣的好人兒該來的地方。”

“那還用說?人家就是來找你的。”狄歐擡高下頜,眼光透過額發的陰影飛瞟過來,“大叔,我們能找個地方聊聊嗎?”

也許是畫了眼線的緣故,狄歐此刻的眼神愈加深邃,透出一種近似獵食者的狡黠的嫵媚。

“好啊。”男子敏感地註意到了。他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少爺要去哪兒聊?”

狄歐向另一個方向一努嘴:“我的房子就離這兒不遠,大叔有空去坐一下嗎?”

男子微微擡起下頜。他習慣於自己挑選地方,以免意外和“驚喜”。但今天也許可以例外一下。

“好啊。”他眼珠轉了轉,點頭道,“少爺選的地方,一定不錯。”

狄歐將男子帶到自己的住處。那是對面的龍尾巷中的一座破落的民宅。一個幹枯得如同臘肉的老婦人給狄歐開了門。男子看那老婦人並無可疑之處,就小心地跟了進去。

裏面是一個黑漆漆的走廊,左右各有四五個房間。走到盡頭就是樓梯。狄歐帶男子上了樓,原來他住在閣樓上。

“我喜歡站在高處,能看得更遠一些。”狄歐開了門,同時對男子做出一個歡迎的手勢:“大叔,請進。”

男子看了看空空的房間,邁步走了進去。

“什麽事就說吧,我今天還有事要忙。”男子一屁股坐在搖搖晃晃的椅子上。

“我想問問八年前的事。”狄歐正色說,“你知道水仙號。你認得我,不是嗎?”

“哈哈,原來是這個!”男子一楞,隨後大笑,“少爺不是說不記得嗎?現在想起來了?”

“我並沒有撒謊。”狄歐掘起了嘴,“我失去了七歲以前的記憶。我只記得‘水仙號’以及那場……”

“那場風暴?”男子微笑道。

狄歐楞住了:他知道,他真的知道!

“八年前,一場突如其來的颶風襲擊了東海,遇難船只不計其數,其中包括‘水仙號’。而你,小混蛋,”男子眼珠一轉,射出一道凜然的光,“就是‘水仙號’——也許是唯一的——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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