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Ourobo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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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布利多沒有失約。

當然,鄧布利多總是不失約的。

第二日清早,當哈利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從樓上走下來時,紅褐色頭發的巫師正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上喝一杯咖啡。他看起來神采奕奕,完全沒有一晚未睡的人該有的倦怠;但哈利眼尖的註意到,從椅子邊緣垂落的長袍被燒焦了一角。

而向來註重細節的斯萊特林也發現了這一點,湯姆眉心向內聚攏了幾分,不失禮貌地開口:“教授,您的巫師袍——”

“嗯?你說這個?沒什麽大不了的,裏德爾先生。”老人似乎這才留意到自己的儀表問題,他不甚在意的揮了揮魔杖,用一個切割咒裁掉燒焦的布料,“只是來這裏前和某人之間就觀念問題發生了一點小摩擦,不過你們的教授也沒有吃虧,他切碎了對方最好的一張掛毯。”

看在梅林的份兒上,可不是隨便誰都可以像燒掉一張羊皮紙一樣輕輕松松燒掉鄧布利多的袍子。

對於要穿著缺角的巫師袍,鄧布利多看起來不太在意,他又關照了幾句學生們的情況,便揮手讓侍者給兩個還在長身體的小巫師端上面包熏肉和麥片粥。

湯姆從小就對甜膩膩的食物沒什麽好感,在學校裏也大多用一杯紅茶或咖啡代替;不誇張的說,旁觀從來風度翩翩的斯萊特林後裔忍著嫌惡把碗裏的麥片吞下肚絕對是件趣事。

不過哈利此時沒太多看熱鬧的心情,他咬著勺子,不確定是否應當在鄧布利多的私事上置喙。

鄧布利多向來睿智而洞察,可他真正明白在前方等著他與格林德沃二人是怎樣的結局嗎?

格林德沃是個強大的巫師,那個男巫實在太出色也太有號召力,以至於一旦他的野心成熟,毀滅它就需要付出難以承受的代價。

要在一切尚可以挽回時提醒對方這些事嗎?

時空旅行者透露未來是不正確的。哈利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一點,也一直以來小心遵循著魔法的規則。可是在明知稍微說出部分真相就可以挽救許多事的情況下,只是這種程度的違規應該會被原諒的吧?

他為自己找到了借口,擡起頭正準備說話——

“對了,剛才忘記告訴你們,”對面的鄧布利多拍了拍腦門,開口補充道,“雖然很遺憾,但我短時間內也無法找到更好的向導,所以雪地甲蟲的捕獲可能需要我們自己來做。”

“只要有教授在,我相信沒有問題的。”哈利接下了他的話,“還有,教授……”

“什麽?”

哈利只來得及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而後店裏的侍者在經過他們桌邊時腳下打了個踉蹌,托盤裏的一壺茶和一淺盤燉豆子都摔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實在很抱歉,瑞吉是剛來不久的服務生,做起店裏的事還有些笨手笨腳。”店主很快趕到現場,點頭哈腰的道歉,並表示願意為他們的早晨額外打折。

“沒關系,對新手總是要寬容些。”鄧布利多大度的點點頭,揮動魔杖收起一地狼藉,“下次多註意就好了。”

待店主帶著那個新入行的年輕人離開後,老人示意哈利繼續他剛才的話題。

“呃,是關於——”

一只谷倉貓頭鷹猛地從敞開的窗戶裏撞進來,筋疲力盡地一頭栽進哈利面前的麥片粥裏,黏糊糊的麥片濺了滿桌,就連少年的衣服也未能幸免。

而鄧布利多顯然認出了那只貓頭鷹,年長的巫師幫他的學生施加了一個清潔咒,接著便開始搶救那只可憐的動物。

“你剛才想說什麽?”湯姆轉過頭,好奇地看著他的同伴,畢竟在講話時被意外數次打斷也足夠教人記憶深刻了。

“沒什麽……”哈利閉了閉眼,“別太在意,只是一些雜事。”

這念頭或許很荒唐,但確乎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在阻止他說出那些事。

——世界在維持著它自身有序的運行。

當哈利因為知曉未來而感到些許——如果不是沾沾自喜——僥幸的時候,這一認知像懸於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即使鄧布利多讀完貓頭鷹帶來的信箋,愉快地宣布有朋友邀請三人去丹麥的一個巫師村參加祭典,也不能讓哈利感到絲毫喜悅。

接下來本該新奇而美妙的旅途都失卻了應有的趣味,期間,哈利不死心的做了幾次相同的嘗試,最終都毫無疑問地以失敗告終。

回到霍格沃茨後,哈利幾乎沒有多做休息,就火急火燎地沖到古代魔文辦公室。

“您在嗎,霍格?”他敲了敲門,發現未上鎖的門扇自動朝內滑開了。

而在房間正中的辦公桌後,那只銀色的生物正在讀一本書,厚重的書本被魔法浮起,懸在距桌面大約兩英寸的位置。

聽到哈利的聲音,霍格扭頭朝門口看過來。

“當然,”他回答,似乎聳了聳肩,“畢竟一只被束縛在城堡裏的精靈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

與鄧布利多一樣,霍格的話語也有讓人平靜下來的力量。

畢竟當你在與這樣一個對世界都滿不在乎的家夥對話時,因某事表現得很焦慮似乎也成了某種該被指責的行為。

“很抱歉在這個時候打擾您,”哈利在一張憑空出現的扶手椅上坐下,平覆下自己的心情,“但我有些不安,在此前的旅途中,我嘗試著將格林德沃的事情告訴鄧布利多……”

霍格倚在椅子上聽完少年的講述,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也說過,人不能改變命運。”

他打開窗子,目光越過黑湖看向遠方,聲音飄渺如青鳥撲動羽翼帶起的微風。在他身後,浮在半空的書落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即使精靈的魔法也有極限,如今你僥幸站在諾恩的紡車前,更要謹記不能因為一時貪婪而碰觸更多的絲線。奧爾勞格*對違規者的容忍是有限度的,輕率的舉動會毀了一切。”

“那麽湯姆呢?”哈利忍不住問,“如果我註定無力改變他的未來,您送我回來又有什麽意義?”

這次霍格沈默了很久。

“我不能給你確切的答覆。”最後他謹慎的回答,“畢竟未來與命運是不同的東西,但考慮到大部分精靈都謹遵前輩的教誨,濫用能力將人送回與本身沒有交集的過去,這種事情沒有可供參考的先例。”

“時間魔法是被禁止的?那您做這種事沒關系嗎?”

“又有什麽關系呢?”精靈反問,踱回桌邊拿起他的書,“即使現在我想為自己的輕率接受懲罰,也是不可以的了。”

“呃……我很抱歉……”哈利意識到自己問了蠢問題,卻不知該如何補救。

“盡管別放在心上,我從誕生後不久已經被封印在山谷,早就忘記了故土的模樣。”霍格淡淡掃過來一眼,解了他的圍,“剛才的話也只是陳述事實,精靈本身只是自然力量的具現,並不會感到憂傷。”

那確乎是安慰的臺詞沒錯,卻不知為何令場面更尷尬。或許精靈本身沒有感受,但哈利已經緊張到連手腳都無法合宜的放好了。

“霍格,我大概要先告辭,”他忽然從雜亂一團的腦中抓到一個可以脫身的理由,迫不及待地起身解釋,“我把功課落在了有求必應屋。”

“有求必應屋?”霍格將書放進書架,頭也不回地隨口問道,“它看起來怎麽樣?鑒於那是在我被關在地底之後才建成的房間,我一直很好奇,壓在自己頭上的那間屋子究竟有什麽神奇之處。”

神奇之處?

梅林啊,有求必應屋差不多是霍格沃茨裏最了不起的魔法。

就好像被提到有關魁地奇的話題一樣,哈利幾乎立刻將方才的拘謹拋在腦後。如同被按下某個開關,他侃侃而談D.A.的聚會、戰爭時的臨時據點,甚至不吝的告知對方如今作為四個朋友秘密基地的神奇房間。

而當哈利講到這裏時,他的聽眾猛地轉過頭,苦惱地用手掌按住了前額。

“有學院標志的門,那個房間……見鬼,你該早些告訴我這個的。”

霍格的反應太不尋常了,不尋常到讓哈利感覺到自己的胃部隱隱開始下沈。

“霍格?”他小心地問,“它有什麽問題嗎?”

“不,嚴格的說起來並沒有,又或者說,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大問題。”千年前的親歷者停頓了片刻,無奈地搖頭,“那是建造城堡的四人當初用於聚會的房間,不要求任何血統或身份,只有真正的繼承者才能重新開啟那扇門。男孩,我實在沒想到是你說出密語。”

“既然那是創始人的房間,就理應不會傷害學生才對。”哈利快言快語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對霍格所表現出的警惕完全一頭霧水。

“正因為它是創始人的房間——羅伊納當初選擇在去世前將其封閉,可不是為了靜待有緣人。”精靈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最後只是來到門邊,“走吧,我們必須去清掃一下前人遺留的物品,有些東西不適合學校裏的幼崽。”

哈利躊躇了一下,還未等他邁出腳步,視野邊緣瞥見的畫面攫取了他的註意。

一顆珍珠白色的頭顱正從壁爐上方的灰磚墻上顯出,緊隨其後的是肩膀、手臂、腰部……最後,那個女幽靈整個人飄蕩在空氣裏。

“先生。”她低喚,“您要去哪裏?”

辦公室的主人將手指從門把手上收回,昂首瞧著未經許可私自闖入的不速之客;臉上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卻從頭至腳都散發出顯見的不愉快氣息。

“羅伊納的幼崽……我還以為你更願意留在拉文克勞的休息室,追尋母親留下的足跡。”

格雷夫人禮貌地欠身表示問候,完全無視了對方不歡迎的態度,繼續自己未竟的話:“先生,我們都是那一段腐朽過往所留下的餘孽,在現世的事情上,最好保持沈默。”

“正因如此。”霍格盯著半空中的女幽靈,那雙銀色眼睛讓後者畏縮了一下,“正因如此,在這片靈魂徹底腐朽、消磨殆盡前,我總該做些活著的人能做的事。”

哈利的目光在雙方間游移了數次,不明白這二人的關系何時變得如此僵硬。

在他能得出結論前,已經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強大力道推向門口,霍格轉身出門,發尾在身後甩出銀色的弧線。

“跟上來,”他頭也不回地甩下兩個詞,“沒必要與逝者談論多餘的事情。”

哈利條件反射一般服從了命令,邁出兩步又忍不住回頭去看。那拉文克勞的幽靈安靜的望著精靈的背影,眼神裏有些近乎憐憫的東西。

在房門合攏的一瞬,哈利與對方的視線交匯,格雷夫人無聲的動了動嘴唇。

——他是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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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默想打開房間的密語,在掛毯前走了三次,秘密基地的大門出現在墻壁上。

霍格走上前推門,而在他碰到木門的同時,門板上部裂開一條酷似嘴唇的口子,傳出男人中氣十足的怒吼——

“霍格沃茨!你是不是又弄傷了學生?!”

哈利差點把下巴掉在地上。

梅林在上,他們在這裏碰頭已經有差不多一年了,可還沒有誰被房間以如此奇怪的方式歡迎過。

“很驚訝嗎?”精靈輕聲笑起來,手掌拂過那四個徽章,在金色雄獅上稍稍流連,“千年前的學生們還沒有現在這樣尊師重道,尤其是格蘭芬多,凈出一些精力過剩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故而戈德裏克一直不想見我找來辦公室……魔法能度過比施咒人更久遠的時間,總是這樣的。”

記憶如同一小束迷疊香,恰逢盛放之際被人擷取,雖然夾在時間裏太久褪了色,幹癟而脆弱,卻依稀能窺見最初的模樣。

“托你的福,這段時間沒學生來找我麻煩。”霍格揚聲道,對著面前空無一人的空氣,“你要把薩拉查邀請的客人拒之門外?”

那張嘴巴隱沒下去,木門朝內旋開,露出哈利熟悉不過的房間。

霍格徑直走向書櫃角落,彎腰熟練地敲開一個暗格,從中拿出一摞毫無特點的黑色筆記本。

“這些是什麽?”哈利跟在霍格身後,看著他這一系列舉動,屬於格蘭芬多的好奇心讓少年已經開始設想在秘密據點裏組織一場搜索比賽。

不考慮他們將從其中得到什麽益處,只要知道四巨頭曾於此處工作閑聊,就足夠令人激動了。

對方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用蒼白的指尖劃過書脊,碰到最下方一本筆記時,他瞇起眼,從下至上重覆了剛才的動作。

“這正是我所擔心的事情。”他喃喃低語,“薩拉查的筆記,有兩本不見了。”

“真要命,我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哈利嘆了口氣,甚至不用多想就知道可能是誰拿走了它們,“所以又是黑魔法大全?它們不會太危險吧?”

“黑魔法?相比之下,那些咒語簡直要像昏迷咒一樣溫和無害了。”霍格挑起眉,為這種天真的猜測彎了嘴角,“薩拉查當年進行的研究很危險,是比你所能想象到最邪惡的咒語還要來得更加恐怖的夢魘,甚至連沈迷於真知的羅伊納都覺得膽寒。直到戈德裏克出面,以斬斷朋友關系為威脅中止了他瘋狂的行為。”

哈利望著白色的天花板,從未如此迫切感受到自己想象力的匱乏:“這聽起來糟糕透頂……所以它是什麽?”

“巫師受到迫害,教會的軍隊對分布在各地的巫師進行圍剿,那時用以隱藏城堡的咒語還沒有被發明,學校因為目標太明顯,也有數次被征討……薩拉查想用煉金術結合古代魔法制作出強悍的生物投放戰場,以此與麻瓜的軍隊抗衡。”

“一個用於戰爭的煉金產品?”

“不,你還是不了解。”霍格伸出食指在哈利眼前晃了晃,口中依舊是帶著些跳脫的調子,嘴角隱約有一絲微笑,“在那個實驗中,他通過一個能夠作用於靈魂的媒介,將魔力結合強大魔法生物的靈魂,註入人類的屍體——薩拉查試圖創造一個新的物種,他侵犯了神的領域。”

正是這種好像僅僅在說著“天氣不太好”這樣無所謂話題的語氣才愈發讓人毛骨悚然,哈利忍不住摸了摸手臂,下意識吞了下口水。

“他成功了嗎?”他問。

“沒有。毫無疑問他失敗了,世界的法則降罪於瀆神者,那些被魔法創造出來的東西並沒有真正的思想或靈魂,不過是一具靠魔力運作的軀殼,它們只懂得捕殺活物,不分敵我。”

“陰屍……”

“什麽?”

“呃,我是說,既然這些筆記在實驗完成前就被藏起,那麽其中記載的方法理應尚未被外人所知,對嗎?”

“讓我想想……呣,在那四人為學校與魔法界的事情奔勞時,似乎確實有一個學生潛入這裏,竊取了薩拉查的研究成果,如果真有東西流傳了出去,大概就是那時的事了。”霍格隨口回應道。

說這些話時,他正坐在沙發上,挑出尚未被翻閱的數本筆記,修長的食指依次點在那幾張封面上。長帶狀的金色符文從指間溢出,纏繞本子一周後消隱無蹤。

哈利瞪大了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所以你就這麽看著它被——”

“那不是我的義務,男孩,我並未從任何一人那裏獲得‘看守房間’的命令或請求。”精靈揮手讓那幾個黑色本子依次歸於它們應在的位置,對少年的指責無動於衷,“我不否認自己在乎這座城堡,但人類的事情和我沒有關系。”

既然那些數據和記錄已經被主人廢棄,就變成了完全無關的東西,至於被偷走或傳出將會帶來怎樣惡劣的後果,也就同樣不是他應當考慮的事情了。

哪怕真攪得天翻地覆又怎樣?只要城堡未曾坍圮,他的世界就完好無缺。

“好吧,不過您知道,我們小時候險些死在陰屍手上,所以湯姆應該不會著手研究那種事。”哈利坐到另一張沙發上,過大的信息量阻塞了他的大腦,他也只能努力讓自己表現得更樂觀一些,“您覺得呢?更不用說他缺少那個媒介。”

“對此我沒什麽意見要發表,不過在媒介方面,如果你曾經告訴我的事情是真的,那麽他將會有一個。”隨著霍格的話,一只環形物體的影像逐漸浮現在半空,“岡特的戒指——那塊覆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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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奧爾勞格:Orlog,北歐神話中的世界法則,因為之前的諾恩是北歐神話體系,就沿用同一個體系了。

*他是亡魂:He had died.→請領會精神

(小藍即將進行修學旅行,為了趕更新情節上有些粗糙,請見諒。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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