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為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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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了搖頭,肯定的說:“四爺曾說,有了百姓才有君皇。如果百姓躲得過災荒,卻躲不過金戈鐵馬,那君皇還是君皇嗎?那是孤家寡人,是敗寇。所以,四爺是絕不會幹這樣的蠢事的。”又說:“若詩只是好奇,為了百姓而去犧牲自己,真的值得嗎?”

四爺笑了,立在車甲上,清風拂起了他的衣袖,恍若降落塵世的仙客。臨著波瀾壯闊的錦繡河山,他問:“大清的江山美嗎?”

一個大浪卷在峭壁上,發出‘啪’的一聲響,緊跟著又一個大浪拍上,我仿若聽到了戰場上勝利的凱歌。遠處的石壁迎面破開,高的仿佛要坍塌下來。密匝匝的樹林緊扣在絕壁上,以其咄咄逼人的姿態,睥睨藐視,好不壯觀!

我讚道:“鬼斧神工,氣壯山河!”

四爺又道:“那你忍心讓這片凈土被蠻胡踐踏嗎?你甘心讓你的子孫後代被他們奴役驅使嗎?”

我渾身一震,沒有說話。

四爺接著道:“一個人活著只能保衛一個家,而千千萬萬個人活著,就能保衛一個國!”

我起身隨他站著,耳中是驚濤拍岸的戰鼓鳴歌,眼中是重巒疊嶂的瑰麗河山,一木一石,無不驚心動魄。我道:“如果將來,這天下不是四爺的。如果將來,朝廷上這些道貌岸然的大臣背棄了四爺,那麽四爺今天所做的一切,還值嗎?”

四爺嘴角勾了勾,揚起一個不以為意的笑:“我效忠的是我的國家,我強大是為了我的百姓”。天邊的朝霞初染了紅妝,黝黑的駿馬在林間快速的穿梭,四爺的身姿在初升的朝陽下顯得越發挺拔,我仿佛已經看到那個他所勾勒出來的極樂世界……

我不由嘆道:“爭是不爭,不爭是爭,夫唯不爭,天下莫能與之爭”。

四爺道:“那麽你呢?這一年來,你躋身於權貴鬥爭中,起起落落,沈浮不定,幾次險象環生。分明是個嬌滴滴的女人,卻倔強、好強,不甘於屈服任何一個男人。你的奮不顧身,你的鋌而走險,你究竟是為了什麽?”

我沈了良久,道:“為了活著。做人,做人,人首先要活著,才能做人”,渙散的眼神逐漸聚焦,又成了那個鐵打的藍若詩:“在這一個連說話都不可以句句當真的地方,只有活著才是真實的。為了活著,我只能讓自己比別人更強大”。

四爺看著我的目光多了一層深意,忽的嘴角揚起一個不易覺察的弧度,“你真的可以為了活著,不顧一切?”

我:“是!”

四爺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是嗎?那麽無論如何都想要活下去的你,不顧一切的跪在乾清宮前,又是為了什麽?”

我:“……”。目光交接,相對無言。

“格格!十四貝勒又來信了!”小鈴鐺正替了蘇培盛趕車,此刻突然插口道。

我慌亂的躲開他的視線,接了信封,進了馬車。四爺在車甲上站了一會兒,又趕著騎馬去了。

這一趟,一趕就是整整十三天,十三天的不分晝夜,十三天的馬不停蹄。除了更換馬匹,馬車就再也沒有停歇過,甚至是吃飯如廁都是在馬車上解決(古時候,馬車上均備有尿壺)。而四爺也是每每睡不到兩個時辰,就起身趕路或找李衛和十六阿哥上馬車商討救災去了。

馬車裏雖然鋪著厚厚的棉毯,然而長時間的跋涉仿佛要將身體的骨骼顛碎一般,兩股生生的痛著。這一路走得很累,我卻頭一次感到切切實實的震撼。以往我聽他談吐,知道他心裏想著的都是百姓,可從未這般切身實地的感受過。

有很多人,高談論闊,談民生,談治國,仿佛是棋盤上的主宰者。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這些人,只要在帳篷裏動動嘴皮子,則天下大變。去沖鋒陷陣,去浴血殺敵,去拿命拼搏的永遠是那些小兵小將。一將功成萬骨枯,說的是一個將帥的成功是靠犧牲成千上萬人的生命換來的。可這些人卻從未想過,犧牲自己去換這成千上萬人的生命,我也不能。

可是四爺去做了,竭盡所能的去救那些水生火熱的災民,連一秒一刻都不願耽擱。以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時間趕去災區。

在飄著雨的淩晨,我們終於趕到了鄭州。天還未大亮,城門還緊閉著,卻已經能聽見城門內已經有人聲在響動。幾聲小販的吆喝,伴著幾聲雞鳴,是這些連日奔波的日子裏,我聽過最動聽的聲音。

又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城門打開,才開了一條縫,就被蜂擁而至的災民擠開,越來越多的災民迅速湮沒了城口。我和四爺一行人沒來的及回神,就被沖散了。花了大半的功夫才擠進去,又被巨大的人流給帶了出來。好不容易進了城,約走了一二十步,就見一軍官模樣的人,領了二十幾個兵,邊跑邊喊,“鄭州知府朱大人有令,即日起,城門只進不出!”

他的話在在人群中炸開,引起一陣騷動,人們更是發了瘋似的往外跑。泥濘的泥水在褲腿間飛濺。有硬想闖出去的,頃刻就被官兵紮出了幾個血窟窿。人摔在爛泥地理,還冒著熱氣兒,身上的衣服東西已經被其他的災民搶光了。他們臉上淡漠的表情比血淋淋的屍體更叫人驚悚。這便是那個‘人吃人’的時代:他們在粗暴的世界中長大,這是他們對於這個世界粗暴的回應。

軍官摸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又喊道:“把他們都趕到城南的郊外去”。

有家境較好的人家使了幾個銀子,想尋個出路。軍爺收了銀子道:“這也是上頭的意思,聽說雍親王爺要來了,皇上又喜歡國泰民安,咱們這些做小的就得給個‘國泰民安’不是?”

好人家道了謝要走。

軍官喊住:“哎,把身上的東西留下”。

好人家臉色刷白,抱著軍官的腳踝求道:“軍爺,我們就剩這點口糧了啊。您要是全拿走了。我們一家老小,可怎麽活啊?”

軍官拿著刀在好人家腦門上比劃:“還不快走,小心老子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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