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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依然自欺欺人地飲鴆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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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酲大步流星地闖入這座陰暗潮濕的地牢,牢房裏連綿不斷地想起犯人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在宮中看見那套血粼粼的錦袍後,便難以自控地想象著齊鳶所遭受的刑罰。

這便讓他遏制不住地豎起耳朵捕捉著每一聲喊叫,遏制不住地想會不會哪一聲是屬於他家那個嬌生貴養的驕矜少爺。

他也視線腥紅地宛若瘋獸般快速地觀察著兩邊牢房裏的犯人,每一個人都是渾身血肉模糊,急切地想將不知狀況的齊鳶帶出來。

“阿酲……”郁酲突然聽見右側牢房裏傳出一聲虛弱縹緲到像是幻覺的嘶啞低喃,他猛然頓住腳步。

心臟劇烈地收縮跳動著,兇狠撞擊他的喉嚨,讓他畏懼地感覺到有些窒息。

順著那嘶啞得不像話的嗓音,一卡一頓地轉頭看去,就瞧見了一個渾身血肉模糊、披頭散發癱在茅草堆裏的人。

“鳶兒!”郁酲看清那張在披散亂發底下的臉,瞠目欲裂地推開牢房的木柵欄們沖了進去,渾身顫抖著撲到了齊鳶身邊。

齊鳶那肌理優美流暢的背脊,如今密布了血肉模糊、蜿蜒著深刻又細密切痕的傷口,一道道深可見骨的鞭傷也橫七豎八地爬滿了他袒露的上半身。

他頹然地趴再骯臟的茅草堆上,胸膛起伏極為滯澀,好像因為流了太多的鮮血,讓他整個身體的皮膚都泛著猶如死人般的灰白。

“鳶兒你沒事的、沒事的,我帶你回去!”

郁酲眼前光線時昏時暗,瞬間感覺喉頭哽上來腥臭的鐵銹器,心臟猛然竄上酸意,讓他雙眼剎那間就蒙上了心疼的水霧。

他想要將齊鳶抱進懷裏,可手懸在齊鳶後背上半晌,都找不到勉強能觸碰的地方,說出的話就越來越顫抖。

“阿酲!”齊鳶艱難地用所剩無幾的力氣,支撐著自己不昏過去。

他卻瞧見郁酲呆楞楞地僵硬在旁邊不知所措,就有些憤惱地很想上去扇帝王腦袋一巴掌。

郁酲聞言渾身劇烈一顫,才壓下如雷般的心跳,閉了閉雙眼。

他慌忙接過李清泉遞來的狐裘,嚴嚴實實地裹緊齊鳶,臉色慘白地把人抱進懷裏,哆哆嗦嗦地將人打橫抱起。

手臂橫到齊鳶背上的一瞬,他就感到了銀梳留下來凹凸不平的傷口肌理,這讓他身形狼狽地晃了晃。

“陛下、殿下怎麽被動了這般嚴重的刑!”

郁酲剛走出來就迎面撞上了追來的趙詠,趙詠瞧見窩在帝王懷裏奄奄一息的皇後,也是一驚,不敢置信地回頭看向縮到了一邊的董演。

這位董相在朝臣與帝王面前,向來都是溫厚敦實的模樣,故而他才從沒想到過齊鳶被暫扣在大理寺獄裏會受到這般慘烈的重刑。

“董相你對殿下嚴刑逼供,那你所說的科舉舞弊的供詞也根本不可信啊!”

董演半邊身體都還沾著董良那斷臂噴出來的鮮血,想到他那寶貝兒子被疼得昏死過去,被送回府時依舊血流不止的模樣,心底又怨恨又憤怒。

可他如今瞧見郁酲抿緊唇瓣、陰沈著臉一言不發的模樣,卻也不敢再上去招惹這位行事突然極端的帝王。

“董演你給朕等著。”郁酲好像護食般地收緊了抱住齊鳶的力度,語氣平靜吳波,可字句裏卻滲透著藏也藏不住的嗜血煞氣。

他的眼神又蔓上了好像深海漩渦般,能撕碎一切的癲狂與陰狠。

董演瑟縮地後退了一大步,郁酲玄黑龍袍獵獵翻飛地從他身邊大步流星地擦肩而過。

齊鳶軟軟地靠在郁酲溫熱的肩膀上,疲憊地半睜著眼看向氣得咬牙切齒的董演。

他被披散的亂發遮住大半的臉上,短暫地勾起了一抹局勢盡在執掌之中的淺笑。

前世董演到底是如何誣陷齊家被滿門抄斬的,他這輩子也要如數奉還。

郁酲火急火燎地把齊鳶帶回未央宮,就召來了整座太醫院的醫官。

太醫們看見齊鳶身上那些血肉模糊的淒慘傷口都白了臉色,梁臣險些就被齊鳶這副只吊著一口氣的模樣,嚇得眼睛一翻昏過去。

“你別昏,趕緊替鳶兒治傷啊!”

郁酲卻殘忍地一把扯住梁辰的後衣領,將人又粗魯地拽了回來。

他鼻尖仍然縈繞著齊鳶身上那濃郁到揮散不開的血腥氣,心臟劇烈跳動著,依然讓他感覺喉嚨發緊的窒息。

梁辰和身旁其他太醫連忙調配止血消炎的藥物,他看見齊鳶那血肉模糊的後背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皮肉被滾燙的熱水一澆本就最脆弱,隨便沾上任何物件都能撕嚇連皮帶肉的一大塊。

何況還是拿銀梳惡意地在上面撕扯著,這讓那片傷口有些地方甚至還掛著半掉不掉的歲肉末,看起來就極為慘烈。

而原來蔓延在齊鳶後背上玉嬌的紫花暗斑,也被這些不堪入目的傷口給徹底覆蓋了。

“陛下,先前給殿下找玉嬌的解藥能用上了不然殿下撐不過去的,背上這梳洗重刑和鞭刑的傷口發起熱來就能要了他的命,更別提是玉嬌毒發。”

郁酲聽見梁辰說出與前世無甚差別的一番話,整個人瞬間就僵硬成了一塊木板。

他眼神渙散地看著被他抱到腿上趴著的齊鳶,怔忡地下意識輕輕撫摸著對方的後腦勺。

眼前猛然浮現前世齊鳶被董演抓到詔獄後,剛接回未央宮奄奄一息的模樣。

也是整片後背都密布了血肉模糊的傷口,也是出氣多過進氣,同樣是再看不見那代表中了玉嬌之毒的紫花暗斑。

郁酲腦袋裏好像尖錐鑿著般的頭疼猛地劇烈了起來,每寸神經都被鈍刀緩慢地切割著,讓他驟然握緊了鋪在身邊的錦袍。

眼前上輩子齊鳶被淩遲處死、渾身密布血坑的模樣,與這輩子對方渾身密布血肉模糊的傷口的模樣糾纏在一起。

恍惚間,他竟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前世哪個才是今生,分不清自己到底只在前世犯下重罪,還是今生也同樣做了那罪大惡極之徒。

“鳶兒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郁酲深深吸了一口充滿血腥混著藥草味的氣,睜開眼時他的雙眸只更加腥紅。

他怔忡地看著趴在自己腿上,昏昏沈沈地睡去的齊鳶,貪戀又繾綣地一下下撫摸著齊鳶的後腦勺。

先前青冥就帶回來了能解玉嬌之毒的金蠶,只是他那時候剛知道齊鳶可能故意利用金茶花與玉嬌的相克之毒來算計自己。

他便淪落進入不斷懷疑齊鳶的可怕漩渦裏,不斷如何辱罵自己卑劣,可都依然無法從那個抽取自己理智的黑淵裏爬出來。

他便總想著拖延給齊鳶解毒的方法,總想著試探齊鳶對自己所圖謀為何,也卑鄙地想借玉嬌來多束縛齊鳶一時片刻。

只是他這才恍然發現,自己又走上了上輩子那條坑害妻子的老路。

郁酲自嘲地嗤笑了兩聲,眼眸裏的酸澀終於到了無法承受的極點,化作一顆積聚了所有苦澀的淚珠淌出了眼角。

可感覺到如今自己越來越無法遏制地想放縱自我,往齊鳶所願的方向去走,便也感到了從心底蔓延一陣涼意。

郁酲能察覺到這次陷入牢獄之災也是齊鳶故意為之,是那金尊玉貴最怕疼的小少爺為了引他走入深淵,故意讓自己承受這些慘不忍睹的傷痛。

想到這,郁酲痛苦地死死捂住自己越來越疼的腦袋,疲憊地彎下了腰身。

他怔忡地看向齊鳶,對方安安靜靜地趴在他腿上,臉頰泛著毫無血色的虛弱蒼白,長睫低垂,隨著呼吸與疼痛輕微地顫抖著。

這分明就是極為純善無害、又脆弱易碎的一個美人,可卻偏偏讓他感到了一絲陌生的懼怕。

就像是被兇獸拿閃著森狠綠芒的眼眸,死死凝視著,隨時都可能被對方拿尖牙撕爛喉嚨那般。

“朕跟你去配置玉嬌的解藥。”

郁酲最後還是下了決斷,不管結局為何,他都會按照齊鳶最期盼的方向去走。

即便猜到那個曾經眼中含著璀璨笑意的小少爺,可能懷著滔天怨恨在前方布下了無法掙脫的漆黑漩渦。

他也遏制不住地去追隨齊鳶,遏制不住地想要滿足他家小少爺的所有願望。

即便知道對方溫婉繾綣的淺笑裏含著劇毒,也遏制不住自欺欺人地飲鴆止渴,他依然不敢想象齊鳶滿臉厭惡地拋棄自己的場景。

僅是異日朝會,董家黨派的官員就真正品嘗到了何為天子一怒。

朝殿上充斥了官員撕心裂肺的哀嚎與喊冤聲,郁酲壓根連調查董演誣陷皇後一案的虛假功夫都懶得做。

他便直接讓官覆原職。如今升到禁軍統領的齊軒,領著煞氣騰騰的兵卒一個個將所有在齊鳶被誣陷一案上,想置對方於死地的官員抓出來。

兵卒剛抓住董演的肩膀,這位平常端著宰相架子的溫厚老師,就滿臉畏懼地扭曲了五官,焦急又害怕地一把甩開了鉗制自己的兵卒。

“陛下,這件事情都是被微臣那表侄董遼蠱惑,微臣又怎會真心想坑害殿下啊!”

郁酲危險地半瞇起黑眸,看著臺下這一片烏煙瘴氣,他卻依然悠然愜意地斜著身體以手支額。

他眼神陰狠如盯梢獵物的瘋狼,直激得臺下董演瞬間又出了滿背冷汗。

“況、況且微臣當日也只是看了董遼負責審訊後遞來的供詞,才會咬定殿下參與科舉舞弊之案,是微臣識人不查,還請陛下恕罪!”

“董相難得有這般慌亂的時候啊。”郁酲好像徹底退下了那層為皇權蠅營狗茍的窩囊外殼,整個人身上都披著由地獄焰火淬煉出的煞氣。

他嘴角咧開一道猙獰的冷笑,玩味地輕輕撥著手上那本奏折的書頁。

“好啊,那便如董相你的願,此次董遼便替了老師你的死罪,至於你便貶官三級。”

郁酲看著董演大大地松了口氣,嘴角那抹陰狠的冷笑卻越發肆意。

他雖然很想立即要這位昔日的啟蒙老師身首異處,可鳶兒如今還未曾蘇醒,他只是想看董演落到齊鳶手中最終會是個怎般下場。

他緊張又心寒地慢慢握緊了拳頭,指尖都深深地嵌入了掌心裏,面上依然是神情冰寒,卻冷得平靜。

可掩在奢華龍袍下的身體,遏制不住地輕微發顫。

他想試探齊鳶到底又會以怎般的手段,去懲處這曾經迫害過他的歹徒,讓他也好有些許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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