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吃過晚飯已經是傍晚了，晏修泡了壺茶，與白霜一起坐在院子裏的石桌上品茶乘涼。

白霜怕熱，袖子挽到了臂彎，晏修看到白霜藕臂上那些青紫的痕跡，他的眼神動了動，又看著她的脖子，與手臂一般，都時他昨晚魯莽留下的。

“阿霜，你就不想問問我的身世嗎？”

晏修頓了會兒，看著白霜才說道，他一直在等著白霜去問，可是過去了這麽久，白霜始終沒有問過。

白霜正一手撐著下巴喝茶，聽到晏修這話，她擡起頭來看著晏修，許久才說道，“我不願讓你再一次勾起傷心事，我不問也知道，那是一段極為慘烈的往事，晏修，我不舍得讓你再難受。”

晏修笑笑，擡手拂過白霜的臉頰，溫柔說道，“傻瓜，你就這麽將你給了我，卻連我的身世都不知道，這對你多不公平？”

白霜歪著頭望向晏修，停頓片刻說道，“那我能不能問問，晏修，你到底是什麽人呢？”

晏修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看著白霜的眼睛說道，“你聽說過臨川晏家嗎？”

白霜皺眉想了會兒，老實說道，“這臨川晏家，我只在你那塊木牌上看到過，至於其他的，我並不知道。”

晏修放下茶盞，坐直了身體說道，“臨川晏家，曾是這北唐國的功臣，被開國皇帝親封為‘臨國公’，賜公爵位，子孫世代承襲爵位，及至我爹這一代，都是簪纓之族，顯赫榮耀，便是王公貴族也得禮讓晏家三分。”

白霜聽到這個簪纓之族，並不意外，能讓大國醫手孔維真如此恭敬相待，甚至這孔維真都是出自晏家，不用想也知道，當年的晏家可謂是顯赫至極。

“到了我爺爺那一代，晏家正值鼎盛，彼時先帝才十五歲，在諸位皇子中排行老四，按理來說，這皇位與他是毫無關系的。”

晏修的聲音帶著些許的沙啞，白霜心裏清楚，晏家的覆滅必定是權勢爭奪之下的殉葬品。

晏修喝了一口茶，又接著說道，“那時我爺爺是正一品太師，也是太子太傅，給太子教習治國之道。可就在太子二十歲那年，當時的皇帝忽然駕崩，我爺爺自然擁立太子繼位，可就在繼位前夕，一向康健體強的太子卻忽然暴斃身亡。”

白霜忍不住問道，“太子，是被人謀害而死的？”

晏修點頭，說道，“是，太子暴斃之前，曾吃了一碗紫米羹，隨後就七竅流血而亡，當時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二皇子，二皇子在驚恐之下自盡，更加坐實了罪名，可我爺爺卻認為兇手另有其人，執意要繼續追查。”

白霜心下頓時了然，她看著晏修問道，“這兇手，是先帝？也就是當時的四皇子？你爺爺查到了他？”

晏修看了白霜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嘆了口氣，算是回答她的問題，“三皇子性格懦弱，不堪擔此重任，如此只能由四皇子繼承皇位了！我爺爺深知這四皇子心胸狹窄，為了保住晏家他自盡而亡，將那些個秘密一起帶進了墳墓。”

“但是先帝已經對晏家有了芥蒂，甚至起了殺心？”晏修說到這裏，白霜已經能猜到後面的結果，自古以來，帝王手下的冤魂不計其數啊。

晏修苦笑，嘆息著說道，“我爺爺去世後那幾年，晏家倒算平穩，我爹遵循我爺爺去世前的囑咐，立身保命遠離官場，況且朝中不少顯官貴族都與晏家有私交，先帝也奈何不得晏家。”

白霜心裏暗暗猜想，越是奈何不得，先帝恐怕越容不下晏家，皇權至上，豈容他人放肆？更何況晏修的爺爺還知道那麽個秘密。

“我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我是我爹最小的孩子，也最受我爹娘疼愛，我爹那時候天天將我抱在腿上教我為官之道，治國之策，他盼著晏家還有東山再起的那一天，盼著我能光耀門楣。”

晏修回憶起那些快樂時光時，眼底帶著細碎的幸福，那時候爹爹說的那些道理他雖然不太懂，卻還是覺得很高興很幸福。

白霜忍不住握住晏修的手，心裏也有些微微的疼，那些快樂的日子很快，就要被鮮血遮掩了。

“我爹本以為自己遠離官場就能保住晏家，可他還是錯了！那天正是我十歲的生辰，我爹娘還有哥哥姐姐都在家，我娘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飯菜，正要吃飯時，禁衛軍忽然闖了進來。”

晏修在回憶起當年那一幕時，依然止不住的驚慌害怕，痛苦不已，那一天，那一天是他十年揮不去的噩夢啊！

“禁衛軍從我家中挖出紮針帶血身穿龍袍的人偶，說我爹以巫蠱這種邪術意圖毒害皇帝，我爹分辨說他不知情，那些禁衛軍卻以我爹反抗為由，當場將他殺死，就當著我的面！當時，我手裏還拿著個壽桃！”

晏修的聲音有些顫抖，他至今都記得，他在後來的逃命奔波中，都一直握著那個被鮮血染紅的壽桃。

“我大哥、二哥，還有我娘，都被那些禁衛軍殺死！我眼睜睜看著我長姐被那些畜生拖走，整個晏家，整個晏家就剩我一個！我以為我也要被殺死了，那些人卻沒有動手，有人拿出一丸藥硬塞進我嘴裏。”

晏修的聲音有些哽咽，即使過去了十年，可他還是忍不住捂住了眼睛，遮住眼底翻滾的恐懼。

“他們為什麽單單給你餵藥呢？”白霜知道這個問題雖然殘忍，卻還是問了出來，一刀殺死，不是更幹凈利落嗎？

晏修沙啞著嗓子說道，“因為北唐有法規，未滿十二歲者無論什麽情由都不可處死！可是先帝又不肯放過我，所以這才意圖讓我服藥而死，制造出我服毒自盡的假象。”

那些人一邊往他嘴裏塞藥，一邊獰笑著喊道，“這毒藥是孔神醫制成的，聽說服下後要多痛苦有多痛苦！”

所以這也是他這些年不肯去找孔維真解毒的原因，當時他真的以為孔維真背叛了晏家，以為孔維真向先帝獻了這藥。

“那些禁衛軍離去沒多久，晏府外出的管家晏三伯正好回來，他一番搜尋之後發現我還有口氣，就從我爹書房裏找出些解毒的藥丸來給我餵下。”

晏修的聲音已經不似方才那麽顫抖激動了，他慢慢平覆下來，擡頭看著白霜，眼眶還微微帶著濕意。

“這些藥丸雖不能解毒，竟也陰差陽錯的暫時保住了我的命，再後來，晏三伯就帶著我四處逃命躲避，最終，我遇到了白家阿爹，遇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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