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關燈
將軍府地處偏遠的邊城,物資雖說不上匱乏,較之一般城鎮卻稍顯不足。這回的晚宴,當然也說不上多麽豐盛。但對於連日來風塵仆仆趕路的一群人,卻已是美味無比了。美酒佳肴一入肚,眾人皆開心不已。

胡英雄端起酒杯對著首座上的裴世逸道:“殿下,末將敬您一杯,歡迎您回國!今日多有得罪之處,還望您不要見怪,末將先幹為敬算是給您賠禮了。”

裴世逸笑道:“多謝將軍的筵席,請。”

言罷提起酒杯一飲而盡,又道:“今日之事以後休要再提,本皇子全然忘記,煩請眾將士亦忘之矣!”

眾人點頭應是,胡英雄心道:二皇子嚴禁我等再提此事,他心裏定然是對此事耿耿於懷。別看他現在瀟灑大方,指不定是個齜呲必報之人。想來他日後登基必不會輕饒老子,待天下統一,老子就帶著朵兒歸隱山林,不給他報仇的機會。

胡英雄又端起酒杯敬林雄:“林丞相,請。”

林雄輕哼,道:“喝酒就不必了,本相與你還欠一場較量,今後必會補上。”

他雖如此,胡英雄仍是喝了這杯酒,豪爽地答應:“好!”

裴世逸見二人如此,笑道:“二位皆為本國重臣,該當不計前嫌,一同為國效力才是。好容易回到國土,眾將士都辛苦了。今日不必拘禮,那些個繁文縟節能免則免,請暢飲!”

原本有些拘束的眾人在裴世逸說了這番話後,都放開了與身邊人喝酒調笑,廳內一時熱鬧非凡。這些日子的餐風露宿,總算可以告一段落。

“你慢著點兒吃,沒人跟你搶。”望著眼前如同餓死鬼一般的南七,和她慘不忍睹的吃相,米子終於忍不住第三次提醒她了。

南七沖她翻翻白眼,道:“怎麽沒有?我問你,我的食物要是吃完了,該上哪拿去?”

米子道:“當然是廚房。”

南七又沖她翻了個白眼,道:“那不就結了,他們吃完也得上廚房拿,晚了被他們拿光了怎麽辦?”

“那你總得吃得好看些吧。”米子又道。

“吃好看些?給誰看啊?蔔天又不在這兒。”南七說完,又埋頭消滅食物去了。

米子雖不認同她的說法,卻又找不出反駁的話,只好悻悻地閉上嘴。往右一瞟發現蒙煉正朝著這裏看,白皙的臉龐在燭光映照下更顯俊美,不禁有些臉紅。

蒙煉卻是嚇了一跳,本是擔心南七面前的食物不夠,想著要不要把自己的給她。沒想竟被米子發現,而且看她的表情鐵定是誤會了,一時也不知如何解釋,索性扭過了頭不去管。

左為哼了一聲,道:“平時瞧得還不夠麽,連吃飯也要往那兒偷偷看一眼。”

蒙煉搖頭:“我沒有。”

左為冷笑道:“有沒有你自個兒清楚。”

蒙煉只覺頭疼,解釋道:“我真的沒有,這麽多年的兄弟,你還不相信我麽?”

“兄弟?呵呵,我可受不起。”左為又冷笑幾聲,仰頭灌了杯酒下肚。

左為這幾日的態度,讓蒙煉這位向來好脾氣的人怒火也不禁蹭蹭往上冒,冷冷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對米子只有兄妹之情。喜歡人家就去說,別無端端的把氣撒在…”

話未說完,左為猛地一拳砸向蒙煉,將他掀翻在地。蒙煉並未習過半分武功,毫無招架之力,倒下去時順勢磕在了鄰座桌角,額頭頓時血流如註。

這一變故在場的人紛紛楞了,只聽見南七大叫一聲,迅速跑到了蒙煉身邊檢查傷勢如何。米子緊隨其後,掏出隨身手帕替蒙煉擦去血跡。左為心裏本有幾分愧疚,但見了米子溫柔的模樣,僅有的愧疚也消失了,恨不得撲上去狠狠再踢蒙煉幾腳。

南七瞪了左為一眼,向裴世逸道:“二皇子殿下,蒙煉傷勢嚴重,小人請求退席帶他去醫治,望允準。”

裴世逸點頭道:“準。離別谷之人本就是客,若是有何損傷,本皇子也不能心安。胡將軍,府上可有大夫?”

胡英雄道:“軍醫現在軍營,趕來怕是要一刻鐘腳程。府裏有位老媽子,曾跟著軍醫學過幾年,醫術尚可。如幾位不嫌棄,就由她來替蒙俠士醫治。”

“不嫌棄不嫌棄,胡將軍快帶我們去吧。”南七道。

“好,幾位隨我來。”

米子趕緊跟上,帕子一直沒離開蒙煉的頭。

蒙煉勉強笑道:“不必了,南七陪著我就行。你就安心在這飲宴吧,為我一個人犯不著這麽勞師動眾的。”說完將米子握帕子的手按下。

米子嘆道:“好吧,南七,你可得照顧好他。”

南七點點頭,扶著蒙煉慢慢走遠。一直到看不見他們的背影,米子才順勢在廳外的石階上坐下。左為此時亦跟了出來,站在米子身後,想與她解釋卻不知怎麽開口。

半晌訥訥道:“米子,你別生我氣。”

聽見左為的聲音,米子像被針刺一般突然從地上站起來,轉身定定看著他。左為見她眼裏只有惱怒與怨恨,想起方才她對著蒙煉又那般溫柔,心裏驀然一酸,低下頭竟再說不出話來。

米子已然氣極,揚手便往他臉上呼去,道:“你再敢傷害阿煉,我不會放過你的!”末了用力推他一把,跑回住處了。

左為不閃躲,任她將自己推在地上。月光照耀下,赫然映出臉上五根手指印。左為卻不覺得疼,仰天大笑了幾聲,全然不明白自己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你這呆子,喜歡她什麽呀?”

有聲音從旁邊大樹上傳了下來,左為站起來定睛一瞧,正是他最不想見到的胡朵。他是一個武者,有武者的尊嚴。被一個曾經打敗過自己還嘲笑自己的人,再度見到自己狼狽的一刻,說不定還會再嘲笑一次,他覺得還不如去死。

胡朵卻不知曉他的想法,仍道:“餵,問你呢,喜歡她什麽呀?她為了別人打你,你怎麽連躲也不躲?”

左為漲紅了臉,狠狠道:“不用你管!”

“我可管不著,我也就問問。對了,這裏風景不錯,你要不要上來看看?”

“不需要。”左為說完便準備離開。

胡朵輕輕一笑,隨手扯出根繩子將他拉了上來。左為知道自己不是她對手,瞪了她一眼,問道:“你哪來的繩子?”

收好了繩子,胡朵不以為然道:“曾經也有個傻小子跟你一樣,我讓他上來陪我看風景,他死活不願意。我就準備了根繩子,有天他經過這裏時,偷偷把他拉上來了。”

“哼,他的功夫也不如你吧。”想到曾經有人也有這個待遇,左為心裏平衡了不少。再看瞧瞧遠方靜謐的夜空,心情頓時好了大半。

胡朵笑道:“他的功夫可比我好。但是呀,他畏高。他上來後見下面這麽高,便一直緊緊抱著我。我罵他他也不敢還口,怕我將他摔下去呢。從此以後,他每回經過這些樹下,都要先看看我在不在上邊,哈哈。”

左為被她的情緒感染,也忍不住彎了嘴角,道:“你還真是個無賴。”

“你不知道他那人,跟你一樣無趣的很。我要是不無賴些,說不準他哪天就被自己悶死了,我這也算救了他一命吧。”

左為好奇道:“那現在那人呢?還畏高麽?”

“他呀,大概還是吧,我也不清楚,他都死了一年了。”胡朵說話時嘴角仍布滿笑意,眼神卻忽然黯淡下來。見到左為的第一眼,她還以為是那個人回來了,大喜過望後發現認錯了人。那種絕望,那種得而覆失的感覺,旁人永遠無法體會。

左為身為刺客,本身有很好的觀察力,胡朵的表情沒能瞞過他的眼睛。心知是自己說錯話,嘆道:“對不起,我不應該問這個。”

每次見面他倆都互相損,忽然聽見他真誠的道歉,胡朵還有點不適應,道:“方才你打了同伴不道歉,現下不過跟我說兩句話居然道歉?”

左為知她又來打趣自己,於是便不理她,專心看著天空。今夜的天空布滿星星,一閃一閃很是美麗。有幾根樹枝劃過他的臉,觸到了火辣辣的地方,左為輕吸了口冷氣。原本美麗的星星忽然間變成了米子的臉,仍然是帶著怨恨瞪著他。想到她,左為瞬間又煩躁無比,伸手將眼前的樹枝折斷,大喊了一聲“媽的”,扔了斷枝下去。

胡朵知他定是又想起了方才之事,勸解道:“人的一生中很多事都是註定的,得不到何必要苦苦糾纏,傷人也傷己。”說完自覺有些耳熟,又想起來,這句話好像是胡英雄對她說過的。不禁嘆了口氣,心道:我自己還沒明白的道理,今日卻要拿來勸誡別人,真真可笑也。

左為表情一慟,一想到要放棄米子,他心裏便密密麻麻得都是疼。那時被人販子拐賣,他死活不聽話,差點被活活打死。是當時還不相熟的米子,挺身而出跪下來拼命為他求情,人販子見立威的目的達到便不再下狠手,如此一來他的命才能保住。自此,他便下定決心要保護米子一輩子。不管是刀山火海,只要為了她,他都不怕。一直以來米子也都很依賴他,所以在他心裏,也以為米子是愛著他的。直到…為什麽他最愛的人愛的竟然是他最好的朋友!

左為忍不住又大笑起來,眼眶微微濕潤。

胡朵見他埋在樹影裏的側臉,像極了她無法忘懷的那個人,脫口而出一聲“岑渝”,情不自禁伸手抱住了他。

左為大吃一驚,第一時間推開她:“餵,你幹嘛,別趁機靠過來!被米子看見了就…”話說到一半,生生斷了。米子?米子看見了又會怎樣?米子心裏根本沒有他,只有蒙煉…只有蒙煉…

聽見他的聲音,胡朵立馬反應過來,默不作聲跳了下去。是了,他不是岑渝,岑渝已經死了,真的已經死了。可是他們長得如此相像,如此像…為什麽?!岑渝不在了,老天偏偏派了個左為回來,是存心想要折磨她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