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4章 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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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口一陣響動,好像有尖銳的東西摩擦石壁;窗口投射在地板上的影子也異樣地晃動起來。

菲蕾亞吃了一驚,她立刻想站起來,可是雙腿一點力氣也沒有。

她想大喊,喉中卻發出嘶啞的摩擦聲——盡管已經過了十多天,她還一直沒有習慣失去聲音的事實。她總是下意識地想說話,然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菲?菲?你在嗎?”伴隨著一聲輕喚,窗口冒出一個小腦袋來。

菲蕾亞看不清那個逆光的身影,但是那聲音再熟悉不過了。她從地上爬了起來,眼巴巴地看著窗口。

“菲,你別怕,我是丟丟!我是來看你的!”狄歐的臉從窗口出現了。他隔著欄桿向她招了招手!

菲蕾亞又驚又喜:他是怎麽找到這兒的?她以為自己已經與世隔絕了!

“哪個混蛋安的欄桿,真該TMD下地獄……”狄歐想要從欄桿的空隙中鉆進來,可是無論如何努力只能鉆進半個肩膀;他又試圖把欄桿掰開。鐵桿在石槽中似乎不勝其力地搖動,但仍舊絲毫無損。

這窗口是當年為了禁錮賽爾菲亞公主特別加高過的,以菲蕾亞的身高根本碰觸不到,她只能望著少年在欄桿外白白用力。正在幹著急的時候,她註意到房間裏還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桌子挺沈,她費了一番功夫才拖到窗口下;椅子就輕多了,被她端起來放到桌子上。她爬上桌子,再站在椅子上——這樣就能與狄歐面對面了。

狄歐腰上和大腿上系著繩子。他是從從頂層的鐘樓下到這裏的。

“丟丟……”她的手握住少年的手,歡喜的淚水奪眶而出。

狄歐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目不轉睛地凝視她,雖然她不再是他記憶中的菲蕾亞了。

眼前的女孩戴著修女的頭巾,頭發都被遮起,臉頰、額角都有傷疤,嘴唇也腫著。沒變的只有那雙眼睛,琥珀色的,貓一樣烏溜溜的眼睛。可是此刻滿是淚水,紅腫著,好像熟透的桃子。

他的淚水也很快湧了出來。但他飛快地擦去了——他很好強,他不能讓她看到自己軟弱的樣子!

他們隔著欄桿緊緊擁抱。他們痛快地哭,痛快地笑,什麽血統、身份、地位、民族……統統滾蛋!石墻算什麽?欄桿算什麽?世間沒有任何人、任何東西能阻擋他們相愛了!

不知過了多久,狄歐才想起了此行的目的。

“你別怕,我是來救你的!”狄歐擦幹了眼淚。他從懷裏掏出一把銼刀。

“這石槽上的孔不很深,只要把這裏鑿開,就能把欄桿拆下來。這個不難,就是費點時間。”他將銼刀對準石孔,用力向石孔邊緣上鑿去。欄桿在震蕩中搖撼,發出刺耳的聲音。

狄歐很快意識到這樣不行:“這動靜太大,怕驚動那群修女。只能趁她們做禱告的時候再幹。菲你再堅持幾天,就幾天,我肯定能把這欄桿拆下來!”

狄歐太專註於欄桿了,以至於沒註意到菲蕾亞一直在給自己打手勢。

“你想說什麽?”他皺了皺眉,“菲你別怕,小聲點說。她們不會聽見的。”

菲蕾亞搖搖頭。她從椅子上爬下,下到地面,然後直奔房門,用力向裏一拉。

那扇沈重的木門,就這麽打開了。

狄歐張了張嘴,想笑,卻沒笑出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隨後痛快地一拍腦殼,從窗口消失了。片刻之後,他出現在門口,好像地精從土裏冒出來一樣。

“原來這門沒鎖。”狄歐吐了吐舌頭,“你怎麽不早說呀。”他不假思索地抓住女孩的手就往外走,“我現在就帶你走!”

出乎意料地,菲蕾亞並沒有跟上去。她抽回了手,在原地站住了。

“怎麽了,菲?”狄歐詫異了。

“……”菲蕾亞張了張嘴,然後用力搖頭。

“你說什麽?”直到這時,狄歐才發現菲蕾亞有些異樣。

“別……”菲蕾亞按住自己的喉嚨。看得出她很努力地想說話,可是喉嚨裏卻只有模糊的嘶聲。

然後,她抓住狄歐的手,在他手心上寫下幾個字。

狄歐震驚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直到菲蕾亞又寫了一遍,他才明白自己沒有在做夢。

***

狄歐並沒有在修道院呆很久。

他走得很匆忙。最後一句話好像是“下次我會帶藥來”,又好像不是,他記不清了。他心情很亂。

直到昨天,他還滿懷希望,他認定自己能救出菲蕾亞,就像書中所寫的騎士從巨龍爪下解救公主。可是剛才他明白自己錯了:他以為很簡單的東西,事實上錯綜覆雜,他以為要劃上句點的地方,正是故事的開始。他曾是那麽開朗、自信、充滿激情與幻想,以為得到了愛就等於得到了全世界。他的心太高,夢想太美,而身體卻太小太弱,卑微得如同風中的塵土。他的雙手無法撼動鐵窗,他的手臂抱不起所愛的人,連言語都是那麽無力,他只能看著她受苦,看著她流淚,卻無能為力。

不過,這些都不算什麽。真正擊垮他的是菲蕾亞寫在他手上的那句話——

我不要逃走。這裏很安全。

也許是怕他不明白,她又寫了一句:就算出去了也沒有用。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

這一次,狄歐真的驚呆了。她真的是菲蕾亞嗎?他所認識的菲蕾亞不是這樣的!她那麽美麗,那麽驕傲,她像熱愛陽光一樣熱愛自由!她一直夢想著成為希夷的太孫妃和王後!這樣的菲蕾亞,怎能甘願蒙著頭巾、穿著灰袍、在隱修院陰冷的暗室裏囚禁一生!

在離開隱修院時,狄歐的心情沮喪到了極點。這不是他原先設想的結果。他想到了一切可能要面對的麻煩:逃亡、追殺、被捕、酷刑……唯獨沒有想到的就是:放棄。

看得出來,她屈服了,認命了。那個堅強、倔強、不屈不撓的菲蕾亞已經變了。她已經不是原先的她了。

到底是什麽改變了她?!他們對她做了什麽?

“天殺的人販子!該下地獄的畜生!”狄歐喉中滾出一串咒罵,他瘋狂地揮鞭抽打自己心愛的坐騎,痛極了的馬在樹林裏狂奔起來。日光早已沈落,暮色中的樹林陰冷幽暗,荒草侵略了無人的小道。陪伴他的,只有痛苦、憤怒、屈辱,以及耳邊的風。

狄歐發現那棵歪倒在小道上的樹幹時已經太遲了。

馬在一聲長嘶中被樹幹絆倒。狄歐從馬背上飛出去,空中翻了一周,才重重地摔到地上。他以為自己死了,因為他竟然感覺不到疼痛。直到再次聽到馬掙紮站起的聲音時,他才放棄了忍耐,放聲大哭起來。

“我要殺了他們!我一定會殺了他們!”他對著天空嘶吼。他像捍衛領地的野獸,兩眼血紅,犬齒尖銳,指節在緊握的拳中格格直響。

可是他連劍都沒有。

所有後來見到他的人,都會驚嘆與他高貴威嚴的氣度。他總是胸有成竹,從容不迫,他熟練地設局布陣,將千軍萬馬如同棋子般玩弄於指間。很少有人了解他的憤怒,好像沈睡的火山,總是在敵人最不經意的時刻驟然爆發,讓他們在灰飛煙滅之前飽嘗恐懼的滋味。

不過那時他還不是那個人人敬畏的可怕角色。他只是丟丟,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慕蓮香止的馬房小廝。他只能嘴上放出狠話,然後躲在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大程度的反抗。

終於,他哭累了。

菲蕾亞不肯跟他走——這個殘酷的事實幾乎把他擊垮了。如果真有時光倒流或穿越的契機,別說車撞雷擊,哪怕是個馬桶,他都會毫不猶豫地跳進去。可是沒有。雖然他厭惡現實,厭惡這個世界,但還是不得不去面對。天快黑了。肚子也餓得咕咕叫。他開始考慮今晚的下處。

“你回慕蓮香止吧。龍見太危險了。”菲蕾亞在他手上寫過這句話。

“我不回去!”他對著空蕩蕩的樹林放聲大喊。

可是該去哪兒呢?在尋找菲蕾亞的時候,他在龍見一家小旅館租下一間房間,但是現在他並不想去哪裏。他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該找誰說,他煩躁地直揪自己的頭發,心裏像是燃著一把火。

一只烏鴉在枯樹上有一聲沒一聲地叫。在它叫了第八次的時候,狄歐想到了一個地方。

剛才那一摔摔得他渾身酸疼,鼻子流血,手上也擦傷了,但筋骨沒事。他抓了把樹葉抹去鼻子上的血,重新上馬,向著龍見方向馳去。

他的目標十分明確:雖已入夜,那裏依然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歌吹、舞樂、歡笑之聲在寂靜的街巷回蕩,好像一雙美人的眼睛,在吸引著他,誘惑著他。

狄歐下了馬,把韁繩隨手一甩,立刻有身著制服的門童上來接住。他擡腳要上臺階,眼前卻晃過一個高大的黑影。

“你,走錯地方了吧?”面前的漢子渾身黝黑,胳膊比少年的大腿都粗一倍,結實得如同一頭熊。他居高臨下看著他撕裂的襯衣和外套上的汙泥,粗聲粗氣地說。

狄歐早有準備。他不動聲色地哼了一聲,把一枚分量十足的杜爾放在他張開的手心。

“我是來尋開心的。”狄歐瞥了一眼頭頂描了金粉的招牌,冷冷道,“聽說愛之泉是龍見最好的讓人開心的地方,莫非我錯了?”

“沒錯,您說得完全對。”

話音中,一個美麗的女子從拱門後款款走來。她一襲鮮艷如火的石榴色長裙,步履輕盈得仿佛林中水仙。她翹起蘭花指向漢子輕輕一點,後者就如看到朝陽的夜行生物一樣,迅速地隱藏到巢穴的陰影裏。

“我是艾梅莉亞。我能為您做些什麽,尊敬的少爺?”女子稍稍彎下腰,一雙嫵媚的眼睛笑盈盈地望著有些錯愕的少年。

狄歐很快就明白了。他從懷裏取出荷包,在女子面前晃了晃:“按這個數目,你們能給我什麽?”

艾梅莉亞瞥了眼荷包上錦繡的花紋,嘴角蕩漾出迷人的媚色。“我明白了。”她垂下如天鵝般優美的脖頸,在少年滿是泥土的手心輕輕吻了一下。同時手指輕巧地將荷包收進掌中,好像撚起尖刺上的一朵玫瑰。

“愛之泉是大西最快樂的地方,在這裏您可以享受到天堂般的幸福。”

說罷,艾梅莉亞親切地挽著少年的手,兩人肩並肩走入那扇華美的大門。

作者有話要說:

溫馨提示:“愛之泉”在041章初次被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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