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一番窗明幾凈的安逸風光，飛鳥有說有笑嘰喳著，夏末日輝褪去灼人熱度，暖融融地披在宮殿的琉璃金瓦上。

紫宸宮內的主君卻並無多少享受安逸的心情，有些局促地端坐在茶案邊一側，乖順地將手擱在自己膝蓋上。

坐在對面將他震懾成這副模樣的，正式他兄長齊燁，齊燁瞧見齊鳶如今見到自己就這般緊張，感到有些惱火。

他知道這恐怕就是幽州城外那晚自己的五巴掌，導致對方到如今都還害怕，害怕自己會繼續介意對方離經叛道地算計皇權。

可他又怎麽可能一直都和齊鳶計較，那畢竟是他嬌寵了大半輩子的親生弟弟，再說他也逐漸接受了郁酲所說的那翻循洄之說。

“我是那吃人的妖邪嗎！”齊燁無奈，故作憤惱地曲指拿指節重重叩擊了幾下桌案。

齊鳶連忙搖了搖頭，盡管穿著明黃色的帝王華服，可身上卻絲毫沒有掌權者睥睨朝臣的威壓。

齊燁嘆了口氣，猶豫了片刻，還是把這次進宮隨行帶來的那只陳舊錦盒，放到桌上，慢慢推到了齊鳶的面前。

他揭開盒蓋，露出了裏面堆得滿滿當當的老舊物件，動作緩慢，就好像在追溯老物件裏暗藏的畫面。

“還記得嗎？”齊燁捏起放在最上面的那塊兔兒形狀的琥珀雕塑，捏在五指間轉著把玩著，日光照射得琥珀澄澈透亮。

齊鳶看兄長再沒有要與自己算賬的意思，才松了口氣，緊緊攥住膝蓋上錦袍的手也慢慢松開。

他眨了眨眼，勉強在那塊琥珀上找熟悉感，歪著頭沈吟了好半天，才極不敢肯定地親生反胃了一句

“我小時候丟了的那顆？”

“呵，真不知道就你這丟三落四的毛病是怎麽考中狀元郎的，這不是你五歲那年弄丟的嗎，那時候還吵著鬧著非要找回這塊玩意兒，結果老子掘地三尺終於在犄角旮旯裏給你找到……！”

隨即兄長惱羞成怒炸起的咆哮，激起了齊鳶腦海裏積壓多年的記憶。

想起了某只小團子，當初確實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著大哥的腿，滿地打滾就要找回自己那塊寶貝雕塑。

他男的流露出些許赧然，不好意思地曲指抵在自己鼻尖，寬大的袖擺半掩住他略微泛上薄紅的臉頰。

“我都記得呢，哥哥息息怒……”

“那這個呢？”齊燁沒好氣地朝齊鳶翻了個白眼，弟弟袖擺半掩面容的柔和模樣，倒是讓他心底焦躁平緩了不少。

他又捏起盒子裏另一個小小的皮影戲玩偶，在齊鳶面前左右揮了揮。

齊鳶楞了兩秒，低垂下頭，拿手捂住雙眼，甕聲甕氣地小聲呢喃道：“大哥放過小弟吧……”

“合著我這些年無意間就做了撿垃圾的仆役？”齊燁瞬間就明白了齊鳶的意思，只感覺又好氣又好笑。

這滿滿一盒子其實都是齊鳶各年齡段裏曾經的心頭寶，只是都被那曾經粗心大意的家夥弄丟，都被他一一追在那小家夥屁股後頭撿了回來。

這些早就被齊鳶拋到九霄雲外的物件，這般多年裏卻是被他妥帖地安放著，帶著對弟弟的無奈與寵溺安置起來。

“哥哥……”齊鳶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慢慢伸手扒拉住錦盒邊緣，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因為擦拭過無數遍而有些褪色的鎖扣。

“你不用害怕我，你之前突然做的事情太過……我也不知道其中原由，一下子才會根本無法接受。”

齊燁終於還是第一個做出低頭道歉的人，為了那夜脾氣上頭就掌刮對方而道歉。

他下意識地伸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弟弟如今恢覆瓷白柔嫩的臉頰。

齊鳶微微一楞，臉頰上殘留的那絲短暫的溫熱觸感，讓他恍神了一瞬，眨了眨眼，隨即卻好像餓虎撲食般繞過矮幾撲到齊燁身上。

他緊緊地摟著兄長的脖子，整張臉頰都深深埋進了對方的頸窩裏，這輩子他算計得來了皇權，可也遺憾丟去底線與那些無法理解自己的親友。

他終究還是不想做那高位上的孤家寡人，雖然早有準備，也願意為了家族安危承受高處冷冽的寒意。

但如今恍然發現以為會一輩子記恨自己的兄長，竟然放棄了這般多年堅守的信條，依舊是曾經那個守在自己後方最堅實的後盾。

他整顆心臟都被暖流滿滿漲漲地包裹了起來，林若馨說的也沒錯，他確實是能殊死一搏去謀取那皇權，就是因為有兄長這座永遠不可能背棄自己的穩定靠山存在。

“我也不懂你這三心二意的花花小腸子，怎麽這回就死心塌地落在郁酲那渾蛋身上了？”

齊燁心裏煩悶被弟弟溫暖的體溫徹底平覆，他無奈地安撫般地拍了拍齊鳶的後背。

齊鳶拿腦袋在大哥頸側親昵地蹭了蹭，好像回到小時候鋪在長輩懷裏撒嬌的年歲，嗓音含糊地哼哼了兩聲。

他沒有回答齊燁這個問題，他自己都沒想明白這問題的答案。

只是如今眼看著一切都塵埃落定，便不想再經受心臟被硫酸腐蝕折磨的痛苦。

“隨你喜歡吧，只是你如今在其位就要謀其職，既然坐在了北淩之主的位置上，就不要只做個光輝報仇與享樂的昏君！”

齊鳶被兄長推開了，聽著對方這句語氣鄭重的囑咐，他只覺心裏暖融融的，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既打著仁義之君的名頭代替了郁酲那暴君，必不會辜負這北淩上下數萬百姓，放心吧，如若小弟我荒唐混賬，大哥就起兵把我反了就好。”

他面上甚至連絲毫對權臣的忌憚都瞧不見，歷代帝王不管是對清醒還是親人，只要有像齊燁這樣手握重兵還極聚民心的存在。

帝王都只會忌憚與懷疑，可他竟卻把起兵推翻自己政權這樣的事情，好像談論今日天氣陰晴般地掛在嘴邊。

“胡說八道什麽啊！”齊燁沒好氣地瞪了眼齊鳶，啪的一聲把盒蓋重重蓋上。

“這些東西大哥今日就物歸原主了，大哥也要回漠北，你一個人在皇城乖乖的不要胡鬧，也看緊了齊軒和齊尋那兩個小兔崽子。”

他準備離京，就忍不住好像當家主母般喋喋不休地交代著每個親人的事情。

齊軒那個與自己不是一個娘胎裏出來的弟弟，終於還是被排在了和齊尋同等的地方上牽掛。

齊鳶笑了笑，順服地點了點頭，珍惜地把那個錦盒抱在了懷裏。

“啊，走開、走開啊！”

“嘎！”

恰在兄友弟恭氣氛越來越融洽時，內殿外卻突然傳來一連串驚天動地的鬧騰動靜，激得齊鳶整個人都遏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齊鳶聽見那嗓子熟悉的咆哮，眉宇一跳，不耐煩地也拔高了聲音朝外間吼了一句。

“郁酲你下蒸騰什麽啊！”

對方都還沒回應，那抹熟悉的魁梧身影就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

齊燁瞧見這位昔日帝王的形象，不滿地蹙起了劍眉。

“鳶兒！”郁酲瞧見齊鳶，眼前一亮，拎著錦袍就撲到了對方身邊。

而後面那只把他追得連滾帶爬的白色身影也撲騰著鋪了進來，橙紅色大嘴惡狠狠地對著郁酲的屁股，就重重刀了好幾下。

“你怎麽他了？”齊鳶詫異地挑起一邊眉頭，眼疾手快地抓住漢白玉撲騰的翅膀，好像逮母雞般將大白鵝拎到腿上。

白鵝好像委屈般曲著脖子，將腦袋頂在齊鳶的臉頰上，還斜著黑豆眼瞪著貼在齊鳶身旁的郁酲。

郁酲也神情委屈地撩起自己的袍擺，露出自己的錦靴，擡起腳，粘稠的渾濁液體就在腳底滴滴答答地砸落。

“他把蛋下在門邊，我哪裏知道！”

他說這短短一句話時，咬牙切齒地好像想將漢白玉碾碎那般，又透露出極度的委屈。

齊鳶：“……”

郁酲就似突然又擊中了漢白玉的雷區，白鵝又惡狠狠地朝郁酲大聲嘎叫了一嗓子。

看主人緊緊抱著自己，只能委屈巴巴地再次把腦袋埋回到主人胸膛裏。

齊鳶語塞了片刻，最終卻還是心疼地摸了摸，自家白鵝翹起白毛的腦袋瓜子，

郁酲乖順地單膝蹲在齊鳶身邊，與漢白玉怔忡那般，將腦袋埋在齊鳶的另一邊肩膀，親昵地蹭了蹭對方的側頸。

齊燁看著這兩人一來一回，但他還是緊蹙著劍眉。

就像是挑剔著這個拱了自家養大的白菜的肥豬，感覺渾身上下哪哪都是毛病。

“大哥先出宮了。”

他站起身來，垂眸靜靜地看了這個如今身穿帝王龍袍的弟弟半晌，那張如刀削般深邃的臉頰上牽出淺淡的笑容，隨即便利落地轉身離開了。

夏末威風溫熱，吹起袍尾獵獵翻飛，錦袍上精致繡紋也似在日輝照耀下熠熠生輝。

城樓上視野寬闊遙遠，齊鳶站在城墻邊，神情恍惚地伸手撫摸上那鋪滿沙粒的粗糙墻面。

他前世踏上城樓，是在萬念俱灰滿心求死的時候。

可如今卻再沒有從前那種讓人崩潰的絕望，遙望著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兄長，簫南禾也策馬隨在其身側，兩匹馬兒交頸嗅聞著，兩人也親近地附身交談著。

他們領著兵馬，逐漸化作黑點往漠北方向而去。

他嘴角難以自抑地牽出滿足又安心的淺笑，只是垂眸看向自己半掩在袖擺裏的五指，還是略微晃了神。

他失去了什麽嗎，可能便是從前那個天真純善還忠君效國的小少年徹底死了，不過這些虛無縹緲的變化在家人安然無恙面前，只是最微不足道的藥引。

“鳶兒我在呢……”郁酲捕捉到齊鳶眸中短暫閃爍過的那絲落寞，從後溫柔地摟住他纖細的腰身，溫熱的胸膛緊緊貼著齊鳶的背脊。

“今日可也是你母親前去別裝的日子，你不去送嗎？”

齊鳶耳根不爭氣地爬上兩分紅暈，不自在地扭動了兩下身體，但最紅還是放縱地聽從本意靠在郁酲的臂彎裏。

“我與她不再論母子情分，她恨我、我亦怨她，就這樣算了。”

郁酲想要裝作無奈，可終究還是透露出些許落寞，畢竟奢求了大半輩子都沒能感受到分毫，還是讓他心臟有些縮痛。

但他的視線還是遏制不住地看向城外某個方向，那是林若馨前去鳳山別裝的馬車。

婦人最後看向他時，眼中只有怨恨的模樣他無法忘記，只是對方所說的他也無法忘記。

愧疚與無奈，但他不會做出齊鳶最憤怒的不清醒的決斷，他不會再糊塗地心軟或是介懷。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哼，朕也不是那等心思歹徒之人……”

齊鳶冷哼了一聲，但卻也沒主動離開郁酲越抱越眷戀的臂彎。

就這般吧，前世坑害過齊家的那些人，齊鳶如自己重生時所承諾的那般，一樁樁一件件地悉數奉還。

皇宮外那座建造在鬧市口的刑臺，最後處斬了簫易這最後一個奸佞後，在對方不甘心的撕心裂肺哀嚎中，被兵卒徹底拆除。

一切都塵埃落定，整個北淩都徹底掌握在齊鳶五指間後，他才真正地改國號為元景。

元景二年，定下賞罰令，開辟田地者賞，家有餘糧者賞。

為政苛濫者罰，戶口流移者罰，就這般本就支持齊鳶的民心越發偏向他。

元景四年，天子廣招天下文人修書，並從中選拔賢能入朝為關，不論出身、不論階級。

一時間皇城裏才子雲集，天下英豪薈萃。

元景八年，天子廣開言路，設試官制，從此能力出眾者皆可出人頭地，有為北淩效忠的機會，迂腐不堪者即便詩文寫得再妙也難為官。

同年天子命人修繕文武舉制度，不計寒門世家地選賢舉能，徹底將朝中門閥之見瓦解粉碎。

元景九年，鎮國公領兵徹底剿滅野心難消的朔國，兩國合並，國境版圖延展遷移，民心徹底傾到了齊鳶身上。

元景十年，天子封親弟齊家四子齊尋為東宮，並大赦天下，放出了囚禁在別裝裏的前朝太厚。

彼時的林若馨再沒了昔日的雍容典雅，老態龍鐘的也徹底認清了現實，甚至還直接向齊鳶舉報了兩個想拉攏他密謀不軌的饞臣。

元景十三年，東宮監國，自幼飽讀詩書、三位兄長與太傅老臣全心教導下。

東宮手段利落果決，判斷能力準確英明，朝中反對之音不久後便自動消散。

元景十五年，天子禪位於東宮，退居太上皇之位，遷居乾寧宮，為帝十五載，為萬民立法，為天地立心，開太平盛世。

“鳶兒吶……”齊鳶在元景八年時，文武百官就耐不住寂寞地又提出讓他廣開後宮的要求，只是他這次卻再沒有松口同意。

“做甚？”齊鳶不耐煩地把龍袍袖擺從郁酲手裏扯了回來，男人卻上前來將他整個摟進懷裏。

那顆大腦袋也順勢埋進了他的緊握裏，郁酲也真是越來越放肆妄為了，可他也無法再推開對方，耳根蔓上薄紅，卻下意識地環上了對方寬厚的背脊。

“他們都在催促陛下廣開後宮呢，陛下不心動嗎，那麽多美人兒呢！”

郁酲說這話時頗有些咬牙切齒，他真的很想將那些天天攛掇著齊鳶娶妾納妃的老臣的腦袋，砍下來當皮球踢。

嗓音最後也逐漸帶上了兩分可憐兮兮的顫音，又像只家養大狼般拿腦袋蹭了蹭齊鳶的側臉。

“朕不喜歡那些女子！”齊鳶沒好氣地把郁酲稍微推開，他眼珠微轉，眸光泛上兩分狡黠的亮芒。

“郁酲你待在朕身邊也沒個名分，不介意嗎，看在你這安安分分的份上，朕可以給你破例，想要冊封什麽？”

他轉眸靜靜地凝視著郁酲漆黑卻澄澈的雙眸，想要從中尋到些許對可能握到權勢的渴望。

“鳶兒給我個將軍或者侯爺當當吧。”郁酲唇邊綻開溫柔又歡心的笑容，難得露出那排白牙。

齊鳶聞言心尖微顫，眼眸裏陡然蔓上警惕，可他剛想開口確定郁酲的想法，剛想嘲諷自己把郁酲放在身邊的做法時。

卻聽郁酲嗓音浸滿寵溺與滿足地輕聲笑道：“鳶兒封我個銷魂將軍唄，我也確實伺候得鳶兒挺好的是吧！”

他說完這話，齊鳶緊繃的身體就徹底松懈了下來，無奈地推了把郁酲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

郁酲輕笑了兩聲，溫柔又眷戀地啄吻了兩下齊鳶的嘴角，眼眸裏依舊滿滿當當地只能裝下齊鳶一人。

“鳶兒我什麽封號與名分都不要，陪著鳶兒我便能滿足。”

偌大一座北淩皇宮除了帝王外，就空空蕩蕩地再無旁人。

哦，還有一個沒有占任何名分的郁公子，幾乎無時無刻地伴在陛下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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