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4章 蓮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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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菲蕾亞抓著侯爵的手追問道。

“那時她跟您現在一樣大,只有十四歲,而我站在與希夷敵對的陣營,但遇到危險時,她卻無私地放下成見,救了我的命。”侯爵說,“是這件事讓我改變了對加陵,以至於對女性的看法。我第一次意識到,女性中有非常出色的人物,即使被男人的歷史淹沒,但也能從自身放出光輝,讓人看到就肅然起敬。”

“可是您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呀。究竟發生了什麽?”侯爵對王後如此評價,讓菲蕾亞對母親的故事更好奇了。

可是侯爵卻說:“抱歉,我只能說這麽多。我發過誓,要保守秘密,不讓任何人知道。”

“為什麽?”女孩拽住侯爵的袖子,“我是母親的女兒,對我也不能說嗎?”

“當初加陵讓我發誓的時候,說的是‘任何人’,所以對您也不能例外。”

“為什麽這麽死板呢?母親都不在了……”

“我們北海人有句話:言語似風,誓言如石。一旦承諾,我一生都會遵守,無論加陵活著或是死去,都不會改變。”侯爵的眼中射出清冷的光。

菲蕾亞失望了。她松開手,往外走出幾步,然後又停下。

她思考過一整晚的鋪墊、安排、設想,都被侯爵的一句話輕易擊破了。丟丟說的是對的,她無法從侯爵口中聽到母親的秘密。但是她也並非一無所獲。

她終於得以了解母親的心情。好像在黑暗中捕捉到了她即將消失的氣息,那轉瞬即逝的眼神。

“如果是這樣,我也不為難您了。”她輕輕地拭了拭淚,卻又笑了:“您是對的。誓言如石。承諾過就應該遵守,我不應該要求您違背諾言。”

侯爵看著她含淚的笑,突然有一種不忍。菲蕾亞是個可憐的孩子,他本應保護她,他不應該讓她哭的。

“也許……您可以問我別的問題?說不定我能告訴您想知道的答案。”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算了,就這樣吧。該說的您都已經說了。”菲蕾亞恭敬地一欠身。

“那我能為您做點什麽嗎?”侯爵真誠地說。

“那……”菲蕾亞歪著頭想了想,“要不,您就陪我跳一場舞吧。”

“啊?跳……舞?”侯爵萬沒料到公主還有此一招。

“對。”菲蕾亞說,“別的事我也做不好,也只能和您跳舞了。”

侯爵一臉窘迫:這小姑娘腦袋裏在想些什麽呢?

“如果您不好意思邀請我,那我就邀請您好了。”菲蕾亞一邊說一邊提起裙角,優雅地滑步到侯爵面前,微微欠身——這是跳舞前向對方的致禮。

“請大人賞臉與我跳一曲吧。”菲蕾亞說。

通常跳舞都是男性邀請女性,能被女性邀請跳舞,侯爵還是平生第一次。他一著急,臉都紅了。

“可是……沒有音樂啊……”

“別擔心,音樂來了。”菲蕾亞眨眨眼。

說罷,她輕聲唱了起來:

從前有座美麗的花園,園裏生著一朵玫瑰花。

騎士去采那玫瑰花,卻被玫瑰的刺兒紮。

不知為什麽,這個調子在侯爵聽來,竟然有點耳熟。

風聲聽不見了,樹葉停止了搖動,寒冷中凍醒的夜鳥也不再啁啾,天地間只剩下女孩的聲音在回蕩。他想到了林間夜鶯,想到了從巖石中汩汩湧出的清泉,想到了當年隨著父親在白霧森林的狩獵時遇到的小女孩。

小女孩披著燦爛如陽光的金發,穿著雪貂皮外套,羊毛裙子,腳下麂皮小靴。她用自己聽不懂語言唱著一首歌。

他小心地撥開眼前的樹叢,想看得更清楚一點。

這時候,他腳下的石頭不識趣地晃動了一下。

小女孩發現了他。她提起裙子,拔腿就跑。

“唉,你等等!”他喊道,“你別怕,我是不會傷害你的!”

可是沒用。小女孩根本不聽他的。她跑得飛快,他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像青煙一樣消失了。

自始至終,他都沒能看到她的臉,就只記住了那個輕盈地逃跑的身影。

白霧森林裏只有野獸,怎麽會有小女孩呢?當時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他一定是碰上仙女了。

在臣服大西、跟隨著他們信仰聖母之前,北海人曾有自己的信仰。他們相信萬物有靈,火裏有火神,水裏有水神,森林裏住著林神,白霧森林裏住著湖仙艾朵兒。只不過,傳說裏的艾朵兒是成年女性,而這位是小女孩;而且眼前也沒有湖,所以她不會是艾朵兒,應該是別的仙女吧?鹿仙?花仙?還是林澤女仙呢?無論如何,她一定是仙女,否則怎麽會突然出現,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呢?

這回憶太過遙遠,以至於他自己都快忘了,但在聽到菲蕾亞的歌聲後,正在唱的歌曲,好像就是當年他聽到的、小仙女唱的歌。

“小仙女……”侯爵喃喃道。

“您說什麽?”

“唔……沒什麽。”侯爵忙說,“這歌叫什麽名字?”

“《騎士與玫瑰》。是希夷的歌曲。”菲蕾亞說,“大人喜歡嗎?”

“嗯,很喜歡。”

“那就來吧。”菲蕾亞主動去拉侯爵的手,“這裏沒有別人,您想怎麽跳都好。”

侯爵握住了菲蕾亞的手。可是剛一觸到,菲蕾亞就叫了起來:

“喲,您的手這麽冷!”

他急忙收回手去。

“您的手好冷,是不是病了?”菲蕾亞小心翼翼地問。

“不。”侯爵急忙說,“其實,北海人的體質一直都是這樣的。德諾梅爾家就更……”

“所以人家說您是冰魔後人,是吧?”

“的確有這樣的說法。”

“嗯……”女孩想了想,“這樣的話,在熱的地方您會不舒服吧?”

“還好,只要不很熱就可以。”

“跟我握手會不會難受?”

“不會。”

“那就好。”菲蕾亞眨眨眼,使勁握住了侯爵的手。她的手很暖,在碰觸的時候,他甚至能感覺熱氣撓著自己的掌心。

“我們來跳舞吧!”菲蕾亞孩子氣地叫起來。

不知為什麽,菲蕾亞似乎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一觸到她的手,侯爵心中的忐忑就消失了。他看著她,好像看到了當年的小仙女,她曾經伴隨他度過了很多美好的夢境。

她開始旋轉,像花藤纏繞著橡樹;他跟隨著她的舞步,好像追逐芬芳的蝴蝶。多年前和加陵舞蹈的場景又浮現在他眼前。那次國君設宴慶祝他繼承爵位,在宮廷舞會上他與加陵共舞一曲。那時她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但依然跳得無懈可擊。

那是侯爵最後一次跟加陵跳舞。

菲蕾亞依舊在唱。很顯然她已經習慣了邊歌邊舞。很多人沒跳幾步就會氣喘籲籲,而她即使腳下舞步飛旋,歌曲的節奏卻絲毫不亂。

“大人跳得很好嘛,為什麽要逃舞呢?逃舞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行為呀。”在唱歌的間歇,她調皮地溜進一個句子。

“我是很晚才學的。之前一直都在蒼流修行。”侯爵說。

“那您可是個好學生。”菲蕾亞說。

他微笑。加陵對他一直很親切,卻從沒開過玩笑。全大西能拿自己打趣的人,也就菲蕾亞一個人了吧?

一曲將終了,他扶住菲蕾亞的腰。按照宮廷舞的程序,接下來他應該把女伴托起,女伴從左到右完成一個小跳,然後做出最後的造型。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晃入了他的視線。

侯爵一驚,手下也僵住了。

“怎麽了?”菲蕾亞沒能起跳,她不知發生了什麽。

“殿下小心。”侯爵輕聲說了句,隨後向前一步,把菲蕾亞擋在身後。

面前的女子二十歲出頭,棕色皮膚,氣質端莊。深栗色的卷發編成幾縷發辮,整齊地盤到腦後。看她的服飾,應該是一位高級女侍官。她正睜著一對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侯爵與公主。

“你是什麽人?”侯爵看她的眼神不卑不亢,猜測對方也有些來頭。

“大人萬福。”女子垂下眼,恭順地行禮,說話帶點外國口音:“奴婢珍.梅裏莎,是王後陛下身邊的女侍官。我奉了陛下的指令,請大人到她宮□□商國家大事。”

侯爵覺得有些不對勁。

“現在時辰已晚,王後陛下一定也很累了。如果有要事,明□□議上討論不是更妥當?”

珍.梅裏莎面無表情地說:“大人不知,王上已經有三年沒有舉行朝議來。在宮中,一切事務都由王後陛下和曼瑟公爵大人主管。陛下日理萬機,工作到深夜也是常有的事。”珍.梅裏莎頓了一下又說,“您剛才在宴會上一通高論,陛下回覆說宴會後與您再議,您是不是忘了?”

侯爵一楞。當時的確說了這句話。但是誰能想到“宴會後”就是指現在?

這個茜彌拉到底在想什麽?

“好吧,”侯爵冷笑了下,慨然道,“我會去見王後。但是,我必須先要送別公主。”

“當然了。”珍.梅裏莎從眼角上方瞥了侯爵一眼,“我只是傳達王後的口信,我無權限制大人您的行動。”

珍.梅裏莎話音未落,一個侍女穿過小路跑過來。她跑得飛快,寬大的裙袍像飽滿的帆。正是菲蕾亞的女侍官蘇茜。

“啊,殿下,您怎麽在這裏?陛下說要見你呢。”蘇茜一來就氣喘籲籲地拉住了菲蕾亞的手,甚至連行禮也忘了。

菲蕾亞一驚:“哪個陛下?”

“還有哪個陛下哎,就是國君,您父王啊!”

“天哪,父王要見我!”一聽國君召見,菲蕾亞激動得渾身顫抖起來,“啊,看我這身土,還有頭發,都亂糟糟的!這可怎麽辦?我要趕快準備一下才好!蘇茜,我們趕快走吧。”

菲蕾亞拉著蘇茜扭頭就跑。不過跑了幾步她又回來了。

“抱歉,我都忘了跟您道別!”不知是慚愧還是激動,菲蕾亞臉頰飛紅,“大人還準備在大西呆多久?”

“雪幻的事情還很多。如果國王陛下沒有別的安排,我很快就走。”

“很快是多快?”

“五天。最多不超過七天。”在女孩期待的目光中,他不知不覺延長了時限。雖然理智告訴他,他應該盡快離開龍見,越快越好。

“我明天就離開龍見。”菲蕾亞說,“大人回程時會路過慕蓮香止,那時候您來我這裏坐坐可以嗎?”

按大西律,未經國君允許是不能私自探訪公主的。不過,如果他拒絕的話她一定會很失望的吧。

“我會盡量安排。”侯爵說。

“太好了!”菲蕾亞高興地拍掌道,“那我就在慕蓮香止等您!我讓嬤嬤做杏仁蛋糕給您嘗嘗。嬤嬤做杏仁蛋糕最拿手了,我敢說您沒吃過這麽好的點心!”

“好的。”侯爵說,“殿下,多謝您讓我度過了如此愉快的一晚。”

“我也很高興見到您。”菲蕾亞依依不舍地握著他的手指搖了搖。

“殿下,快走吧。剛才陛下催得很急呢。”蘇茜焦急地看看公主,又看看侯爵。

“那我走啦。”菲蕾亞向侯爵招招手,“誓言如石,您一定要來呀。”

“嗯。”他情不自禁地點頭,“殿下您多保重。”

不過菲蕾亞沒有聽見,她早已和蘇茜跑遠。虧得她穿著宮裝,跑得卻如小鹿一般快。

侯爵目送著菲蕾亞的背影遠去。她心裏應該很急,並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大人現在可以跟我去見王後陛下了嗎?”

侯爵側眼看著珍.梅裏莎。他剛才幾乎把她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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