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第四卷 此情可待成追憶(四)

關燈
第二日一早,子玉點燃聚魂香,獨自坐在房中冥思入定。

每次引渡魂靈之後,都需要花費更多的力氣穩定神魂。

雖然痛苦,但是子玉早已習以為常。

若不是因為自己與眾不同,所以才必須負擔起這樣的使命,子玉多麽希望自己可以如同常人一般自由。

她並不想要這強加於自己身上的能力,看似強大,可是強大背後帶來的,需要承擔更多的風險,背負無限的痛苦。

但是,又有什麽辦法,自有因果,才使命如此……

見過太多人世間的無能為力,引渡過太多執念如斯的冤魂,子玉每次只能用自有因果安慰自己。

否則,便會生出更多的怨懟,無處申訴。

與其痛苦地握緊不放,不如瀟灑地脫手,換自己內心一份安寧……

開得再絢爛的心花也有枯萎的時候,即使再強大的內心,也會體味到挫敗的感覺。

昨晚的探問,使得若兮內心落入谷底。

一次的試探得到的是推開,第二次的探問得到的是拒絕。

若兮也是有分寸的人,她沒有繼續打擾子玉,獨自帶著小白外出散心。

自從若兮出現之後,小白轉了立場一般,若是沒有原則性問題,平日裏還是最喜歡和若兮待在一起。

今日最為奇怪的是晏姝,一向聒噪的她卻始終安安靜靜的,起床之後到了茶社前堂就沒有了響動。

不過,子玉與若兮心事重重,無心顧及他人,誰都未能察覺晏姝的異樣。

中午,若兮的心情終於緩和了些許,帶著小白回到茶社。

把小白獨自關在房間外,走進房間默默收拾行李,見到子玉依舊盤坐在角落裏,一直沒有起身,也不便打擾,靜悄悄收拾好行李,轉身又出了房間。

到茶社前廳,見到晏姝呆坐在茶案邊,一口一口吃著茶點。

小白眼巴巴地坐在晏姝腳邊,可憐兮兮地將下巴搭在晏姝腿上討食,平白地等了半晌,什麽都沒能等到。

若兮心中煩悶,也走過去坐到晏姝身邊。

伸手捏起一小塊茶點放入口中,心情郁郁,連昨天吃著香甜清爽的小茶點,今日也變得食之無味,味同嚼蠟。

兩人沈默地吃著茶點,都未做聲,吃了半晌,也就沈默了半晌。

若兮方才察覺到晏姝有一絲不對勁。

平日裏見到人,她一定吵吵鬧鬧,今日卻默然無語。

若兮帶著滿眼的疑惑偏過頭看向晏姝,這一看便察覺有異常。

只見晏姝雙眼無神,嘴唇青紫,機械般地,將茶點一口接著一口塞入口中。

再仔細看去,點心盤已經空了三盤。

若兮起身去查看裝茶點的竹筐,似乎已經被晏姝吃進去半筐。

從早上算來,竟然吃了半日光景。

擡眼看晏姝,見她此刻腹脹如羅,險些就要撐爆了。

若兮驚得趕快將晏姝手上的茶點搶過一旁,指尖夾住晏姝臉頰,焦急地呼喚著:“晏姝,莫要再吃了,快吐出來!”

隨後又手忙腳亂地拍著晏姝後背。

這個時候晏姝才終於恢覆了一絲理智,口中艱難地擠出三個字:“老祖宗……”

“老祖宗?”

若兮暗忖這話的含義,隨後恍然大悟,忙開口:“阿柔姑娘,是你嗎?這是怎麽了?”

屋內子玉聽見外面的聲音,伸手一摸胸口靈玉。

靈玉溫熱,阿柔不在玉裏,隨後趕忙起身推門而出。

見到晏姝的樣子,瞬間猜了個七八分。

“子玉!快看看晏姝是這麽了!”

若兮焦急地喚著子玉,還不忘拍著晏姝的後背。

子玉掏出靈玉,懟到晏姝面前,大聲呵斥道:“阿柔!快出來!莫要作怪!”

“阿柔?”若兮滿臉疑惑看了看靈玉,又看了看腹痛難忍的晏姝。

就在此時,客房中古畫又突然開了口:“下次再呈口舌之快!就沒這麽客氣了!哼!”

言畢,子玉手中靈玉一涼,微微顫動,阿柔又回到了靈玉中。

見到晏姝此時情況已然十分緊急,若兮也顧不得許多。

一手掐住晏姝臉頰,另一手騰出兩根手指伸進晏姝喉嚨。

隨著一陣劇烈的嘔吐聲音傳來,晏姝終於將那半筐入腹的茶點盡數吐了出來。

茶社婆婆聞聲趕來,推門時,正見到晏姝吐得正歡,默默轉身出門。

回來時,手中帶來了掃帚和抹布。

若兮本以為會惹怒婆婆,小心翼翼陪著不是:“婆婆,對不起,弄臟了茶社,我這就灑掃幹凈。”

卻沒想到婆婆並未生氣,一如往日的從容:“無妨,房間臟了,灑掃幹凈便是了。”

“實在抱歉。”

若兮心有愧疚,接過茶社婆婆手中的抹布,又將掃帚遞給一旁的子玉,二人與婆婆一起打掃地面。

“不必抱歉,做錯了事,才需道歉。即便錯了,若能補救,也是圓滿。”

那婆婆始終笑容和善地看著若兮,好像婆婆從來都不會生氣一般。

灑掃地面時,子玉始終不發一語,眉頭緊鎖。

若兮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子玉周身散發出的怒氣。

灑掃完畢,若兮照顧著將膽汁都要嘔出的晏姝。

子玉咬著槽牙,轉身回屋關上了房門。

即便她努力控制著情緒,但是“嗵”的一聲關門聲,還是讓人心頭一驚。

“為何如此!”子玉強壓著怒火低聲質問阿柔。

子玉生氣時,音調並不高,但是語氣卻讓人膽寒。

“是她口無遮攔!”阿柔蒼白的解釋著。

不知為何,見到子玉發怒,阿柔竟然生出一絲心驚。

“她說了什麽?讓你這般生氣?只有上身才能解你的怒氣?你可知你身上陰氣甚重,一般人,根本受不了!”

子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沈,但是聽得阿柔心驚膽寒。

“她說我,當初救你為何不上了你養母的身,這樣就有吃有喝,還能給你當個便宜娘……”

阿柔覺得自己已經被子玉憤怒的氣場震懾到,無力地辯白著。

沈默片刻,子玉開口質問,“所以,你為何當初不上我養母的身?”

“我自知陰氣甚重,普通人經受不起。”

子玉的質問,讓阿柔不得不低頭。

當時上身晏姝,不過是一時氣昏了頭腦。

阿柔本不是不講道理之人,冷靜下來,也知道自己剛才的做法不可理喻。

“既如此,今日又為何做出這樣的事?你可知,鬼物上身,損陽壽,也損你的道行!”

隨後子玉聲音低了下去,似在自言自語,“我身邊沒有人可以長久得活下去,我不希望你再因為這些事,損了道行,離我而去……”

阿柔本以為子玉會繼續責怪自己,卻沒想到聽到的是子玉將心中的話一股腦的說出。

阿柔頓在當空,一直是自己寄托在子玉的靈玉中,她以為自己處處依靠子玉。

卻獨獨沒有想過,原來子玉的心裏也是這樣需要她。

見到難得敞開心扉的子玉,阿柔不知為何卻覺得心中酸酸的。

子玉不再說話,獨自平覆自己心中的怒氣。

因為在意才會生氣,因為在意,才會變得患得患失。

房間內靜的出奇,甚至可以聽到呼吸的聲音。

半晌,晏姝終於吐幹凈,若兮扶著她走進了客房。

晏姝整個人攤在床上,蜷縮在床的一角。

臉色慘白,額頭冒著虛汗,胃中翻江倒海泛著酸水,又如同有人用錘子重重的敲擊肚腹,疼痛不堪,再也沒有力氣爬起來。

“她怎麽樣了。”

子玉詢問若兮,眼神卻盯晏姝身上。

“食傷脾胃,食物逆流,又受了寒氣,恐怕需要調養一陣子了。”

若兮無奈嘆嘆氣,滿懷希望的擡起頭看子玉。

卻發現子玉始終閃躲著自己的眼神,又失望地垂下眼眸。

茶社婆婆似乎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見到晏姝如此反常,她不聞不問不好奇。

只是晚餐的時候,為晏姝端來一碗剛剛熬煮好的,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囑托她趁熱喝下去,暖身健胃。

若兮端過粥碗,照顧著折騰了一天的晏姝,將小米粥一口一口地餵入晏姝口中。

半碗熱騰騰的小米粥入肚,晏姝這才止住了胃痛,面色緩解了些許。

胃裏的灼燒感退去,只覺得筋疲力盡,最後沈沈地睡去。

天色見晚,見到晏姝已經安然無恙,房間內又恢覆了極度的安靜。

子玉餘光看見若兮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知道此時此刻應該怎樣與她獨處。

想著距離睡眠時間還早,於是起身推開房門,想到茶社外邊透透氣。

見子玉起身外出,若兮終究還是放心不下。

也披上一件外衣,跟了出來。

二人就這樣一前一後,相差一步距離走著,但卻誰都不肯主動打破這步餘地。

只有小白在二人之間來回游走,妄圖拉近這二人的距離。

廣寒清輝,月影似夢,遠處的白樺林隨著晚風影影綽綽。

借著清冷的月色,子玉見有一人影,佇立於白樺林外。

便邁著步子,向著人影的方向躡腳走去。

人影漸漸明晰,原來是茶社婆婆。

婆婆送完米粥之後就獨自出了茶社,原來是來了此處。

此刻見婆婆手持佛珠,對著一通半人高的墓碑。

嘴中喃喃如囈語,佛珠轉動,佛語竊竊。

子玉仔細辨認,方知婆婆念得是《地藏菩薩本願經》,原來是為超度亡魂。

一陣寒風拂過衣領,寒氣甚重,子玉手握半拳置於嘴邊,輕聲咳嗽。

阿柔聽見子玉的咳嗽聲,快步走上前去,將外衣披到了子玉身上,扶住了子玉單薄的肩膀。

子玉輕輕拍了拍若兮的手背,示意自己並無大礙。

佛音驟停,婆婆發現了來者。

子玉有些抱歉的迎上前去,“婆婆,對不起,我二人並非有意偷聽。”

“無妨,經書已經結束了……”

婆婆垂下了手中的佛珠,轉身依舊是那副笑容。

看著子玉與若兮,婆婆的笑容,一如往日那般溫暖和煦。

子玉面帶歉意與若兮朝著墓碑望去。

墓碑上刻:愛妻顧李氏問筠之墓。

“不知此處葬著何人?”子玉輕聲詢問。

茶社婆婆偏頭看向墓碑,眼中寫滿思念與留戀。

轉過頭來,細細打量子玉與若兮。

見二人並肩相依的模樣,婆婆似是了然,隨後輕聲嘆了口氣:“姑娘,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