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如刀，細細地削在他的面頰上，針紮般刺痛，可是相比手臂上的灼痛卻不值一提。

撕開的袖口一直褪到肘部，露出蒼白右臂上一道駭人的傷口，接觸過火鉗的皮膚已經紅腫綻裂，雖然寒冷讓皮膚溫度下降，感覺好了些，但依然疼痛鉆心。每一次心跳，他都能感覺到有一團火在傷口上跳動。

頭很沈，身體也很重，他知道“睡神之露”的藥力正在發作，不過正因為傷口作痛，使他的頭腦依然保持著清醒。

可是眼前混暗，幾乎看不清路徑，走廊上的燈火在風中搖曳，老樹枯藤支離的碎影動蕩猶如鬼魅。幽深的長廊沒有一個人影，只有他一人在這沒有路的迷宮深一腳淺一腳地奔走。

剛才他還是德諾梅爾侯爵、北海族長、雪幻島主，嘉蘭王的座上賓，可是此刻他卻在逃亡。不知道能否活得過明天。

除了傷口劇痛，喉嚨更像著了火。好渴。他四下張望，才看到墻角邊還留著沒掃凈的殘雪，他抓了一把狼吞虎咽地吞了下去。

清冷的雪水很快撫平了喉嚨燥熱，好像一場久等的雨滋潤了幹涸的土地。他又吞了一把雪，然後捧起更多的雪拍在自己的額上、臉上、唇上，甚至傷口上……這才感覺好了些。

他四面望去，試圖辨清方向。好大的一顆冰涼的東西落在他的睫毛上，有些癢。他揉了揉眼睛，雪花就融化了，好像一滴淚，停在眼角不肯墜落。

寒風刺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飄灑著星星點點的冰晶。

視線正中，一座潔白的雕像正在濃淡深淺不一的陰影中凸顯出熟悉的輪廓。侯爵的眼睛亮了：那正是少女噴泉！

旁邊，果然是池塘，花廊，以及□□盡頭白色鳥籠般的花亭——白鳥花亭。

真的是蓮宮！他又回來了！

他記得，在蒼流的時候，老師曾撫摸著他的頭，告訴他世間所發生的一切都有起源與根由。

“‘麻煩’就像一個中毒的樹，你不要被它的高度和陰影迷惑，而要挖開它腳下的土地，找到被□□侵蝕的根。”老師說，“遇到問題時，不要害怕，回到最初的原點，回到根的地方，也許答案就在這裏。”

為什麽他會再次回到這裏？也許並不是因為他慌不擇路。也許真如老師所說，冥冥中有種力量在召喚著他。

***

五年前的蓮宮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雖然加陵王後身體不好，雖然傳說她與國王關系冷淡，但她仍然頻頻舉辦歌會與沙龍，大西最高雅的貴婦們都是她的座上客。那時的蓮宮匯聚了大西最美的歌聲與最美的女子，空氣中彌漫著音符、粉脂與鳥語花香，連龍見流言蜚語似乎都被擋在花墻之外。

侯爵是在一個仲夏的午後走進蓮宮的園子的。那天是入夏以來最熱的一天，陽光明艷，熱浪炙人。雖然庭院中事先灑過水，多少驅散了點熱氣，但侯爵還是沒有選擇中庭最短的路線，而是繞道旁邊的紫藤花廊，以避開過於熾熱的陽光。

靠近客廳時，他就聽到房中傳來的說唱藝人的吟詠。一位來自希夷的青年歌手用大西語吟唱著優美的歌謠，歌中描述一個女子無以倫比的美貌和舞姿吸引了所有人的心。

“她的眉鮮明如畫，她的臉純凈如銀蓮花。青草托起她白色的舞步，水仙在她芳香的裙裾上安家。”

“沒有人能抗拒弗洛拉的微笑，見到她微笑的人是受祝福的人；沒有人能無視弗洛拉的舞蹈，見到她舞蹈的人是受寵愛的人……”

直到司禮官高聲宣布侯爵的到來，藝人的歌聲才戛然而止。

門開了。十幾雙各色各樣的眼波隨著脂粉香氣撲面而來，從袖口蕾絲的上方，或是羽扇的空隙，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女賓們檀口輕掩，竊竊私語，交換著些許暧昧些許好奇的目光。

在行禮之前，他已經迅速在房中一眼掃過，立刻從十幾張面孔中認出了那個人。

她端坐在藍色絲絨的靠椅上。模樣沒有變多少，只是更加成熟、憂郁、蒼白：淺得近乎白色的金發，看不出血色的透明膚色，瘦削纖細的身體包裹在一身雪白的、綴滿珍珠的長裙裏，好像霧氣擁抱的一彎新月。

侯爵的胸口抽搐了一下：傳說中王後多病，果然是真的！

可是十年前她不是這樣的。那時她健康美麗，光彩照人，她眼神流轉之處，從黑暗中都能迸發出光明。

侯爵詫異的時候，王後正在擡眼看他。原本寧靜無波的冰藍色眼睛，像被月光點亮的湖水般泛起漣漪。

“費隆.德諾梅爾拜見王後陛下。”他走過去，向她深深地鞠躬。

“侯爵大人，好久不見。”加陵王後用帶著希夷口音的大西語回答。像對所有新到的客人一樣，她優雅地伸出手讓他親吻。已是五月，可她的手觸上去卻是涼涼的。他的唇碰到她手背的瞬間，他感覺到她的手不停地顫抖。

人們只知道說一句“好久不見”只需一秒，卻不知為了這一秒他已經等待了十年。

“夫人們，這就是我剛才給大家說的、年初才繼任北海侯爵的費隆.德諾梅爾大人。十年前，就是他和老侯爵送我前來大西。”王後提高聲音向眾位夫人介紹。她的聲音聽上去大方從容，像是介紹一個多年的老友。

女賓們早就聽說過他的名字，王後這一說，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在他身上。

“費隆……就是那個……”

“就是十年前被送去蒼流修行的北海侯爵的三公子。”

“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去蒼流？”

“這個麽，咳咳……”說話的貴婦輕搖羽扇，後面的話也聽不見了。

侯爵並不在乎。這些話他聽了一千遍了，而且他也做好了再聽一千遍的準備。

“無論如何，回來了就好。請坐。”加陵向他投來溫暖的目光。侯爵臉一紅，急忙低了頭，坐下了。

“大人結婚我派人送的禮物，您都收到了嗎？”加陵王後輕聲咳了下，輕聲說，“夫人還喜歡嗎？”

“都收到了，內人很喜歡。她本想親自來龍見謝恩的，只是……”他猶豫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加陵王後倒不介意，她笑了笑：“聽說夫人已經有身孕了。恭喜呀。”

侯爵沒有接那句話：“聽說陛下身體不適……不知您好點了嗎？”

這句話是明知故問。誰都知道加陵王後身體不適的原因。她美麗的身體已經被一次又一次的流產的掏空，醫生早已宣稱她的體質不適合生育，可是作為王後，在誕下男性繼承人之前，她還是得完成“作為女人最重要的任務”。

“多謝大人關心。都是老毛病……已經好多了。”加陵從衣袖裏抽出一枚手帕，掩住輕聲的咳嗽。“倒是委屈大人您，在這時節來到大陸，這樣的天氣會不會讓您不舒服？……”話沒說完，她就又喘成一團，不得不用手按住胸口。

“還好。今年夏天來得算是遲的。何況是陛下您……”他強忍住心中的動搖，把後半截話硬是吞了進去。

加陵靜靜地看著他，金色的睫毛下似乎有一滴淚晶瑩閃爍。房間瞬間安靜了下來。貴婦、侍女、歌手、琴師、笛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侯爵身上。

“陛下……我們是不是繼續聽歌？”在尷尬的當口，王後身後閃出一個女子，及時填了後半截的空。她身材高挑，長得和加陵很像，一樣很淺的金發，藍中帶灰的眼睛，只是面色紅潤，眼睛明亮有神。她是隨同加陵陪嫁的女伴，也是她最信任的女侍官尤麗妲。

“嗯嗯，是呢。”王後用帕子拭了拭眼，說，“我們的歌會還沒完呢……對了，早上我看園子裏的莓果熟了，讓他們摘些好的送過來。”

歌手向尤麗妲細語幾句。尤麗妲便問王後接下來想聽什麽曲子。

加陵轉頭便看侯爵：“大人喜歡聽什麽樣的歌呢？”

侯爵急忙道：“在下不懂歌曲。請陛下選擇吧。”

加陵看看尤麗妲。尤麗妲會意地點點頭，向眾人道：“德諾梅爾大人難得來龍見一趟。今天就為了慶祝他的到來，我建議聽一支與北海有關的歌，夫人們覺得如何？”

女賓們自然拍手同意。

尤麗妲對歌手道：“先生們，你們能表演北海風格的歌曲嗎？”

歌手和琴師自然滿口答應：“當然可以。我們早為陛下和諸位夫人準備了各種風格的歌曲。”

這時，一個侍女端著一盤莓果走了進來。她按照主次順序，先讓侯爵挑選果盤，侯爵向她示意讓女士先挑選，把她打發走了。

歌手向琴師一個眼色，對方手指輕撩，在七弦琴抹出一串音符。歌手用大西語唱道：

赤木做槳/柏木做舟/蓮花為帆/西風為伴/溯流而上/朝夕可至/沈默之湖/彼岸無疆

風雨晨昏/日升月落/朝霞為裳/星輝為眸/思而不得/相念相望/脈脈無言/知我心傷

伴隨著舒緩沈郁的旋律，侯爵仿佛看見了雪幻島荒涼幽暗的森林，雪松、冷杉、雲杉、山毛櫸張開蔥郁的冠冕，露出深藏的一片湖水。這就是永遠籠罩著霧氣、以至於看不到湖岸的艾朵兒湖。

一曲終了，掌聲散去。一個年輕女賓好奇地問道：“這曲子的歌詞很有意思，它叫什麽名字？”

“拙作《沈默之湖》，是草民在雪幻島旅行時根據當地傳說編寫的。”希夷歌手答道。

“沈默之湖？這裏面有什麽故事？”

說話的是一位年輕的貴族小姐，雖然發型和首飾顯示她已婚，但一張臉依然孩子模樣。她生著嘉蘭氏的琥珀色眼睛，裙服上的祖母綠顯示她來自西方的希思侯爵家族。

“對呀，侯爵大人快給我們講講吧。”諸位貴婦商量好似的，一個個抓住侯爵不放。

“抱歉，我不太擅長講故事……”侯爵窘迫地紅了臉，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加陵王後和尤麗妲。

恰好加陵也在看著他。

“沈默之湖的傳說，我倒略知一二。”王後一句話替侯爵解了圍，“如果大人不介意，我願意給諸位夫人講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