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南禾聽著齊燁那段嚴肅的話，心臟猛然漏跳了一拍，迅速地低垂下了視線。

他又咬了口甜香軟糯的紅豆餅，直把腮幫子裝得鼓鼓囊囊的，嘴角抿著一抹淺笑。

“這朝堂骯臟又混亂，我其實也就是個隨風飄擺的浮萍罷了，自己如何想的或是想變成如何，都不是我能做主的。”

簫南禾視線渙散地凝視著路邊的包子鋪，周圍經過穿著普通布衣熙熙攘攘的人群。

這趁顯得他們兩個身穿絳紫色朝服的官員很突兀，百姓瞧見兩個官服上繡著文禽武獸的大人，也是盡量繞開路來走。

“怎麽現在又輪到你想這般多了！”齊燁無奈地重重拍了拍簫南禾的肩膀，直把人拍得踉蹌了兩步。

“鳶兒也不會放縱你自個兒飄的，我信他能掌握好這一切。”

簫南禾聽著齊燁這有些粗魯，卻滿含溫和的寬慰，心底被灌入一股暖流，才彎了彎唇角。

但他們都還沒多說幾句話，前方不遠處的那座飛檐紅樓裏就傳出了一連串桌椅摔翻的動靜。

那乒鈴乓啷的聲音大得，在這鬧市口都清晰可聞。

這讓齊燁和簫南禾都下意識地走向那棟紅樓，發現這是京城最繁榮的青樓。

隨即他們竟然就又看見裏面有一大群人互相推搡著，還不斷憤怒地朝對方扔著旁邊一切能砸的東西。

仔細看去，就發現那些互相撕扯的人裏面有穿著銀甲的兵卒，也有穿著華服的紈絝。

兵卒為首的少年惡狠狠地把面前的紈絝子弟推開，他那張稚氣未脫的少年臉蛋上浮現怒容。

樓裏的老鴇和侍從都驚慌地呼喊著，退到了角落裏抱著頭，那些軍爺個個都配著腰刀。

“喲，現在有差事就忘了兄弟啦，覺得自己就飛黃騰達了嗎，你就是個靠哥哥的窩囊廢罷了！”

那也是個世家子弟，少年穿金戴銀的渾身富貴之氣，看著齊軒的眼神卻滿是譏嘲。

他壓根不怕齊軒身後的那些巡防兵，眾人皆知這巡防營裏的全都是沒上過戰場的酒囊飯袋。

“瞪著小爺做什麽，昔**二哥不關照你的時候天天纏著我們，不也是想借此攀大腿嗎，如今得勢卻忘本了呀！”

這是朝中鄭閣老的孫子，平日裏囂張跋扈慣了，如今就嬉笑著壓根不把齊軒放在眼裏。

“你嘴巴放幹凈些，我能得到差事也是我自己有本事，你酸什麽酸啊，況且我大哥是鎮國公，我二哥是當朝皇後，就連陛下都要禮讓我齊家三分，哪有你詆毀我們的資格！”

齊軒徹底憋不住心底壓抑多時的憋屈，一把就推得那鄭公子摔了個屁股蹲，還把身後好幾張桌子都帶翻了。

他輕蔑地拽起那鄭公子的前襟，那雙與齊鳶有四五分相像的鳳眸，在此刻也如出一轍的銳利。

“你身後那些人可是汙蔑當朝皇後啊，你要行包庇之舉嗎？”

齊軒這瞬的眼神再沒了昔日幼稚的囂張與歡脫，眸中翻卷著的只有暴怒，這唬得那鄭公子都縮了縮脖子。

“我說的有錯嗎，你哥就是個蠱惑聖心的狐媚子，還是個覬覦皇權的逆臣！”

“就是啊，我們也都只是在街上聽來的罷了，他當初可是和齊王茍且不清，所有人都這麽說！”

“我們就是實話實說，你都接受你哥給你安排的職務了，又做什麽不敢承認你哥是個禍害呢！”

縮在鄭公子身後的那群都是朝中官員的子侄輩，他們龜縮不前，可卻伸著脖子朝齊軒嘲諷著。

鄭公子回過神來，卻對自己被震懾住感到憤怒，猛然撲上去，就朝著齊軒的臉蛋狠狠地麾下一拳。

“你們放屁！”齊軒被狼狽地摔翻在地，他今日就是聽見鄭公子身後那群紈絝這般評論齊鳶，他就憤怒地想要去拿人。

可那鄭公子卻是囂張地攔在他們面前，看著他身穿甲胄的模樣，他們反而還變本加厲地連他一起嘲諷了起來。

“非議當朝皇後本就是要下獄的，毆打朝廷命官也是，你們這是罪上加罪！”

齊軒毫無形象地扯著那鄭公子的頭發就把人按在地上，他終究是將門出身，伸手利落，哪是這嬌生貴養的小少爺能比的。

“就你，想拿下我，我讓我爺爺定你罪！”

“閉嘴吧草包，讓你嘴巴噴糞罵我二哥，你知道錯了沒，感亂說話！”

齊軒憤怒地往那鄭公子的臉上連續不斷地麾下拳頭，拳頭砸肉發出的悶響讓周圍的人都不敢上去拉架。

只是齊軒背對著的那群巡防營將領，卻也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這個和鄭公子扭打在一起的副統領，在他們眼中也不過是另一個靠著家族權勢上位的紈絝罷了。

“齊軒你在這做什麽啊，腦子長草了嗎！”

恰在此時，一道染滿暴怒的磁性嗓音卻突然在門口炸響，那沈厚低啞的一聲怒吼讓所有人都畏懼地縮了縮脖子。

齊軒楞楞地扔開手裏的鄭公子，聽著這熟悉的嗓音，同手同腳地爬起來，轉頭就看見了滿臉憤怒沖上來的齊燁。

“齊軒你不會就為了些花樓女人在這當眾鬧事吧，還在當職時，你才剛上任第二日啊！”

齊燁暴躁地一把拽住齊軒的衣領子,就把人扯到了面前，劍眉倒樹地狠狠瞪著面前有些瑟縮的三弟，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憤惱。

“你知不知道你二哥今日才在宮裏受了重傷，他在床上躺著動不了你卻在這兒喝花酒，他好不容易給你爭取來的職位，你就是這樣回應他的付出的！”

齊軒被吼得一楞一楞的，可回過神來，也感到了些許憤憤不平，眼眸泛上了紅。

他最開始其實是因為聽見那群紈絝在非議他二哥，他氣不過別人那樣諷刺他兄長，這才會上去和他們起沖突。

“是那樣又怎樣，我不像你們倆一個娘胎裏出來的那麽有才華，我就是你們說的庸才，大不了又把我的職位撤了，反正不管是你們還是外人都看不起我！”

齊軒突然不想和這個思維粗糙的大哥解釋，紅著眼眶兇巴巴地瞪著對方，可眼眸裏卻醞釀開了朦朧的水霧。

“好了、好了！”簫南禾瞧氣氛僵硬，忙上前分開兩個互相怒視對方的兄弟。

他輕輕拍了拍兩人的肩膀，溫柔地笑著上來打圓場。

“你們兄弟二人不要鬧了，這大庭廣眾之下的，而且齊軒你正當職，先回崗巡查吧。”

兩兄弟聽到這話，才反應過來周圍人都拿看戲般的視線打量著自己，都羞憤得有些臉頰泛紅。

“你最好別再惹事了，別總給齊家添亂！”

“我、我……！”齊軒憤怒得說不出完整的字句，這兩個兄長就知道這般看低自己。

他回頭瞪了一眼身後那些神情各異的手下將領，怒喊道：“你們還看什麽看，還不趕緊跟我繼續去巡邏！”

而此時的未央宮窗扇大開，耀眼又溫暖的日光撲散在宮殿裏的每處角落，那清幽的金茶花香也飄散了進來。

齊鳶軟軟地靠在床上瞇著眼，身上那些傷口仍傳來著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感覺自己的小腹好像是要被撕裂了那般，讓他連呼吸都有些艱難。

殿外突然由遠及近地傳來焦躁的腳步聲，他艱難地睜開視線瞧去，竟就模糊地看見了董芷柔神情別扭地蹭到了自己的床前。

“怎麽，你來是想落井下石，還是貓哭耗子呢？”

齊鳶面上卻絲毫痛色都看不見，嘴角牽出一道諷刺至極的冷笑。

他捕捉到董芷柔那杏眼裏有憂慮轉瞬而逝，感到有些好笑，也不在意這話將自己也罵進去了。

“你一個皇後說話怎麽這般難聽，我看你被陛下捅成這個鬼模樣，來看看你死了沒！”

董芷柔憤惱地瞪了眼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齊鳶，咬著嘴唇、扯著錦帕在床邊扭捏著。

“你到底做什麽了，能惹得陛下這樣傷你？”

不知為何，看著這個昔日驕縱輕狂的貴家郎君，如今這副臉色蒼白的模樣，她本打算好奚落對方的話都說不出了。

齊鳶掙紮著想從床上側身做起，但渾身上下都傳來撕心裂肺的痛苦，讓他難受地蹙緊著秀眉。

可最後，還是董芷柔扶了他一把，才勉強靠著軟枕坐了起來。

他半垂的眼眸裏，浮現籌謀時才獨有的沈思。

上輩子他和董芷柔因為黨派之爭，在後宮裏也鬧得很不愉快，今生想來完全沒必要。

對方終究只是個被家族為政治犧牲的棋子，給自己找一個敵手，還不如想辦法重新改變她的想法。

即便不一定給自己帶來多少助立，但也不至於像前世那般總想著給自己添堵。

況且早有籌謀，或者將來有出乎意料的收貨也說不準。

這般想著，齊鳶臉上就徹底慢開了一道溫柔似水的淺笑。

“你來了也好，不用本宮再派人去請你，芷柔我們也很久沒好好聊過了吧。”

“你瞎喊什麽啊，你葫蘆裏到底又賣的什麽藥，我和你可是不同黨派的，我們之間還能聊什麽？”

董芷柔訓讀地偏開視線，不敢去看齊鳶那張俊美如畫、可卻蒼白得透明的臉。

她隨著齊鳶那句對自己久違的稱呼，遏制不住地想起年少時大家一起同窗時的時光。

那時候齊鳶和董演還是和諧親近的師生關系，而郁酲也還只是個脾性內斂的小皇子。

她這個唯一的女娘，反而是被齊鳶和郁酲最嬌慣著的，他們對自己的溫善甚至比她那慣會演戲的父親要好很多被。

董芷柔壓根不想入宮嫁給郁酲，對方對自己絲毫歡喜都沒有，她其實對郁酲亦是如此。

而對著從前嬉鬧了那班多年、如同兄長的齊鳶，也被逼著要互相稱敵。

“你想和我繼續鬥嗎，犧牲你自己這輩子的幸福與自由，還可能連性命都搭上，就這般自願地被你父親利用？”

齊鳶卻絲毫不在意身上那些又開始滲血的傷口，反而伸手，溫柔地替董芷柔把垂在臉前的碎發撥到耳後。

他那雙眼尾斜挑的銳利鳳眸，在此刻浸滿了昔日同窗時常有的寵溺笑意，嘴角帶著蠱惑人心的一抹淺笑。

“你知道你母親當初為何會死嗎？”他湊到董芷柔耳邊，他溫聲軟羽的。

齊鳶就猶如海妖朝月低喃般地道：“你母親當初生你時難產，日後再無法孕子，而你父親又需要一位嫡子，這時候你占著正妻位份的母親就顯得有些多餘了。”

“你別胡說！”董芷柔聞言，激動地猛然站起身。

她就像是被撕開了遮羞布那般，感到了又羞又憤，同時也感到了自己荒唐的存在被人揭穿的可笑。

齊鳶說的這些她怎會不知道，她母親在她很小時就因病逝世，年幼時她會認為這都是自己克死了自己的母親。

可後來她就漸漸地發現了端倪，當初母親才剛過喪期，她父親董演就迎了一位新夫人入門，跟著那位夫人一並入門的則還有她同父異母的兄長。

董芷柔便明白，董演在她母親死前就在府外有了一個兒子，而她再無法為董家延續香火的正妻母親就有些礙事了。

“你知道我終究是他女兒，我又怎麽可能幫著你，呵，今日來找我也不怕打草驚蛇？”

董芷柔故作輕蔑地瞥了眼此刻虛弱無比的齊鳶，想要居高臨下地俯視對方，來掩飾自己心底被對方的話勾起的異動。

可被那雙眼尾斜挑的妖異鳳眸淡漠地看著，就讓她囂張的氣焰瞬間低了兩分。

“我當然不期待你反過來幫助我，只是我們既然做了那班多年的同窗，如今因為郁酲莫名其妙地為敵很是荒唐，看著你為那殺母仇人奉獻自己也感到不值。”

齊鳶略微前傾身體湊近董芷柔，嘴角含笑的溫柔模樣就像鄰家大哥，像從前無數次玩鬧那般，拿指尖輕輕挑逗般地勾了勾董芷柔的下頷。

可他每個動作和每個字，都充滿了魅妖蠱惑人心時，暗暗傳遞到人血肉裏的蠱毒。

“不信你試試看，問你那父親，若是你不想與我在後宮裏爭鬥會有什麽下場，你父親絕對不會只有你一個能入宮聽他擺布的女子可用。”

董芷柔不想搭理齊鳶，可對方這些話就像是帶著蠱惑人心的毒那般，不受遏制地鐫刻進她的心裏，想忘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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