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5章 酒館老板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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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娜驕傲地挑起眉峰,眼中的水色消失了,只剩下電光火石。

“假設——我說假設——您是血太子,您心愛的妹妹為了兩國的和平被迫遠嫁,卻不明不白地死在異國他鄉,您難道不憤怒嗎?不想為她討回公道嗎?”

穆鐵亞斯看著黛娜。看她目光剛強而堅定,單薄的嘴唇倔強地咬緊。她是認真的!

“那您覺得他這樣做是對的了?”穆鐵亞斯擡起下頜,“您說他殺人如麻——您知道因為他多少北海男人戰死沙場,多少北海女人失去丈夫、兄弟和兒子?您為什麽會維護一個與大西不共戴天的仇人?”

“血太子殺了很多北海人,您憎恨他我能理解。”黛娜嘆了一口氣,說,“作為希夷太子,他是大西的仇人;可是對一個妹妹,他是一個好哥哥。是他太子的身份使他與大西為敵,如果不是這個身份,他和我們沒什麽不同……”

說到這裏,黛娜眼神留出無限傷感。

穆鐵亞斯沈默了。他曾無數次回想射中太子那一刻的輝煌,可是每次輝煌的酒杯總被遺憾填滿:沒有華麗優雅的亮相,沒有驚心動魄的打鬥,沒有兩軍對壘沖鋒的壯烈與燃情。一切發生得那麽突然,他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對方的長相(對方也根本沒註意到他),戰鬥就已經結束了。那年穆鐵亞斯才十九歲,第一次上戰場,他分明記得當時忐忑的心情,搭箭時的手忙腳亂,而對方卻是戰功赫赫、武藝高強的厄圖太子。無論作戰經驗還是綜合實力,穆鐵亞斯都無法與厄圖太子相比,可是命運卻偏偏讓他的那支箭射穿了太子的肩膀。

穆鐵亞斯時常想,如果那天不是太子一時激動從護盾中突然闖出,如果不是順風加速了自己箭,或是對方發箭再快一點,那天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甚至更糟,是北海侯爵。

去年的百瀛之戰,希夷軍因為厄圖太子受傷而撤軍。嘉蘭朝野認為它以很小的代價取得了巨大的成果,是大西二十年來對希夷戰爭最重要、最輝煌的勝利。宮廷歌手對此大加讚頌,寫歌傳唱,史官也將這場戰爭濃墨重彩地寫入史冊。沒有幾個人知道,這次勝利其實完全出於偶然。

因為各種偶然,一代名將倒在一個無名小卒的箭下。也是這一箭,粉碎了一個王朝的英雄夢,卻讓北海小卒穆鐵亞斯一夜成名。這算是命運的眷顧嗎?穆鐵亞斯原本堅信不移,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卻越來越不確信了。

他想到了侯爵和加陵王後。想到了他們兩人欲說還休的糾結關系。明明來自敵對的陣營,可侯爵似乎忘記了她是敵人的妹妹,加陵仿佛也不在意他是兄長的對手。睚眥尚且有報,何況是國仇家恨?他們兩人是怎麽放下這麽多恩怨的?穆鐵亞斯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他只能像大多數人一樣,認為加陵是一個女巫,用巫術迷住了侯爵,讓他為己所用……

去年加陵去世,穆鐵亞斯以為侯爵終於可以忘記加陵,可是眼下又發生了公主失蹤事件。上次侯爵為了給王後送別千裏迢迢趕回龍見,這次菲蕾亞失蹤,他又全身投入尋找,穆鐵亞斯不知道這是不是加陵的魔咒?如果是,它的魔力究竟什麽時候能結束。而這一次的敵人與以往都不同,他沒有面目,沒有聲音,沒有形狀;他不會與你光明正大地戰鬥,而只會躲在暗處,施放毒/藥與冷箭。

對於穆鐵亞斯來說,這種敵人比厄圖太子更可怕。侯爵給他說過,死在毒/藥下的君主比死在戰場上的還多。詭計雖然卑鄙,為君子不齒,卻簡潔有效。

從他射倒厄圖太子、被當作英雄選為侯爵的親兵隊長時,穆鐵亞斯就有了不惜一死也要保護侯爵的覺悟。在他心中,作為親兵、北海人最優秀的戰士,為了保護侯爵而死是天經地義的,是足以光榮門庭的壯舉。可是為了菲蕾亞,他能做得到嗎?她是嘉蘭的公主,希夷人的女兒,本應是嘉蘭人或希夷人去找她,可是現在卻是北海人為她奔走,這值得嗎?

“客人,您還好嗎?”女孩的話打斷了他的回憶。他擡起眼,就迎上了黛娜關切的眼神。

穆鐵亞斯暗自嘆了一口氣:無論如何,他是親兵隊長,他不能辜負侯爵的期待,即使希望渺茫也不要放棄!

“有件事想請問您——”穆鐵亞斯果斷地從懷中取出畫像——這是他從曼瑟手下貼在街上的無數帖子中揭下來的一張——在桌面上打開,“這幾天見過這個女孩嗎?她的眼睛……”

“是琥珀色的。”黛娜不假思索地說:“沒見過。”

穆鐵亞斯一楞:“您怎麽知道?您還沒看呢。”

“這帖子滿大街都是,我早看見了。”黛娜聳聳肩:“再說,早就有人在我這兒打聽過了。”

“是曼瑟公爵的人麽?”穆鐵亞斯問道。

黛娜低了頭:“我沒問。我只管賣酒,哪有功夫打聽客人的身份。”

穆鐵亞斯沮喪萬分,但他還是不甘心。命運指引他來到這裏,一定有它的理由。

“麻煩您再仔細想一想:這三天中有沒有見到、或聽人說過這樣的女孩?”穆鐵亞斯認真地說。

“既然您這麽堅持——”黛娜嘆了口氣,真的拉過畫像,細細地了打量了一番。

跟她想象的一樣,畫像上是個“標準長相”的嘉蘭貴族女孩:栗色卷發,貓一樣又大又圓的眼睛,精巧的鼻子和嘴巴。看得出畫家已經盡力去表現她的美麗,不過技術堪憂:在他的筆下,這個姑娘和任何同齡的大西少女並沒有多大不同。

“您見過她嗎?”黛娜問。

“沒有。”穆鐵亞斯老實地否認。

“琥珀色眼睛……是嘉蘭人的證據。她是嘉蘭貴族?哪家的小姐?叫什麽名字?”

“這個我不能說。”穆鐵亞斯謹慎地說,“只能說,她是從宮裏失蹤的。”

“真的嗎?上次來打聽的那批人說得可不一樣。”黛娜說,“他們說她是曼瑟公爵家的婢女,是從公爵家被綁架的。”

“扯淡!”穆鐵亞斯罵出臟話來,“婢女!他們還真敢說出口!聖母在上,他們都該下地獄!”

“別急,”黛娜柔聲安慰他,“我就知道不是。誰會為了一個婢女費這麽大力氣?而且名字都不肯說,肯定是一個要緊的人物,對吧?”

“對啊!”穆鐵亞斯高興地跳起來,差點想給她胸口來一拳,發現不對才急忙收手。

好在黛娜正在沈思,並未註意到穆鐵亞斯的異樣。

“可是這就奇怪了:既然是那麽高貴的小姐,身邊不是有很多侍女和護衛嗎?怎麽會無緣無故地失蹤呢?這裏面疑點太多了。”黛娜說,“敢綁架貴族小姐,這歹徒也不是一般人。我覺得,你們滿大街找一個人,其實是走錯了方向;不如找到那個幕後指使者,才能救出那個失蹤的姑娘!”

黛娜說得沒錯。可是穆鐵亞斯並沒有喜色。抓到幕後黑手,這道理穆鐵亞斯何嘗不知道?但是這只“黑手”力量之強,連侯爵都無法應付,他一個小小的親衛隊長又能做什麽呢?

“背後那人很厲害是嗎?”黛娜看了一眼穆鐵亞斯,大概也明白問題的覆雜性了。“那個失蹤的人,是不是……”她突然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說出一個名字。

穆鐵亞斯頓時石化。

“你怎麽知道是菲——”他一拍木桌站了起來。那一聲響動太大,酒店的客人齊齊地看了過來。

黛娜眼珠一轉,飛快在他手上打了一下,轉身向廚房喊道:“老爸,客人喝醉了!快來幫忙!”

店老板魯達斯聞聲出來。穆鐵亞斯不及分辯,就被兩個人拉進了廚房。黛娜把他按坐在凳子上,然後提高聲音,故意讓外面聽見:“客人,這是醒酒湯,您慢慢喝,別嗆著!”

穆鐵亞斯明白自己一時莽撞,差點闖禍,立刻閉嘴,不敢說話了。

老板穩住了穆鐵亞斯,才又回到店裏。穆鐵亞斯聽他跟酒客們一一道歉,把他們都送出店去。隨後老板熄滅了燈,只留著一盞燭臺。他檢查了門窗,確認沒有人偷聽之後,才和黛娜重新回到桌旁坐下。

“抱歉,我給你們添麻煩了。”穆鐵亞斯看著老板和黛娜,小心地說,“我真的沒想到會這麽嚴重……”

“沒什麽。應該沒事的。”老板試圖安慰他。可是黛娜就不依不饒了,她氣得罵道:

“你呀,真是個笨蛋!你們自己要保密的名字,怎麽可以輕易說出來呢?”

“對不起……”雖然被罵,但穆鐵亞斯毫不在意,他緊追著黛娜問道,“可是,您怎麽知道是她呢?”

“這還不簡單?”黛娜恨恨地說,“您也不想想,現在龍見最強的兩股勢力都是誰?一個是王後和曼瑟,一個是嘉蘭的貴族們!他們兩個互不服氣,恨不得吃了對方!現在,明明是嘉蘭的姑娘失蹤,但嘉蘭人不著急,卻是曼瑟在找,這說明什麽?說明她應該是嘉蘭人討厭,但對曼瑟重要的人!這樣的人只有一個,她就是被稱為水之花的菲蕾亞!”

穆鐵亞斯聽著黛娜的解說,驚訝得合不攏嘴。他從來沒想到,他與侯爵悉心守護的秘密,竟然會被一個普普通通的平民女孩一眼看破。

這個姑娘……真的與眾不同呢。穆鐵亞斯不禁露出微笑來。

不過黛娜沒註意到他的傻笑,依然繼續自己的分析:“如果真是菲蕾亞失蹤,那就不是普通的案件,而是政治事件了。背後主使不是王後就是嘉蘭權貴!這道理用膝蓋都能想得到!你們那個大人要是真心找她,就進宮去問;而不是讓你們滿大街亂找,浪費時間——”

“黛娜!”老板及時打斷了女兒,“不可以對長官無禮!”

“對不起……”黛娜也知道自己說錯了。她小聲應了句,撅了嘴坐到一旁。

穆鐵亞斯站起身來。他向著黛娜恭敬地立正。

“您的分析很有道理,我深表欽佩!”穆鐵亞斯說,“可是,請不要誤會我們侯爵大人。大人心裏比任何人都明白,可是他實在沒有辦法。他是真心擔心那個小姐的安危,如果可能,他一定會親自去找的,可是他現在不便行動,只有靠我們。雖然我們人數不多,對方勢力又很大,可是我們有決心!只要侯爵大人不放棄,我們也不會放棄!”

“所以,請你們務必幫助我們!如果有線索,或是聽到什麽消息,請立刻告訴我們!當然,也希望你們能對受害人的身份保密。謝謝你們了!”說完,穆鐵亞斯向酒店老板和黛娜深深鞠了一躬。

黛娜和老板相互看了一眼。

“爸爸,想想看,龍見這麽個地方,哪裏還可以藏人的?”

老板皺了眉頭想了想:“那也挺多的……比如地窖。龍見每家人都有地窖,包括我們這間……除非家家戶戶地搜查,否則根本沒辦法找啊。”

“是啊,如果是政治事件的話,那姑娘現在一定受苦了。”黛娜臉上流露出不忍的神色。她看了眼父親。

穆鐵亞斯的心也越抽越緊。

老板與黛娜交換了眼神。他咳嗽了一聲:“長官,您去龍尾巷看過了嗎?”

穆鐵亞斯明白他想說什麽。“我的手下正在查。等我回去就知道了……”說著,他下意識地向窗外望了望。“如果依然沒有,老板有什麽建議嗎?比如下一步,該到哪裏找?總不能去挨家挨戶地檢查地窖吧?”

“呃,看您說的,我、我怎麽會知道呢……”老板窘迫地直撓頭,“不過您非要問的話,我倒聽說了一件奇怪的事……不過……那根本不可能啊。”

“為什麽不可能?”穆鐵亞斯問道。

“無論如何,那樣做也太大膽了。何況還是貴族女孩……誰敢呢?不可能的,我一定是搞錯了。”

“到底是什麽事?”黛娜和穆鐵亞斯急得叫起來。

“是這樣——”老板回憶說,“今天早上我去集市買柴火,回來的路上聽到有個人說,他在市場上見到一個帶著一個小姑娘的男人,那女孩十四五歲,被打得鼻青臉腫。他很奇怪,就問那女孩怎麽了?那男人說是他的女兒,跟情人私奔逃家,他剛剛把她抓回來,教訓了一頓,就要帶她回家……”

“男人?”穆鐵亞斯楞了一下,急忙問道:“什麽樣的男人?”

“那人沒有說。”

“她的眼睛……他有說她的眼睛是什麽樣的嗎?”

老板搖搖頭。

“難道……”黛娜一拍桌子,“難道歹徒故意把她眼睛打腫,讓人看不出來?……”

是的!穆鐵亞斯握緊了拳頭。完全有這個可能!如果菲蕾亞被打傷了臉,別人就是看了畫像也未必認得出來!

他敲著自己的腦袋:這麽簡單的道理,他怎麽沒想到呢?

“說這些話的人長什麽樣?您能帶我去找他嗎?”穆鐵亞斯激動萬分,他緊握著老板的手,幾乎要把它捏碎了。

“我想幫助長官,可是我不認識那個人啊。”老板忍著痛說:“只是路上聽到而已。而且,不知道眼睛的顏色,您能確認那女孩就是您要找的人嗎?也許只是巧合……”

的確沒法確認。只是年紀對得上。可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了!

“求您一定想想辦法,我求您了!”穆鐵亞斯激動得聲音都嘶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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