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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北海侯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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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一箭之地,滿心困惑的恩修終於忍不住了。

“大人,屬下還是想不通……那小子對大人無禮,您為什麽那麽輕易就放他走?”

侯爵頭也不擡,淡淡回道:“他只是個孩子。”

“他十五歲,也不小了。”恩修不服氣地說,“就算大人當他孩子,可您別忘了,孩子也能闖大禍。比如那年您巡視西克黎,從人群裏沖出來一個孩子,差點驚了您的馬。還有上次攻打海盜,您救了一個海盜的小孩,他不感恩,反而用刀刺傷了您?大人功勳卓著,嫉恨您的嘉蘭貴族太多了,誰知道這個孩子不是他們安排的奸細?那個小子有些來歷,屬下絕不相信他背後沒人指使。”

“他不是奸細。”侯爵說。

恩修是深知侯爵脾性的:侯爵雖然性格寬厚,但卻有自己的堅持,一旦打定主意任何人也無法讓他回頭。他知道本該就此打住,但是他就是不甘心。侯爵對少年的態度令他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大人,您為什麽一口認定他不是奸細呢?誰都看得出來他的長相不是大西人,極有可能是希夷或百瀛那邊派來的探子。”

“相貌尋常之人才能做探子。他長相如此特別,‘誰都能看得出來’,難道派他出來的人會不知道?”

“也許是敵人故作迷陣,偏偏派一個長相特別的人來?”

“恩修,你仔細想想。”侯爵轉過臉來認真地看著恩修,“你見過穿牛皮馬甲、騎阿喇伯馬的奸細?”

恩修楞了一下:阿喇伯馬?那可是來自歐羅大陸名馬,曾有國君為了獲得一匹這樣的馬,寧願用自己最心愛的公主交換。

他這才開始回憶剛才一系列的細節:少年的長相,他的彈弓,他的馬……是啊,他怎麽沒有留意到那匹體態不凡的馬?

不,他看到了,不過他沒有細想。他的全部關註都是少年身上。

“大西怎麽會有這麽名貴的馬?”恩修自語道,“也許……衣服和馬是他偷來的?”

“衣服可以偷,但能偷到馬就難了。”侯爵並沒有在意他窘迫的表情,依舊平靜地說,“十五年前,大西只有兩匹騮色的阿喇伯馬,一公一母。少年的這一匹只有六歲,應該是那一對馬的後代。”

恩修的下頜下沈了足足兩寸。

“大人,您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莫非您認識這馬的主人?”

侯爵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北邊山麓下的一抹紅光吸引。他看到皚皚白雪上立著一匹赤色的馬,馬上坐著一個纖小的人兒,她一身紅色的騎馬裝,散開的淺栗色發絲在風中飄舞,好像一朵在雪中綻放的紅蓮。

他微微一楞。

“您在看什麽?”恩修察覺到侯爵的神情,他也順著侯爵目光所指處。

可是紅光卻消失了。山坡上空無一人,只有山風送來陣陣松濤。

“沒什麽。”侯爵很快收回了目光。

說話間一對高聳的石柱躍入眾人的視線。這對石柱分立在道路兩側,每根高約十肘(註:約5米),愛厄尼亞式的造型典雅優美,柱頭帶有花狀浮雕,花瓣向外張開,再向下翻卷。那是大西王族嘉蘭氏的徽章:嘉蘭花。

這是嘉蘭貴族劃定地界的標志。從這裏開始,就是某個貴族的私人領地了。

侯爵擡手向後做了個“慢行”的手勢。

掌令官吹起號令,騎兵們立刻勒住了馬,整齊地列為兩隊,然後調整步伐,緩緩從兩根石柱間通過。

很快,大路左側如畫卷般展現出一片寬闊的空地,兩排夾道的雪松,一座白色的二層樓閣從松林的背景中凸顯出優美的輪廓。

***

雪原上奔馳著一匹赤色的馬。它腰身纖巧,身形矯健,頸上的鬃毛伴隨著每一次昂首飛揚飄灑,像一朵綻放在風中的火焰。

馬上的少年就是狄歐,他臉上幾處擦傷,鼻子在流血,嘴角也破了,衣服上沾著點點血跡。

雖然只是片刻,可是對他來說已經過了太久。他從來沒有如此思念菲蕾亞。此刻他只想飛奔到她身邊,把心裏的話都說給她。

他想說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冰魔後人北海侯爵,他有著青紫色眼睛和蒼白的膚色;他身邊有個又兇又愛欺負人的副官叫恩修,他的眼睛也是青紫色的;他還有一個好厲害的弓箭手,他銀發綠眼長得像頭熊。他想說北海侯爵知道八年前東海的海難,如果能告訴他那艘船的名字,也許就能順藤摸瓜,找到自己的故鄉……

可是當他真的站在菲蕾亞面前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她眼睛哭腫了,面頰上還留著兩道亮閃閃的淚痕。

“丟丟!”菲蕾亞一見他眼淚就掉了下來。不過這次不是傷心,而是別後重逢的欣喜。

“菲!”狄歐跳下馬飛奔上去,把她抱在自己懷裏。

“丟丟……你這個傻瓜……瘋子!”菲蕾亞一邊哭,一邊用力在他身上亂打,“我都嚇死了,你只知道亂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狄歐望了一眼山下大道上逐漸遠去的北海騎兵,把懷中的女孩抱得更緊。

他承認的確在冒險,但卻並非瘋狂。他在賭。

“侯爵難得來大西一次,機會就在眼前,不利用就可惜了。”回程的路上,狄歐對菲蕾亞說。

“你就沒想過,如果他們真的要罰你或殺你,你怎麽辦?我可能都來不及去救你!”菲蕾亞餘怒未消。

“不上懸崖,抓不住鷹雛,不入深水,網不住大魚。”狄歐眉宇飛揚,眼中閃耀著精光,“要做大事必須得敢冒風險。風險越高,收獲往往也越大。”

“那你說說,你這次有什麽收獲?”

“北海人的確是出色的戰士,他們身材高大,體質健壯,天生是打仗的材料。”

“這可不算新聞,所有大西人都知道。”

“我還沒說完呢。”狄歐說,“侯爵軍紀嚴明,管理嚴格,士兵也訓練有素。他們的戰鬥力一定很強。”

“嗯。還有呢?”

“所有北海人都同時攜帶佩刀與弓箭,這是漁獵民族的特點。這也能解釋他們為何擅長海戰。”

“丟丟,”菲蕾亞忍不住打斷他,“除了打仗的事,還有別的發現嗎?”

“哦,還有就是,北海人之間說北海語,但也有人能說大西語。侯爵和恩修說大西語沒什麽口音,其他人就不行了,調子硬得很,語法也不對。”

“……”菲蕾亞氣得無語,只好實話實說,“其實我想聽你談談侯爵……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麽樣?”

“哦,原來菲想打聽的是侯爵啊。”狄歐假裝恍然大悟,“菲應該早見過他了吧,怎麽還要問我?”

菲蕾亞輕嘆了一聲,說:“我只是小時候見過他幾次,也沒說過幾句話,談不上了解,所以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侯爵啊……怎麽說呢……”之前的問題狄歐都能對答如流,可是這次,他歪著腦袋想了想。

“他怎麽了?”菲蕾亞悄悄豎起了耳朵。

“他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樣。我本來以為,作為驍勇善戰的北海族的領袖,侯爵就算不生得豪邁雄壯,至少也該是個很威風的人物,可是他完全不是這樣。”狄歐斟酌了一下措辭,“他個子雖高,但臉色很蒼白,好像有病。而且,我想……他應該是個比較自卑的人吧。”

“自卑?”菲蕾亞忍不住叫起來,“怎麽可能?你知道他家地位多高貴麽?別看他家位階只是侯爵,但論及對國家的影響力,除了東流的先知,第二就是北海家了。我見了侯爵也得恭恭敬敬,他怎麽會自卑?”

“自卑和地位高貴是兩回事。他可能有別的理由,讓他從內心深處缺乏自信。”

“為什麽?”

狄歐不慌不忙地說:“第一,費隆是家中三子。一般只有長子才是家庭重點培養的繼承人,他的兩個哥哥都非常出色,而他默默無聞。北海族是‘慕強’的民族,只有強者才能得到尊重,而不像大西唯血統獨尊。所以,他恐怕是三兄弟中最不受父母重視,最不受關註的一個。”

“這倒是事實。”菲蕾亞點頭。

“第二,侯爵聲音很沙啞,這對他應該也是個打擊。”

“僅僅是聲音而已,有這麽嚴重嗎?”

“他脖頸上有道傷疤。”狄歐說,“應該是受過傷,而且還很重,以至於聲音都受了影響——這樣的人在戰場上怎麽發號施令,怎麽鼓舞自己的將士?這件事應該給他造成了不小的壓力。”

“嗯……”菲蕾亞若有所思地垂下頭。

“還沒完呢。”狄歐繼續道,“第三,侯爵是個左撇子。”

菲蕾亞一楞:大西人認為慣用右手的才是正常人,慣用左手的人則是邪魔附體,很不吉利。如果一個孩子慣用左手,他從小一定飽受苛責。

她想了想:“不對啊。我在宴會上見過侯爵,他可是用右手吃飯的。”

“用右手吃飯是因為從小被教育,不得不如此。但我敢肯定,他打仗的時候一定會用左手,他絕不會冒著生命危險用右手的。”

“你怎麽看出他是左撇子?”

“很簡單。一般人善用右手,所以劍鞘都掛在左邊。而他的劍鞘卻在右邊。他肯定是左撇子。”狄歐說,“除了這些,我還在《大西及四海貴族世家》裏讀到,費隆少年時因為殺人被判流放。——家中老三、內向、不受父母疼愛、嗓子啞還是左撇子、少年時被流放……這麽多事加起來,他能不自卑嗎?”

菲蕾亞耐心地聽完狄歐的總結,最後說道:

“你說了半天,全是侯爵的缺點。難道他就沒有任何值得你欣賞的地方?”

“恰恰相反。”狄歐毫不猶豫地一口否定,“我很欣賞侯爵。他是我見過的最有貴族氣質的人。”

“哎?”菲蕾亞又不懂了。

狄歐壓低了聲音:“他很像一個人。”

“是誰?”

狄歐吐了吐舌頭:“要我說可以,但菲可不能生氣啊。”

菲蕾亞向他保證不會生氣。

“就是……加陵王後。”

菲蕾亞的眼睛閃動了幾下,然後別過臉,悄悄擦去淚水。她沒有動怒,只是陷入了沈思。

“你為什麽覺得他像母後?”

狄歐雙眼明亮地閃爍,加陵王後美麗的容顏又一次在他記憶中浮現。

“侯爵和王後有著同樣的氣質,看到我的時候,連瞬間的表情都一樣。他們非常相像,感覺好像是同一個人。”

高貴,卻不傲慢;冷淡,卻心地仁慈。他們蒼白而憂郁,從容且優雅——這就是狄歐對北海侯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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