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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八卷 何事秋風悲畫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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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業鏡中的影響轉變:

春光無限,紅樓帳暖,媚香樓的鴇母正在前堂張張落落地裝點著前堂,只聽她伶俐的嗓音響起,“今日可是香君的大日子,你們可要給我小心仔細的伺候,若是這梳攏宴辦的順利,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是!”堂下奴仆皆是點頭哈腰陪著笑臉。

不多時,堂前一陣敲鑼打鼓聲傳來,甚是喧囂,身著紅衣的朝宗,胸前佩戴紅花走進了媚香樓。

真可謂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朝宗洗去了與香君初識之時的矜持,如今一副喜氣洋洋,春風得意的氣色。

鴇母笑臉相迎,極盡媚態。

朝宗自然知道其中的禮數,獻上金銀珠寶一箱,先行打點鴇母。

隨後跟隨著鴇母的腳步,急匆匆登上樓臺,進入了香君的房間。

香君房間內,已經被鴇母提前裝點一番,換了之前那副單調淡泊氣色,如今春紅爭艷,好不喜慶。

朝宗端坐洞房,卻有些急不可耐,幾次三番想要偷偷窺探春色,卻見天色尚早,只能端起酒杯,獨酌一杯,耐下性子。

等了許久,天色終於深沈,點了紅燭,朝宗將香君的紅帕挑開,終於得見佳人。

如今香君已如時令正好的蜜桃,透著應當采擷的韻味,撩人的香氣,越發勾得人忍不住想要立刻收入囊中。

朝宗伸手拉起香君,卻沒有了白日的急不可耐,突然來了興致,雙手奉上一柄上等的鏤花象牙骨白絹面折扇,“香君,送給你。”

香君受寵若驚,雙手接過折扇,細細撫摸著扇骨上的紋理,溫潤冰涼,潤得心中的愛意更添了十分。

扇子頗為墜手,細細看去,才發現折扇下,縋著一塊琥珀,看樣子極其珍貴,“這是?”

“侯家祖傳的琥珀扇墜。”朝宗雙手攬過香君腰肢,香香軟軟,不盈一握。

“這樣珍貴!”香君更為驚寵。

“香君,我這樣愛慕與你,但奈何我沒有資財,其餘禮金都是借來的,唯獨這扇墜是我隨身攜帶,也是我身上最貴重的東西,如今我將這最貴重之物贈送與你,一表我的真情實意。”

見到香君含羞帶怯的面容,朝宗再也忍耐不住,心急地一把將香君放橫抱起,快步走到床邊,棲身而上。

這一夜,春宵燈映透紅紗,宮壺滴落蓮花漏。

隨後業鏡中的景象一陣波動:

彼時的媚香樓已經人去樓空,顯得頹廢而破敗。

媚香樓香君的房間內,香君已經換了一身素色衣衫,洗盡鉛華,閉門謝客,手中握著朝宗贈送的折扇,一心一意思念著朝宗。

卻不曾想,突然間媚香樓門前響起吹鑼打鼓的迎親響聲,喚回了香君的思緒。

香君猶猶豫豫地走到門前,輕啟閨門,卻見到慌慌張張趕來的鴇母。

“媽媽,樓下發生什麽了?”香君迷惑不解。

“哎呀!香君!大事不妙了!”

“怎生如此慌亂?”見到鴇母如此神色,香君心中隱隱不妙。

“那弘光皇帝手下的大紅人田仰來了!”

“他來做什麽?”

鴇母面露十分難色,猶猶豫豫不知從何開口。

香君也從鴇母的神色中察覺出異樣,趕忙追問,“媽媽,您快說呀!他來做什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哈哈哈!香君!你的喜事來了!”一個男性渾厚的嗓音從樓梯上響起。

“田大人,您在樓下等候便可,怎麽親自上樓來了?”鴇母強顏歡笑,陪上笑臉相迎。

“那是自然,香君這樣一等一的美人,我自然應該親自登門迎娶!”

“迎娶?”香君慌了神,難以置信地望向一旁的鴇母。

鴇母無可奈何,微微點了點頭。

香君卻如同五雷轟頂一般,“我不嫁!”

“我是什麽人,你不知道嗎?”那田大人換了顏色,突然怒目而視,“何況我已經準備好彩禮,你是什麽身份?也敢駁了我的面子?”

“我再說一遍,我不嫁!”香君繼續抗爭。

“嫁不嫁,哼哼,可容不得你!”說罷,田大人伸出手拽起香君的手腕,就往樓下拖去。

香君此時手中還緊緊握著朝宗送給她的折扇,她本就身材嬌小,哪裏是人高馬大的田大人的對手,力氣更是相隔十萬八千裏,不多時就已經被田大人拖到了樓下。

鴇母在一旁急急切切苦苦求饒,盼望田大人可以對香君下手輕一些,可是被拂了顏面正在氣頭上上的田大人哪裏肯善罷甘休。

香君低頭看向手中的折扇,終於悲從中來,不顧一切朝著前堂欄桿一頭撞去,血濺當場,浸染了手中的折扇,隨後癱軟倒地。

娶親的隊伍見到真的出了人命,眾人嘩然,田大人的氣焰消失了,不想被平白賴上,拂袖離去,門前的花轎也一同擡走了。

香君昏迷了許久,方才醒來,醒來之後見到床前守著一名男子,“楊公子。”香君急著起身行禮。

“香君,你這是何苦。”楊公子面露惋惜神色。

“我一定要等我的侯郎回來。”

“哎……也罷……”隨後伸出手從衣袖之中掏出一方折扇遞到香君手中,“想不到你這般癡情,倒也難得,我替侯公子高興。

這把折扇見你惜之如命,我撿了去,認真繪了幾朵桃花,掩蓋你的血跡,如今還給你。”

“多謝楊公子。”

“哎……”楊公子一聲長嘆,留下桃花扇,轉身離開了媚香樓。

緊接著業鏡內的景象又是一陣波動:

業鏡中突然間傳出的的戰火聲,驚擾了鏡前的眾人心神。

清兵南下直逼金陵,金陵城不攻自破。

金陵城破之時,彼時香君正在舊朝弘光皇帝的宮墻之內。

原是舊明王朝京城被破,舊朝權臣便擁立弘光皇帝,偏安金陵一隅,茍延殘喘。

而香君便是那個時候被迫進入宮門的,如今聽到戰火紛飛聲響,香君便隨著一些宮人趁夜色湧出了宮門。

再次走在南京市街上,已是一片混亂,清兵燒殺搶掠,難民四處逃竄。

香君看著滿目瘡痍,又見到四處火光沖天,就連夜空也映得一片血紅。

她不知道應該去何地尋何人,恍恍惚惚間竟來到長板橋上,站在橋頭,向媚香樓方向望去,卻發現媚香樓也已隱入一片火海之中。

香君心頭一絞,腳下止不住發軟,一下子跌坐在橋面上,腦中已是一片空白。

正巧,一名男子路過,細細看來,原來是香君年幼之時教她唱戲的師父,見到頹倒的香君,連忙將她扶起。

“師父?”香君茫茫然看向眼前的師父,眼中寫滿了哀傷。

“香君,你這是從何處來?要到何處去呀?”

“我已經無路可走了……”香君話音落下,眼中的淚水也止不住的落下。

“哎……也是苦命的人,既然你已經沒有去處,隨為師前往蘇州吧。”

“嗯。”

卻沒有想到,業鏡景象中的一角,媚香樓的樓下,赫然徘徊著一個人。

細細看去,那便是朝宗。

可是造化弄人,二人卻終究沒能相見。

業鏡內又是一陣波動:

青山翠柏,暮鼓晨鐘,一方庵堂,名為葆真庵。

一名游客走得累了,進到庵堂之內討水喝。

那討水的嗓音響起,庵堂內一名尼姑突然轉過頭去,游客定了身形,尼姑呆了目光。

游客是朝宗,尼姑是香君,歷經艱難險阻,二人終於相見。

脫去一身袈裟,香君重返紅塵,二人執手相依。

“香君,我們經歷了這麽多艱難才在一起,這等真情人間罕有,我們應當珍惜。你我不如定下盟約,我們生生世世再也不分開。”

“好!”

最後,業鏡內的畫面再次變動,冥府首殿的影像在業鏡內出現:

“堂下魂靈李香君,前世飽受歧視,抑郁而亡。

念你生前忠貞良善,可擇日投胎,你可還有什麽前世遺願未能償還,本王可助你一臂之力。”

秦廣王捋了一下胡須,和善地看著堂下的香君魂魄。

“有!我與那侯郎兩情相悅,情真義堅,我們生前立下盟約,生生世世永不分開,下一世我願與他再續前緣。”香君的魂魄跪在殿中,切切求告。

“堂下魂靈,轉世為人的機會有限,本王勸你不要只執著於一人。”

見過了太多盟約在這個地界突然不作數的秦廣王面露難色。

香君依舊面不改色,十分堅持,“生前我們二人歷盡磨難才在一起,我願意始終堅定地選擇他。”

“堂下靈魂,你要清楚,生死有定數,輪回有先後,下一世你不一定恰好能遇到心中所想之人。”崔判官也在一旁勸解。

“我想好了,若是下一世遇不到,我就一直轉世,直到遇到他為止。”

“你這又是何必……”秦廣王面露惋惜神色。

“我相信我的侯郎一定會堅守盟約的。”香君面露憧憬與堅定神色。

業鏡中一片雲霧繚繞,畫面消失了。

黑白無常自業鏡兩端走出,為香君的魂魄套上鎖鏈。

香君的靈魂還在抗拒,高聲喊冤,聲聲切切,“我是冤枉的!我和他前世定下盟約!註定生生世世不能分開!你們答應過我的!這一世我們終於在一起了!我們怎麽能這麽快就分開!”

“李香君!你就從未仔細思想過,為何你苦苦尋覓侯公子蹤跡,而他卻一直不見蹤影,直到這一世你們才偶然相遇嗎?

你又不奇怪為何你落了畜生道,而他與你死亡時期相差不過幾年,他今世卻能承蒙祖輩的無限福祉,一直逍遙自在地做個公子哥嗎?”崔判官的聲音突然出現在業鏡旁。

“一定是您的裁判有誤!才讓我們總是差了一點!”香君還不放棄,高聲抗議。

“李香君!你生前是那樣聰慧,怎麽如今竟是這般執迷不悟!你隨我來!我就帶你看看究竟為何你們總是差了一步!”崔判官伸出兩指在空中一揮,便將香君的魂魄定住。

隨後手掌向上,判官筆不知從何處飛出,徑自落入到崔判官的手中。

崔判官手握判官筆,在香君面前龍飛鳳舞一番,畫完落筆。

憑空的,在李香君的面前,冥府首殿的影像再次出現:

“堂下魂靈侯朝宗,前世壯志難酬,染病而亡,念你生前善良,為官清正,可擇日投胎!”

影像中,侯朝宗的魂靈跪在秦廣王大殿中,此刻秦廣王正在根據業鏡中的前世影像對侯朝宗進行宣判。

“侯郎……”香君的魂靈在幻象前面伸出手,想要觸碰幻想中的侯朝宗,卻抓了一片虛空。

“堂下魂靈,曾有一女子魂靈在本王殿中言說你曾與她立下盟約,生生世世永不分開,可有此事?”秦廣王擡起頭俯視堂下朝宗的靈魂。

“香君……”幻象中,侯朝宗的魂靈口中喃喃自語,顯然十分清楚那盟約是什麽。

“既然你可以擇日投胎,是否需要履行這個誓言?”

秦廣王手捋胡須,正色望向殿下魂靈,若是他願意,秦廣王倒是很願意做個順水人情,下輩子了卻這二人的遺憾。

“堂下魂靈,本官還未寫就生死簿,若你願意,我可助你……”崔判官坐在案桌旁,判官筆懸於生死簿上,暫未落筆。

“不!”堂下魂靈突然高聲大喊,“我不願意!”

倒是讓高臺之上的秦廣王,與桌案旁的崔判官為之一震。

二人對視一眼,竟有種多管閑事,被駁了面子的悍然。

“為何?”崔判官將判官筆放置在筆擱上。

“她是青樓女子!這一世我與她相識本就是露水夫妻,逢著國破家亡,我家族落魄,不得已才娶了她,她實屬高攀!我轉生之後,又豈能在一根樹上吊死!若是各位大王有能力,為我另尋淑女,小生感激不盡!”

“大膽侯朝宗!本王念你生前性格善良,想不到本性卻是背棄盟約之人,現在本王就給你兩個選擇!遵守前世盟約,你可即刻投胎!背棄盟約,便去五殿閻羅王司刑誅心地獄受刑!待歷盡二百五十年洗凈罪孽方可轉生!你自己選吧!”

“這……”堂下朝宗的魂靈抖如篩糠,隨後又定了定神跪得筆直,“我就去那地獄受刑!區區幾百年刑罰換個自由,這刑罰我領了!”

“真是執迷不悟!”秦廣王搖了搖頭,生氣拂袖,不願再搭理朝宗的魂靈。

牛頭馬面走到殿下,將朝宗的靈魂拘禁,帶離了秦廣殿。

崔判官手指又是一揮,幻象陡然消失,香君的魂靈瞬間癱倒在地,眼中萬分的哀傷,萬分的怨恨,萬分的失望,也有萬分的可笑,“我浪費了所有可以轉世成人的機會,換來的竟是早就已經背棄的盟約。”

香君擡起頭笑了,卻笑得那樣苦澀,淚水從眼中滑落,“生前我罵他收了佞臣錢財,當了貳臣,沒有傲骨。想不到,他的傲骨竟用到了這種地方……”

黑白無常的鎖鏈再次套在香君的魂魄上,將她從地上拉起,朝著奈何橋的方向走去。

就在香君的魂靈即將走上奈何橋之前,她卻猶猶豫豫突然回頭,擦幹了臉上的淚水,看向子玉,“子玉姑娘,那日你探問我靈魂的時候,錯喚姓名之人,我似乎見過。”

“在何處?”子玉猛然擡頭。

“就在我寄居的那座紫金山南麓玩珠峰下,我曾見過她的芳蹤。

那日我在山間游蕩,她跟了我一路,最後停在太/祖皇帝陵寢的神殿功德碑下,看樣子她也在尋人。

我探明緣由,原是因為我同樣出自金陵,也同樣出自平康巷裏,這才錯把我當成了故人。”香君回想著當日場景,卻顯得同病相憐般的遺憾,“得知我的生卒年號,她有些失望,說是所尋之人要比我早上一些,我當日並未在意,直到你那日在人像畫前叫了這個名字,我才模模糊糊有個印象。”

“那你後來還見過她嗎?”子玉的言辭稍顯急迫。

香君神色黯然地搖了搖頭,“後來沒過幾日,我就成了獵人槍下冤魂……”

“多謝。”子玉拘了一禮,隨後香君長嘆一聲,隨著黑白無常的腳步登上了奈何橋……

聚魂香線抖動,子玉睜開雙眼,走出房間門時,正見到晏姝拉著若兮與素素在一樓的餐館吃茶聊天。

聽見樓梯響動,若兮擡頭看向子玉,子玉扶著欄桿走下,坐到若兮身邊的空位子上。

剛才在陰司游走一遭,子玉的身體現在最是虛弱。

但是想到素素所尋之人終於有了消息,這才急匆匆走出房間,只是走下樓梯時,就已經將自己的體能耗到了極限。

晏姝見子玉嘴唇慘白,面無血色,知道她現在十分不適,倒了一杯茶推到子玉眼前,“小老大,是不是已經解決了?”

若兮捧過子玉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溫柔地捏了捏,隨後又輕輕搭脈。

子玉定了定神,擡眼看著坐在晏姝旁垂眼喝茶的素素,“我可能有玉兒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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