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7章 鈴蘭

關燈
穆鐵亞斯一夜輾轉難眠,睜著眼睛躺到清晨,聽遠近的晨鐘顫巍巍地響完了七下,就一骨碌爬起來。親兵們自溫都爾堡出發,在穆薩老爹酒館接了老板魯達斯,一行人風風火火地趕到龍翼大街的集市,路上引來無數路人好奇的目光。

這天正值趕集日(龍見每月每七日一小集,每十五日一大集),雖然天光還未大亮,但集市上已經人滿為患:大多是附近村莊的小販,他們趕著載滿蔬菜、糧食或牲畜的騾車,行至各自的攤位前停下,卸下裝著土豆和洋蔥的籃子以及一籠一籠活雞活兔。少數小販來自更遙遠的北海和百瀛,他們賣的貨物就和他們的長相一樣,差異一目了然:賣水產海鮮山貨野味、身材高大面孔棱角分明膚色又淺的,肯定是北海人;買胭脂香粉珠寶首飾、眼神精明能說會道、麥色皮膚的,猜是百瀛人則不會大錯。其實龍見的外地商人中最出名的,除了天生的商業民族百瀛人,就是來自大陸南方的明月城人,不過他們在龍見做的是大宗的珠寶業和水果販運,人數很少,且有自己專門的店鋪,不會放低身段與集市小販為伍。所以在集市上根本看不到明月城商人。

另外,集市上也沒有希夷商人。十幾年前的龍見八世時代,由於加陵的出嫁大西和希夷一度關系改善,國君曾頒布優惠政策鼓勵希夷商人來大陸貿易。那時候龍見頗有幾家希夷商鋪,主要經營珠寶首飾、刺繡針織和手工藝品。希夷手工藝品風格奇瑰精美,頗受龍見人喜愛。希夷人擅長歌舞,除了商鋪,希夷歌舞團和他們帶來的希夷風舞樂也曾在龍見風靡一時。可是隨著龍見八世的暴亡,新君即位,加陵王後失寵,大西與跟希夷關系逐漸冷淡,而希夷產品卻在龍見大受歡迎,自然引起當地商人的嫉恨與敵視。加陵王後去世後,希夷與北海軍在百瀛一戰,當日希夷商人的店鋪就被愛國的龍見人打砸,商品也被哄搶一空。從此希夷商人退出了大陸。雖然後來情況緩和,但在龍見還是見不到希夷商人的蹤影。

當太陽最終出現在龍見王宮的城樓尖頂,半暖的斜暉慵懶地流淌在集市的碎石板地上時,小販們已經安置完畢,第一批趕集的市民也陸續到來。侯府的親兵們兵分兩組,一組負責詢問商販是否見過可疑男子和受傷的女孩,另一組把守在集市的入口,看到有年齡、相貌符合目擊證人特征的男子,就會讓魯達斯去辨認。結果忙了整整一個上午,沒有獲得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商販們都聲稱沒有見過可疑男子。趕集的市民來了一批又一批,直到正午時分,早市都快結束了,也沒有找到魯達斯所說的、那個見過疑似菲蕾亞女孩的目擊者。

“看來那人今天沒來趕集……真是遺憾啊。”魯達斯看著最後一個去尋訪的北海親兵失望地回來時,終於忍不住道歉。

穆鐵亞斯看著忙了一上午卻又一無所獲的眾親兵,盡量不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從容地說:“麻煩您放下生意來幫忙找人,該道歉的是我。不過您放心,我們侯爺會補償您這一天的損失的。”

穆鐵亞斯一邊說,一邊把一個裝滿皮亞的荷包放到魯達斯手上。

“怎麽好意思收呢……侯爺太客氣了……這是應該的……”魯達斯正要推辭,卻聽到旁邊有人輕咳了一聲:

“請問,龍見有幾個集市?”

魯達斯扭頭一看。說話的那人穿著親兵的服裝,垂下的兜帽遮住半張臉,只能看出他臉色蒼白,好像正在生病。他一直在穆鐵亞斯身邊,卻一言不發,魯達斯甚至以為他不會說大西語。可是他一開口,魯達斯意識到自己完全想錯了。

那人聲音不大,卻露出凜然的寒氣,讓魯達斯莫名地感到緊張。

“大的有四個,小的就多了。那四個大的,除了我們龍翼大街上的這個,龍見北的龍脊路上有一個,東邊的龍首道有一個,當然,龍見大道上也有一個……”魯達斯很識趣,不等追問就一股腦都說了。

“那……我們要不要去那三處集市看看?”穆鐵亞斯略側過頭,對身後的親兵說。

現場的氣氛頓時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面色蒼白的男子身上。

“先等等。”那男人默默地思考了片刻,向穆鐵亞斯說了幾句北海語。穆鐵亞斯認真聽完,回來對魯達斯道:“那三處的確也應該去,但在去之前,我們還想最後再查一遍。”

魯達斯看得明白,雖然穆鐵亞斯說“我們想”,但下令的卻是那個生病的男人。穆鐵亞斯是親兵隊長,那人的身份則在他之上,不過他一身親兵裝扮,肯定不想暴露身份。於是魯達斯也裝做不知道,急忙點頭說好。

“不過……長官還想查什麽?”

穆鐵亞斯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他正要問身邊喬裝的侯爵,才發現他已經走開,向最近的那家店鋪走去。穆鐵亞斯也急忙緊跟上去。

魯達斯不知他們在找什麽。這裏大部分商鋪的老板他都認識,大家都是附近的街坊,賣的也都是尋常物件,能看出什麽異樣呢?然而那男子還是一家一家地查看,細細打量每一個人,每一件商品,直到在一家攤販貨架前站住。

那店主是個賣陶罐的婦人,三十多歲,上身穿夾棉外套,下面是沾著油漬和陶土的皺皺巴巴的圍裙,面龐略顯憔悴,如果細看,還是能看出廉價胭脂沒遮住的青紫。除此之外,她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大西女子,毫無出奇之處。可是此刻,那北海男人卻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讓她有點不知所措起來。

“客人想買什麽?”婦人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露出招牌式的笑容,同時下意識地捋了捋垂下胸前的卷發。

“抱歉,我並不買東西。”侯爵略欠了下身,說,“不過,您這手鏈很特別,能讓我看看嗎?”

婦人一楞,這才留意到男子的註意力都在她的手鏈上。她心中緊張,急忙把手往身後一藏:

“怎麽了?這手鏈有什麽不對?”

穆鐵亞斯看那女子心虛躲避,眉頭一皺,就準備沖上去,可是卻被侯爵的手肘碰了一下。只得按住氣,暫時退到一邊。

“太太您不要怕,只要我看看這手鏈就好。我保證您不會有事。”侯爵語氣平靜,卻很堅決。

婦人看看穆鐵亞斯,又看看蒼白臉色的男子,知道是躲不過去了,只好把右手的鏈子摘下來,很不情願地遞過去。侯爵立刻小心地接到手裏。

那手鏈是一串銀鏈子,上面綴著十幾個小巧的鈴鐺,圓滾滾胖嘟嘟地,像五月的鈴蘭。鐘舌的設計是一段花蕊,搖起來時撞擊花瓣,叮當作響。穆鐵亞斯註意到手鏈末端的環扣有向外移動過的痕跡。他雖然不是首飾匠,但也看得出這手鏈才被放寬過。之前佩戴它的人是一個手腕更纖細的女孩。

侯爵拿出已經被展示過幾百遍的少女畫像給那婦女看:“太太,您可見過這樣一個女孩子?”

“我早給你們的人說過啦:沒見過,真的沒見過。”女子忙不疊地搖頭。

“沒見過也沒關系——我只想知道,這手鏈您說從哪兒得來的?”侯爵壓抑著內心的起伏,但聲音卻因為激動而顫抖,“請您告訴我真相,這對我非常重要。”

婦人遲疑了片刻,終於不情願地開口:“嗯啊……是我男人給我的。怎麽了?”

侯爵急忙追問:“什麽時候?昨天?前天?”

“昨……昨天。”

“他說過這手鏈是從哪兒得來嗎?”

“他說是……在集市上……撿的。”

“哪個集市?”

婦人連連搖頭:“他……沒說。”

“那樣的話,我們必須要見到您的丈夫。”侯爵猛然擡眼,罕見的青紫色眸子射出駭人的光。“他現在在哪兒?”

婦人後退一步:“他不在……他走……了……”

“走了?”話音未落,穆鐵亞斯一探身躍過櫃臺,高大的身影如展翅的鷹,黑壓壓地覆蓋了女子的視線。“去了哪兒?”

婦人嚇得哭出聲來,結結巴巴地說:“不知道啊……有人來找他……非要他還錢,他沒錢,就跑了……就在昨天晚上……他怎麽了?犯事了嗎?他雖然懶,愛賭博喝酒,泡舞女,偶爾也小偷小摸,但他是個老實人,欠你們的錢,一定會還的……”哭著哭著,她膝蓋一軟就跪下來。

侯爵搖了搖頭:“抱歉,您誤會了。我們並不是您丈夫的債主,我們找他也不是為了錢。他可能是一個重要案件的目擊證人,如果他能提供線索,幫我們找到那失蹤的女孩,我們還會重重謝您。”

“可是……他真的已經跑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婦人抹著淚說。

侯爵左等右等,看婦人實在說不出什麽,只得放棄。“算了,”侯爵一擺手,說,“我們再想辦法。不過,這個手鏈不屬於您,它是重要證物,我必須帶走。”

婦人剛要哭叫,但看到侯爵把幾枚杜爾(銀幣)整齊地碼在她的面前,眼淚立刻就止住了。

“這點錢給您,作為我給您的補償。也感謝您給我們提供線索。”侯爵說著,把銀鏈小心地收進自己的荷包,“魯達斯,麻煩您照顧一下這位太太;穆鐵亞斯,立刻召集大家集合,我們一起去龍脊路的集市。”

穆鐵亞斯剛招呼了手下,侯爵早已奔去牽馬。他正想著侯爵有傷不宜騎馬,可是還不及阻止,侯爵已經躍上了馬背。

“大人!這是怎麽回事啊?”穆鐵亞斯追上侯爵問道。

“那個鈴鐺手鏈是菲蕾亞的東西。”侯爵說,“魯達斯說得沒錯,她的確是被擄到了一個集市上,不過不是這一個,而是龍脊路的集市。”

“您怎麽知道是龍脊路的那個集市?那女人不是說不知道的嗎?”

“因為龍見四大集市中,只有龍脊路附近多賭場、酒館和妓院。而且更重要的是……龍脊路還有一個特別的市場……”說到這兒,侯爵咬住了唇。他一手按住肋下,額上冷汗直冒。就連坐騎也感覺到了他的不適,自己放慢了腳步。

“大人,您沒事吧?”穆鐵亞斯帶住馬,說,“您不宜騎馬。還是叫輛馬車來吧。”

侯爵搖頭:“我不要緊。必須抓緊時間,不能再耽擱了……那地方……我早該想到了……”

是的,他早該想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鈴蘭手鏈是重要的線索。001章第一次提到,020章中再次出現。

這次想吐槽一下jj的抽啊,最近每次更文都要重新登錄,而且速度超慢,以前不是這樣的……害得我提心吊膽生怕更新不上。不知道是我自己的問題還是jj的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