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郁酲這威風都沒耍多久，剛走出朝殿，李清泉就一臉為難地攔住了他。

“陛下，太後娘娘有事與您相商，想您去永康宮一敘。”

郁酲身體微僵，即便他很想趕緊回去尋齊鳶，但也還是只能先去了永康宮。

畢竟這是撫養他承人的生身母親，前世也無辜地慘遭了董演的毒手。

“皇兒來了。”郁酲剛入內殿，就聽見了一道語氣溫柔輕軟的婦人嗓音。

擡眸去瞧，就看見了一個雍容典雅的貌美婦人坐在鳳椅上。

林若馨眉眼溫和慈善，穿著一席雪白色的素靜鳳袍，顯得她格外恬淡賢惠。

“兒臣見過母後，不知母後尋兒臣來是有何事？”

郁酲恭敬地跪在林若馨的面前，伸手扶住母親的膝蓋，仰著腦袋的模樣，就像一只回巢後倚靠母親的頭狼。

“哀家今日尋皇兒來是聽聞了今日朝會上的事情，雖說後宮不得幹政，可皇兒你今日做的實在是過分。”

林若馨溫柔的眼眸掃到郁酲身上時，卻帶上了兩分淡漠的疏離，對郁酲的稱呼也是中規中矩。

“皇兒如今不比從前，你不能認著脾性行事，即便喜歡鳶兒那小子，你也不能真守著一個無法誕下皇嗣的男人過一輩子，北淩皇室還需要延續龍脈呢。”

“怎麽連母後你也這般說！”郁酲聽了卻又被勾起了心底憤怒，臉色重又蔓上了陰沈。

“他們不就是想將自己家族裏的女子都扔進後宮，好讓他們也飛黃騰達！”

他諷刺地冷笑了兩聲，側著眼眸看著地板，惡聲惡氣地辯駁道：“況且朕只喜歡鳶兒一人，看著別人朕會不適！”

“郁酲！”這話激得脾氣溫善的林若馨都憤惱地直呼其名，她恨其不爭地指著對方的鼻尖。

“你是皇帝，日後需要皇子來擔任儲君，你再喜歡齊鳶，他也不能給你生出兒子來呀！”

“那又怎樣，北淩將來有沒有人繼承與朕何關，實在不行到時候朕隨便在宗族裏挑一個資質聰慧的孩子便是！”

郁酲壓根不在意這虛無縹緲的皇權與名聲，這些他前世看得比一切都重的物件，讓他受盡了至愛慘死的痛苦。

“原來董相他們說的沒錯，你真是被齊鳶蠱惑得不淺啊，他當初設計讓漣兒葬身雪崩之下，哀家就知道他是個惡毒胚子！”

林若馨聽見郁酲荒唐的話，憤怒讓她面上的溫婉賢惠都有些崩碎，臉色也被氣得有些泛白。

“呵，還漣兒呢，母後對那個被你撫養過八年的畜生還挺長情的。”

郁酲不想林若馨竟也向董演那般說，而且他還聽見了他母親這般親昵地喚那個曾經想要他死的敵手。

“那畢竟也是你的皇弟，當初你不念親情地治他於死地便就是你有錯在先！”

“當初是他先想要朕的命，他也對齊鳶動了極殘忍的刑罰，您管這叫兄弟？”

郁酲激動地直接站了起來，暴怒地在林若馨面前原地踱著步，那臉色陰沈得快能滴出墨汁。

他垂眸眼神陰沈地俯視著臉色泛白的婦人，他出生時被訂上八字帶煞的罵名，故而因此失寵了些許的林若馨對他其實有些怨恨地冷淡。

可那個被寄養在林若馨宮中的郁漣，卻不知為何深得他這個親生母親的喜歡。

郁酲一字一頓地咬牙切齒道：“那朕不只是不念親情，如今還後悔沒有將他淩遲處死，母後這偏心的毛病真是十年如一日地不變啊！”

他說罷就惡狠狠地把桌上一個花瓶摔翻在地，哐啷一道瓷片破碎的巨大聲響激得林若馨渾身一顫。

“皇兒，好了，剛才是哀家糊塗。”

林若馨攥緊袖擺，年過不惑卻依然姿容綽約的臉上浮現些許憂色。

她伸手拍了拍郁酲的手臂，嘆了一口氣，主動放軟嗓音道：“母後日後不提齊王便是，但皇兒你今日也確實魯莽。”

“所以呢，母後想要兒臣怎樣？”

郁酲眼眸裏翻卷的陰沈，讓林若馨都有些犯怵。

“哀家不逼皇兒你廣開後宮，但你也要安撫朝中官員才是，哀家便做主替你操辦一場賞花宴，皇兒若是能在宴中尋到心儀的女子最好，若不能就只當應付了朝臣，如何？”

郁酲胸膛的起伏還有些急促，但他也不能太過頂撞自己的母親，又想到今日朝中大半官員都反對，只能憋屈地應下了。

“他是北淩的天，所以他就是王法嗎，呵。”

而此時的未央宮，齊鳶站在簇擁盛放的鵝黃花海中，聽見東籬稟報朝殿上發生的事情，忍不住諷刺地嗤笑了一聲。

他拿剪子修理著身旁那支金茶花，面上連半分感動都沒有，漫不經心地輕蔑道：“咱們陛下還真是威風，這可氣壞了董相他們吧。”

東籬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他甚至還囂張地揚了揚下頷，憤恨地踹了兩腳碎石。

“哼，之前他們還那般針對公子，陛下現在也終於清醒了，不再幫著那群渾蛋欺負公子你了！”

“可那畢竟是我的老師，我總是違逆他的意思也不妥。”

“工子是什麽意思？”東籬聞言，茫然地側眸望著神情冷淡的齊鳶。

“我只是認為既然老師想要給本宮潑臟水，想要宮中侍從與宮外百姓都聲討本宮，這做法也只是為了陛下著想，本宮怎能阻攔呢。”

齊鳶唇角的淺笑，在日光下好像謫仙般的溫善寬宏。

可恍然一瞧，卻又在他那雙眼尾斜挑的妖異鳳眸裏，捕捉到好像地獄修羅般的陰狠煞氣。

到了晌午時分，齊鳶看著婢女恭恭敬敬地將豐盛的菜肴端到面前的飯桌上。

他的喉結上下略微滑動了兩下，說起來，自從前世郁酲克扣了他宮中用度後，他已經快有兩年沒見過這般體面的膳食了。

沒過多久郁酲也來了未央宮，他瞧見坐在桌邊的齊尋埋著頭大口朵頤，那副模樣就好像別人餓了好多天那般。

齊鳶眼神呆怔地望著小尋兒，那渙散的眼神讓郁酲心臟猛地一縮，可視線微轉，就瞧見了對方面前擺著一大沓畫軸。

“鳶兒你這是要做什麽啊！”

那畫軸上描繪的事一個個豆蔻年華的貌美女子，郁酲猜到了齊鳶打算的，可卻讓他感到心慌。

“朝中大臣說的也沒錯，臣是個不能為陛下誕下皇嗣的男人，獨占聖寵是臣無德，那如今便想著為陛下挑選一些財貿皆備的佳女子入宮。”

郁酲聞言又是心疼又是憤惱，他把人摟進懷裏，下頷眷戀地重重擱到對方的肩膀上。

一臺幣就煩躁地把那一大沓畫軸都掃了下地，發出一連串卷軸碰撞的啪嗒聲，激得尋兒都畏縮地從飯碗裏擡起了腦袋。

“沒事。”郁酲安撫性地揉了揉小家夥的腦袋，轉眸拿沈靜卻溫柔的眼神凝視著齊鳶。

“鳶兒你怎麽也和那群老腐朽一樣，朕有鳶兒便足矣了。”

他側頭輕輕吻了一下齊鳶的鬢角，眼眸裏裝著覆雜到有些混沌的情愫，前世悔恨與對面前人的愛意相糾纏著。

“至於皇嗣，日後尋個資質與才德都不錯的宗族子弟來便是，鳶兒你不要也把朕當配種的狗，況且朕又不歡喜女子！”

齊鳶側眸望著郁酲，對方眉眼微垂的模樣，就好像給他選妃是一件逼良為娼的惡霸所為似的，看得他有些想諷刺地發笑。

但齊尋卻是真的笑出了聲，那具配種的狗讓小家夥想笑又只能憋著，最後就一臉扭曲地捂著嘴在旁邊驚天動地地嗆咳著。

齊鳶無奈地掃了眼小家夥，可齊尋卻滿臉委屈地回望著二哥，腦袋上頂著‘可郁酲這自我描述很精準啊’的這句話。

“鳶兒，朕是說真的，你別不相信啊，這次母後非要開賞花宴朕無法拒絕，但也只是應付朝臣們罷了！”

郁酲伸手把齊尋的臉推了回去，他面上竟有些羞憤地紅了臉，這副模樣的他卻讓齊鳶恍惚地想起年少時他的那個小皇子。

但齊鳶回過神來後只覺諷刺，郁酲同意操辦賞花宴，除了無法抵抗他母後之外，不還是不敢為他太囂張地與朝臣們叫板嗎。

“可阿酲，朝臣們不會同意你這般的，你雖是天子，可董相那邊的勢力也並不弱，你不能幼稚地固執行事。”

齊鳶靜靜地凝視著郁酲，眼神裏恰到好處地流露出迫不得已。

上輩子董演不斷挑撥他與郁酲的關系，他家陛下這脾性根本就沒有改。

這輩子便也輪到他來提醒郁酲，董演的勢力強悍需要忌憚了。

郁酲聞言，把齊鳶牢牢地摟進懷裏，眼神透著偏執的占有欲，貪婪地把臉緊緊地貼著對方的側臉。

“朕只想要鳶兒你一人，朕也不會準許別人阻礙我們的，董演他算什麽東西，朕既然能下放權力給他，自然也能收回來！”

他果然就像咬了勾的魚，語氣裏都蔓上了明顯的殺意，整個人都散發著讓人窒息的陰沈。

今生才剛開始，郁酲眼神裏閃爍著偏激與怨恨，他絕對不會再讓董演那野心家走到前世最後那一步。

三日後，日頭大盛，天穹上的浮雲被秋風拂開，露出那片湛藍如緞的萬裏丹霄。

朝中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員，都奉命帶著家中子女入宮參加這場，名為賞花但其實是暗給陛下選妃的宴席。

齊鳶經過一處涼亭時，隔著擋在面前的灌木，瞧見雲妃董芷柔與幾個名門貴女在掩純說笑。

“雲妃娘娘，如今皇城的大街小巷裏可都傳著那齊鳶的留言吶，妖後蠱惑君心禍亂後宮，想要北淩龍脈斷絕。”

“可不止呢，還有他當初在齊王府裏呆了一年多的時間，最後他奉命追捕齊王時還發生了雪崩，結果齊王就那般消失不見了，說不準是他把人放走了。”

“是吶，大家都在猜他與齊王其實早有茍合，如今禍亂君心就是為了坑害陛下，好給齊王重新鋪路。”

“唉，陛下就被這麽個心思不純，還有可能連身子都不幹凈的男人迷惑了心神……”

齊鳶聽得想笑，瞧見身旁憤怒到眼眶泛紅的東籬，他略微擡手，攔住了想要沖出去的少年。

他撥開面前的花枝，剛想要邁步走出去時，身後卻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渾身一顫。

猛地回頭望去，竟瞧見了臉色陰沈的郁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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