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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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時節, 睢寧鎮下了兩天細雨,天氣陡然轉涼。這讓附近草湖村賣幹柴為生的王瘸子開始忙碌起來。

王瘸子年輕時,是草湖村有名的獵戶, 仗著年輕力壯、腦子聰明,也曾攢下不少餘錢。只是後來他老伴得病, 陸陸續續治了幾年, 花光了家中的錢,人也就這麽去了。好不容易王瘸子的兒子長大, 卻因為下水抓魚意外溺死。王瘸子花重金為兒子娶回來的兒媳婦逃回了娘家, 獨留一個心智不全的孫女給王瘸子帶著。

兒子死後, 王瘸子對唯一的孫女就格外上心。孫女六歲時,王瘸子聽信赤腳大夫的話, 以為只要弄來虎心,就能把孫女的病治好。王瘸子進林待了八天, 最後被村子的人擡回來, 他一雙腿被猛虎咬得血肉模糊,僥幸活下來,卻瘸了一邊腿。

自此以後,王瘸子就開始賣柴火。因為跟鎮上布行薛掌櫃的夫人是遠親,靠著薛家的接濟,勉強度日。

雖然對於薛掌櫃來說,只是買柴火的一些小錢,但對於王瘸子而言, 卻是救下自己和孫女的大恩。王瘸子對薛家的柴火非常上心, 每次都按時按需, 送去的柴火都幹燥整齊, 從未懈怠。

如今天氣突然轉涼, 王瘸子擔心薛掌櫃家的柴火不夠用,打主意要給送去些。但是因為下雨天寒,王瘸子的腿疾犯了,不得已,他只能托村裏的人送去。但他又怕村裏人搶‘生意’,猶豫再三,便讓十四歲的孫女跟車收錢。

這不是王瘸子第一次讓孫女跟車,因為孫女癡傻,十四歲還跟六七歲的孩童般。王瘸子怕出意外,不敢將孫女獨自關在家中,每次出門都帶著她。好在孫女王采兒雖然腦子糊塗,其餘並無不妥,偶爾還能幫王瘸子搭把手,幫忙幹點活。

王采兒模樣像她娘,看著也挺標致。王瘸子不希望外人只將她當傻子,耽誤她婚嫁,總是給孫女打扮得幹幹凈凈,帶著幹活,想盡量給村子人留個好印象。

王瘸子的努力沒有白費,王采兒十四歲,已經有人上門打聽過她的婚事。對方家貧,兒子沒什麽出息、是個爛賭鬼,王瘸子也拒絕了對方。但只要有人打聽,王瘸子就不怕。

王瘸子將運柴火的驢車交給同村嬸子,那嬸子人還不錯,村子裏見到王采兒,也會主動搭話。王采兒對嬸子並不陌生,離開爺爺出門,像是沒什麽危險的概念,也沒有什麽不舍,頭也沒回就走了。

王瘸子一大早坐在家門口等,眼看夕陽西下,王采兒還沒回來,急得原地打轉,悔恨不已。

就在此時,院子外傳來動靜,王瘸子連忙拄起拐,一瘸一拐跑去查看。

這一看不打緊,怎麽嬸子不在,反而是薛掌櫃的夥計把王采兒送回來了?

王瘸子在心中大罵嬸子,趕忙去迎薛家的夥計。

坐在驢車上的王采兒看見爺爺,手上拿著包糖,沒心沒肺、高興地向爺爺揮手,一點都沒有自己晚歸的愧疚和自覺。

……

原來,王采兒和嬸子晌午就回來了,路上好巧不巧,遇到了薛掌櫃的兒子和幾個同窗。

薛掌櫃的兒子才九歲,正是頑劣不聽訓的年紀,偷了家裏的馬跟幾個同窗炫耀。幾個孩子對馬都很感興趣,誰都要騎一下。再溫順的馬也架不住幾個孩子的胡鬧,其中一個同窗就因為上馬抓錯了繩,被不耐煩的馬甩了下來。

雖然不是在馬疾行時摔的,但同窗一直哭喊屁股疼,嚇得幾個孩子都沒了主張。

他們都是偷跑出來的,郊區偏僻也無人相幫,好在這時候王采兒和嬸子駕著驢車路過,幾人立馬就圍了上去。

薛小安是認得王采兒的。他經常從家後門溜出去玩,撞見過王瘸子送柴。他好奇問過娘,為什麽要收個瘸子的柴火,他娘說,是因為兩家也算是親戚,雖然關系遠,但離得近、能幫就幫些。

他娘還說了王瘸子的孫女,惋惜她是個傻的。他聽過後,每次看到王采兒和她爺爺送柴,就忍不住多打量兩眼,好奇王采兒究竟傻在哪、和普通人有什麽不一樣。

薛小安沒跟王采兒說過話,他雖然對內頑劣,調皮搗蛋像個混世魔王,對外卻也挺內斂,遇到不熟悉的人,也不敢放肆。

薛小安嬌生慣養挑食得很,看上去比較偏文弱。他穿著五兩銀子一匹布做的錦衣,銀灰色的料子上帶著細微的花紋,戴著私塾的小帽,白白凈凈,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孩子。

在薛小安的記憶裏,全家人都順著他,還沒什麽是他想要得不到的。

他知道王采兒一家是靠著自己家救濟,從沒想過讓王采兒幫忙會被拒絕。他理所應當地指使嬸子幫忙扶人,正要將同窗扶上驢車,就被王采兒攔下了。

王采兒長得水靈,一雙眼睛又大又圓,犯迷糊時會有種無辜委屈的嬌態。她梳著整齊的發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著。王采兒的衣著打扮跟普通姑娘並無不同,她上身穿著藍色小短衣,下身灰色羅裙,但因為王瘸子用心,王采兒體態一直很好。如果不是她經常發呆,未經交流,甚至很難發現她心智癡傻。

王采兒忽然生氣嘟嘴攔在薛小安面前,薛小安剛扭頭就撞到她,摸摸撞疼的腦袋,擡頭就看見王采兒用水靈靈的眼睛控訴著自己,一副要哭的模樣。

如果說薛小安已經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他大概就會看出來王采兒傻。可他才九歲,這一眼,只覺得眼前的人好看,有點心慌自己把人弄哭了。

“你、你擋在這做什麽?”薛小安有點尷尬和不滿。

“我不給你用傻驢。”王采兒張開雙臂,攔著眾人不讓上驢車,斷然拒絕了薛小安的請求。

薛小安被家裏寵慣了,還沒人敢這麽拒絕他,當即氣得不輕。

“你不認識我嗎?我是薛小安,你和你爺爺不是經常給我家送柴?”薛小安九歲,受他家做生意的氛圍影響,已經懂得威脅上籌碼了。

嬸子知道薛小安的身份,也想相勸,但王采兒一根筋,說什麽也不肯送他們。

王采兒搖頭道:“爺爺說,傻驢老了,只能拉柴。”

王采兒還記得她爺爺的吩咐,她們家的驢老了,拉不了別的東西。所以她長大後再也沒有坐上車,每次只能跟著驢走。

薛小安在家霸道慣了,如今遇到王采兒,竟然有種秀才說不過兵的感覺。

“你拉柴多重?我朋友才多重?你現在驢車上沒放東西,送下我朋友怎麽了?”

王采兒還是搖頭,堅持認為她家驢只能拉柴。

薛小安心裏有點著急,他畢竟還是個孩子,馬是他從家裏偷牽出來的,同窗是他叫來的……爹娘一直跟他說騎馬多危險,如果同窗真摔出個三長兩短,他可就闖大禍了!

“你的驢多少錢!”薛小安氣急之下,想到要拿馬換驢的餿主意。

王采兒沒弄懂薛小安的問話,只挑她會的答,便道:“傻驢走一趟一錢銀子。”

“一錢銀子!”薛小安大呼道。

王采兒是說自己送的柴火,薛小安卻誤以為她在漫天要價,要一錢銀子才肯幫忙。

他可是聽娘說過,店裏的夥計,一月工錢才二錢銀子。

“沒有這麽貴的,我給你二十文錢,你送我們到鎮上找大夫!”薛小安氣勢洶洶、仰頭跟王采兒敲定買賣,隨即招呼同窗將人送上驢車。

王采兒見狀,不敢攔薛安,卻也傻站著不肯動。

嬸子聽說幫忙能拿到錢,跟著松了口氣。畢竟這不是她的驢車,幫忙不幫忙可能都不討好,但有錢拿,總歸是好的。從鎮子到村裏,租坐個驢車,一趟也才十文,二十文跑個來回剛好。

可王采兒不肯走,她家的驢就不聽使喚。

王采兒被薛小安帶偏了,她發現薛小安在瞪自己,鼓起勇氣道:“要一錢銀子!”

薛小安見狀只能指著嬸子,對王采兒道:“不信你問她,你來說,走這一趟要多少錢?”

嬸子誤以為王采兒在開玩笑,便笑說道:“沒錯,有人還要二錢。”

薛小安瞪大眼睛,氣不打一處來,難道這兩個人誤以為他才是傻子?

“我在你們眼裏,就那麽蠢嗎?”薛小安大罵著。“二十文錢,不能再多了!”

薛小安怕王采兒後悔,又忙對王采兒道:“你知不知道,你能有生意做都不錯了,還不快走!”

要不是看他們家可憐,他回去就讓他爹不收他們家柴火,看他們怎麽辦!

嬸子見薛小安動怒,意識到自己的玩笑過火,連忙推動王采兒,讓她趕車。

王采兒內心充滿困惑,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麽野蠻的人,連二錢銀子的生意,都能強買成二十文的。

但王采兒不敢抗議,現在連嬸子也不幫她,她只能聽話趕車。

就這樣,王采兒將摔傷的薛小安同窗送回鎮子,耽擱了一會時間。

嬸子本來是順路采買東西,將王采兒送回村後,自己是要到鄰村娘家去的。眼看排隊等大夫,天色漸晚,薛掌櫃那邊也來人了,嬸子便跟薛掌櫃打招呼,自己先行離去。

嬸子是想著薛掌櫃怎麽都要派人將王采兒送回去,奈何薛掌櫃忙著顧店做生意,將兒子一頓好罵後,跟受傷同窗的家人一陣賠禮,就將王采兒忘記了。

王采兒在醫館陪著坐了許久,最後還是薛小安發現了王采兒。

“你怎麽還不走?”被打哭的薛小安從他爹那誆了一包方糖,正抓著糖嚼得起勁。

“你還沒給我錢。”王采兒光惦記著這事了。

薛小安從對方的語氣中聽出了怕賴賬的意思。他可是睢寧鎮最大布行薛掌櫃的兒子,難道還會賴這傻子二十文錢?

薛小安隨即命令夥計,強借夥計二十文錢給了王采兒。

王采兒得了二十文,也不會數,卡在十二文又重覆了。薛小安就沒見過這麽笨的人,不耐煩地將銅板奪過來,在醫館的木桌上一個一個地幫王采兒數完給她聽。

“哇,你好厲害!”王采兒忍不住驚呼,她看向薛小安,見他咬著糖嚼動,嘴饞一直盯著。

或許是被崇拜了,薛小安將方糖放在桌上,好心地幫王采兒將銅板放入錢袋,牢牢綁在她身上。

薛小安道:“也就是遇到我們家,你這麽笨,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薛小安雖然嘴上老是嫌棄他爹,但骨子裏還是很驕傲自己家境的。他仰著頭準備等王采兒再稱讚一下,卻見她盯著桌子,根本不理自己。

薛小安生氣了,一把抓起糖,護在懷裏。“你幹嘛!”

“給我吃一個……”王采兒饞得舔唇,她像每次求爺爺放她去玩一樣,祈求地張著手、滿臉的委屈和可憐。

薛小安在學堂領著同窗鬧事,在家調皮搗蛋不安分,絕對地吃軟不吃硬。

王采兒軟綿綿地說話,用期盼的眼神求他……他一下子不好意思兇。

“那你只許吃一個……”薛小安將自己的糖遞過去,還強調道:“要不是看你可憐……”

王采兒立刻抓了一塊糖,塞嘴裏、滿足得瞇起眼睛。

薛小安看見王采兒這樣,就想起自己上學路上面館店養的那只小狗。他隨便丟點包子皮,那狗就撲上來一口吃掉,然後瘋狂朝他搖尾巴。

薛小安看著王采兒,同情心上來,覺得她真的挺可憐的。窮成那樣,跟爺爺相依為命,人還是傻的,可能一年都吃不上一塊糖。

薛小安心裏有點愧疚,在王采兒準備拉驢離開的時候,還是薛小安想起她一個人不安全,讓夥計去送她。

薛小安人小卻機靈,他娘怕他出去玩亂跑,經常拿外面的惡人嚇唬他。抓孩子去賣的故事他聽過不少,他有個同窗家是開客棧的,他曾到那裏找同窗玩,聽裏面客人閑話,說是哪家的可憐女孩,被惡人盯上,擄走在田地裏強了,等她爹娘發現,可憐得不行……

薛小安已經九歲了,家裏教過男女有別不能同席。他雖然不是很理解那些話是什麽意思,但也知道是姑娘長得好看,被人欺負傷害了。

王采兒還是個傻的,當然得小心。薛小安非讓夥計去送人,夥計怕耽誤店裏的活挨罵,還有點猶豫,是薛小安保證會跟爹娘說清楚,拍胸膛說絕對沒事,才說動的夥計。

也是薛小安剛轉頭的功夫,夥計就把王采兒騙上了驢車。

薛小安看不久前還說驢只拉柴的王采兒這麽容易被騙,還人小鬼大擔心夥計欺負她,擺架子威脅夥計。

夥計也是十五六歲的年紀,哭笑不得道:“少爺,我哪敢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裏的人是小翠……”

小翠是薛小安的丫鬟,已經明確拒絕過夥計好幾次了。薛小安翻了個白眼,趕著夥計走。

驢車漸行,薛小安發現王采兒抱膝乖巧地坐在驢車上看自己,有種送人遠行的感覺。他心一軟,就將自己剛得的糖全送王采兒了。

王采兒拿到糖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老遠了還跟薛小安招手道別,讓薛小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原地目送了好久。

……

王瘸子從夥計口中得知部分事情,不知道王采兒還拿了薛家的錢。但薛家將王采兒送回來,已經足夠王瘸子感恩了。

王瘸子留夥計吃飯,夥計看他家徒四壁,知道沒有什麽好東西吃,推脫趕回去幹活,最後也沒有留,王瘸子只能強塞夥計幾文錢作罷。

夥計走後,王瘸子發現王采兒吃著他一年都舍不得買兩塊的糖,忍不住感慨道:“采兒啊,回頭等爺爺腿好些,你要跟爺爺一起去謝謝薛家。薛掌櫃家風可真好,小公子小小年紀,做事周全又良善,太了不起了。”

如果薛掌櫃知道自己家的混世魔王得了這麽高的稱讚,大概是一邊高興、一邊不可思議吧。

王瘸子是個老實人,他先入為主,現在誰說薛掌櫃兒子不好,絕對都是假話。

夜裏,王瘸子才想起來王采兒賣柴的事,王采兒拿出錢袋,王瘸子一算多出二十文,追著王采兒問明白後,恨不得立刻跑到薛家賠罪。

王瘸子從未對孫女發過大脾氣,那晚卻是狠狠把王采兒罵哭了。

王采兒剛從薛小安那得了糖,覺得那人雖然強買占傻驢的便宜,但也不算太壞。結果倒好,被她爺爺一罵,徹底記恨上薛小安了。

那人果然是壞人,她才不要去跟他道歉,她才不要理他呢!

王采兒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正生氣想著這件事,枕頭旁忽然出現一只雙瞳白貓。

王采兒也不害怕,她坐起身好奇去摸,發現自己根本碰不到。

可是這只貓好奇怪,它開口說話,肯定她的想法道:“就是這樣!宿主,千萬不要理他!”

作者有話說:

嘿嘿,每次開新故事,胖媽就忍不住興奮。

相差五歲的年下,嘖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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