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狄歐驚叫，“您有什麽辦法？”

“我是先知，不止蒼流，我對大西境內所有神廟和隱修院都有管轄權。我營救菲蕾亞不過舉手之勞。”修拉說，“而侯爵就不行：他是一族領袖，又是軍隊統帥，如果被牽扯入政治事件，必然會造成嚴重後果。如有差錯，菲蕾亞未必能救出來，還有可能會犧牲自己乃至整個家族。”

狄歐微微瞇起眼睛:修拉的話並非沒有道理，但他並不相信修拉真心幫助自己。

“那您打算怎麽救人？”狄歐試探道。

“我會說服國君，將菲蕾亞送到我蒼流由我監護修行。一旦到了蒼流，她就在我保護之下，沒有人敢動她分毫。”

“我可以去看望她嗎？”

修拉心裏對狄歐無比鄙夷，表面上卻不動聲色：“當然可以。在蒼流，菲蕾亞可以自由行動。只要你願意，你隨時可以見到她。”

狄歐低著頭想了想。在所有想得到的辦法中，先知的提議的確是最簡單最妥當的一個。不過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修拉如果真心救人，必然會對自己提出要求。

“如果大人真的能夠營救菲蕾亞，我會效忠於您，為您出生入死！”狄歐說著就要跪下。

“當然。”修拉擡手，“我只有一個條件。”

果然不出所料。“該不是真的讓我死吧？”狄歐咽了一口唾沫，“前天您還要殺我呢。”

修拉氣得眼前發黑，不過依然從容道：“當然不是。當時我沒看到你的命運，所以一時情急。現在我只希望和你合作。”

“那麽，大人到底希望我做什麽？”

“很簡單。”修拉鋪墊了許久就是為了這句話。他俯下身，凝視著狄歐的眼睛，堅定地說：“我希望你離開北海侯爵，越遠越好。以後都不要再出現。”

“就這些？”狄歐有點吃驚。

“就這些。”修拉和顏悅色地說，“你離開他，我就幫你救出菲蕾亞。”

狄歐冷眼斜睨先知，猜測著他真實的意圖。

修拉也暗暗註意著狄歐的反應。對付這少年並不容易，他比他想象得更加狡黠。

“有個小小的問題，”狄歐說，“您打算什麽時候救人？”

“現在不行。你也知道，先知和諸侯不得擅自離開領地。眼下我不能暴露身份。等我回到蒼流後立刻會向國君修書。”

狄歐搖頭：“何必那麽覆雜？您只需現在寫好，托人送到王宮，就說是從蒼流寄出的，誰能知道？”

“沒有那麽簡單。能證明我身份的印信、簽章都在蒼流，沒帶在身上。”

“那麽……”狄歐咬了咬嘴唇，“那就請您盡快回蒼流吧。”

“我會的。只要侯爵離開龍見，我立刻就出發。龍見對侯爵太危險了。”

“那我就幫忙勸侯爵離開——”

“不必。”修拉說，“由我來說服他。”

“那我……”

修拉目不轉睛地盯著狄歐。

“明白了！您是讓我走，是吧？”狄歐一拍大腿跳起來。“可是侯爵還要發落我呢。”

“侯爵很快就會放你走。”修拉說。“也許就在今天。”

“這樣說的話……我可以走。”狄歐堅定地點頭，“不過……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說吧。”修拉微微擡起下頜。

“您是先知，能看到我們的命運。我就想問您：菲蕾亞能得救的，是吧？”

“是。”修拉毫不猶豫地說，“我已經看清了，菲蕾亞能夠獲救。”

“那麽……”狄歐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我和菲蕾亞能夠在一起嗎？”

沒有任何前兆地，一種異樣的波動從修拉心頭滑過，好像風吹過湖面，手指觸動琴弦。盡管目前看不到任何線索，他還是下意識地感覺到，這是一個至關重要、關系到萬千人命運的問題。

怎麽回答呢？修拉很為難。

“求求您了。”狄歐烏亮的眼珠誠懇地看著他。

“我有我的禁忌，不能隨便洩露命運的安排。”修拉想了想，說，“我能確信的是，如果你們相愛，那麽無論距離多遠，分隔多久，你們終歸會走到一起。”

狄歐還是不放心：“您不會阻止嗎？侯爵不會阻止嗎？”

“我只想保護侯爵，你和菲蕾亞的關系與我無關。至於侯爵，你也看見了，他是真正的正人君子，如果菲蕾亞要跟你走，他絕不會從中阻撓。”修拉唇角微微翹起，露出一絲恬淡的笑。

狄歐見過先知的笑。他的笑就像伊芙蕾麗爾雪山一樣又遠又冷，但這次卻有些不同。他是真心的嗎？

“菲蕾亞總說我不是一個好信徒。相比神，我更相信人的意志。”狄歐望著修拉，眼神堅韌，毫無妥協，“我願意與您定這個約：您營救菲蕾亞，我就離開侯爵，再不來打擾他。”

修拉註視著狄歐的面孔，捕捉他最細微的表情，好像鷹翼感受風向，魚群追逐洋流。少年正在經歷人生最重要的一次成長，俊美的面孔鮮妍依舊，只是開始褪去稚氣，流露出一種成熟男人才有的沈靜。他肩膀漸寬，身材挺拔，飽滿而強烈的生命力從起伏的胸襟和臂膀間迸發出來。他會像費隆一樣背負不可思議的命運嗎？他是否知道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劫難和危險？

修拉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他想再試一次先知之力，或許這一次，他能堪破隱藏在這少年背後的秘密。

“哦對了，我還忘了一個問題。”狄歐突然說，“那個女人，後來怎樣了？”

“哪個女人？”修拉剛集中的力量就被打散了，他暗暗氣惱。

“就是十六年前在集市鳴冤、找人為女兒覆仇的女人。”

“不知道。費隆殺了那貴族後，她就失蹤了。沒人知道她的下落。”

“哦。”狄歐嘆息，“可惜了。她可不是尋常的女人。我好想知道她現在會在哪裏？做些什麽？”

修拉望著狄歐，暗暗集中力氣。風起了，吹皺腳下的地面，少年的面孔模糊起來。

畫面撲面而來：他看見菲蕾亞手提水桶，看見侯爵脫下戒指……突然，眼前閃過一個人影。這個人他從未見過！他是誰？

他的身上覆蓋著刺青。

修拉正要細看刺青的圖案，庭院的後門突然響動起來。這扇門一向隱蔽，很少有人使用。來人是誰？

狄歐反應很快。他嗖地躲到了廊柱後面的陰影裏。修拉雖然沒有躲避的必要，但也鬼使神差地躲到了柱子後面。

門開了。是一身便裝的侯爵。他的腳步急迫，與平時截然不同。他一進門就吩咐親兵去找恩修。

修拉目送著侯爵匆匆上樓。他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這也是命運的一部分，該發生的總得發生。只是那個狄歐……

這時他才發現，狄歐已經消失了。

***

恩修進入侯爵書房時並不知發生了什麽，他正在為穆鐵亞斯突然離開而納悶。侯爵派穆鐵亞斯執行任務，自己卻一無所知，這裏面顯然有蹊蹺。

侯爵表情平靜，只是看自己的眼神若晴若陰，似乎與往常有些不同。恩修有些緊張。他舔了下嘴唇，正要問侯爵何事，侯爵倒先開口道：

“那婦人是什麽人？你和她聯系多久了？”

恩修大驚。同時也明白自己的秘密已經暴露了。不過他只是怔了半秒，很快就恢覆了鎮定。

“我是為了北海族，也是為了您。”恩修說，“我在調查行刺事件的幕後指使。那婦人是來幫忙的。”

“哦？可是行刺是前天夜裏。而你與那婦人顯然早有聯系。”

“我說的是宮中那次行刺。”恩修冷靜地說，“那次您差點遇害，大人忘了嗎？”

侯爵垂下眼：“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您不會喜歡我跟這些人聯系。”恩修說，“不過，我也是為了您的安全，為了北海族的利益才這樣做的。”

侯爵明白了：“是茜彌拉嗎？”

恩修深吸了一口氣：“我只是跟珍.梅裏莎派來的使者聯系。”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已經知道誰是幕後指使者了！”

出乎他意料，侯爵並沒有表示驚訝。

“我也知道了。”侯爵輕聲說，“你們打算怎樣？”

恩修遲疑了一下，左右張望一番，確信沒有人後，才靠近侯爵，壓低聲音道：“茜彌拉已經與羅沙談好了條件，現在距離目標只差一步……”

“是什麽？”

“茜彌拉希望得到北海家的支持。大事成功之後組成三頭同盟：茜彌拉作攝政太後，羅沙與北海家共同執政。”

“共同執政？”侯爵狐疑的眼上下打量著恩修，“我不知道你對權力如此感興趣。若是我讓出侯爵之位給你，你可滿足嗎？”

“權力？”恩修雙眸圓睜，聲音提高了一倍，“您錯了！我對權力沒有興趣！我只是見不得大西人對我們北海族的羞辱！”

如被激怒的籠中獅一般，恩修在房中煩躁地走動。

“您聽到集市上那些人怎麽說了嗎？‘以蠻治蠻’！雪幻島是寸草不生的蠻荒之地！北海人是茹毛飲血的野蠻人！我們家族世代為嘉蘭氏效忠，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得到他們一聲感激了嗎？沒有！我們隱忍稱臣，說大西的語言，信大西的宗教，娶大西的女人，得到他們尊重了嗎？沒有！二百年了，還是他們眼中的蠻族！那些愚蠢的賤民、螻蟻不如的廢物，都可以踐踏我們的尊嚴，在我們民族的臉上吐唾沫！為什麽？我們為什麽不能用實力證明：我們可以打垮他們！我們北海人的血液是高貴的！”

恩修一口氣說出這麽多，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他像準備赴死的人，已經拋下了一切困惑、顧忌與恐懼，他的聲音昂揚有力，眼神如迸出火星的燧石。

“當初龍見一世用卑鄙的手段打敗伊森.德諾梅爾，奪走了我們的土地，強迫我們臣服。那時他們太強，我們無力反抗。但現在時代已經變了！”恩修向侯爵投去尖銳的一瞥，“當今國君昏虐無能，神已經厭倦了他的統治。您幾次被行刺，幾次都幸免於難，這並不是偶然！是神對我們的指示，讓我們站起來反抗！”

“我們已經忍耐太久了。刀已經架在所有北海人的脖子上。做出決斷吧，大人！”恩修滿眼懇切地望著侯爵。

侯爵並沒有看他。他的眼望著窗外的群山。陽光傾斜地劃過窗欞，房間漸漸暗淡下去。

“替我聯系那個夫人吧。時間、地點由她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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