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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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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秋風蕭瑟,涼意順著窗扇縫隙溜了進來,冰涼的蒼白月華被窗欞剪裁得破碎零落。

郁酲被涼風凍得打了個哆嗦,朦朧地把眼睜開一條縫,下意識地想將暖融融的齊鳶擁進懷裏。

可他的手往旁側一摸,床單上卻只有冰涼一片的觸感!

郁酲一驚,徹底被驚醒了起來,猛地睜開眼,側眸卻看見身旁空蕩蕩的一個人都不見。“鳶兒你別嚇朕好不好,好端端地坐這兒做什麽呢?”

郁酲被驚出滿杯冷汗,一個猛子彈坐了起來,幸好這時透過被涼風吹得擺蕩不斷的床幔,看見床尾坐著個人。

他松了口氣,但對方卻一言不發的,從後背垂到床上的濃密玄發隨著秋風略微飄揚。

“鳶兒,怎麽了?”

他察覺到不妙的預感,探身上前輕輕搭上齊鳶的肩膀,面上放松的神情卻漸漸染上了緊繃。

入手只感到了一陣不正常的冰涼與僵硬,掌心也摸到了一片黏溺的濕濡。

齊鳶身體一顫,好像這才回過神來,僵硬又緩慢地轉過身,怔怔地望向拍自己肩膀的人。

郁酲看見齊鳶的臉時,瞳孔卻是驚恐地猛地收縮成一個小點,整個人都狼狽地滾落下了床。

面前人的玄發淩亂地披散在臉側,甚至還滴滴答答地順著往下躺著血。

可被墨發略微遮掩的面容還是令他寤寐思服的俊美眉眼,只是臉頰也被鮮血糊得斑駁難堪。

那雙眼尾斜挑的鳳眸裏亦浸滿了腥紅的鮮血,正順著眼尾好似落淚那般往下淌。

他身上也不再穿著皇後奢華柔順的雪白長衫,而是披著一件粗糙破舊的麻編球服。

從衣服底下露出來的,事密布了身體的一個個又薄又淺卻血肉模糊的肉坑。

源源不斷淌出的鮮血,把那套球服也整件浸透!

這不就是齊鳶前世遭受淩遲之刑時的模樣嗎,可……可他好端端地怎麽又回到前世了呢?

但……不對,即便是回到了從前,被淩遲過後的齊鳶又怎會出現在他的寢殿裏啊!

“陛下可好久沒這般喚過我了,呵,自從您登基後一切都變了。”

齊鳶唇角牽出一抹淒涼的慘笑,不解地歪了歪頭,嗓音嘶啞地道:“阿酲你還沒登基時待我那般好,可原來……那都是在騙我!”

這話就似尖錐,狠狠地捅入了郁酲的心臟裏,讓他疼得呼吸瞬間變停滯住了,壓根無暇再去思索自己如今的處境。

他痛苦地搖著頭,雙手撐地踉蹌著往齊鳶那兒爬,哀求地一把握住齊鳶密布肉坑的手腕。

“鳶兒,朕知道錯了,朕不該不相信你和齊家的,朕這輩子會好好彌補你們的!”

齊鳶那雙浸滿鮮血的鳳眸裏卻只有徹骨的冰寒,他冷冷地凝視著臉色煞白的郁酲。

“被陛下懷疑的代價,可太大了,我與齊家都承受不起啊!”

他落寞地嗤笑一聲,從眼角淌落的血淚,趁得他整個人都似隨時就要消散般的透明。

“阿酲,我明明那般歡喜你,可你為何要把我的歡喜扔去餵狗呢?”

他好像真感到疑惑般歪著頭,就似在思索世紀難題般略微瞇著眼,毫無血色的慘白唇瓣抿做一道緊繃的直線。

“你不歡喜我,可以直說的,我絕對不會糾纏你,可你為何要遷怒齊家啊!”

他嗓音裏的哭腔越來越重,語氣裏還帶著濃郁的哀怨。

“我父親和大哥都為北淩征戰沙場,我齊家忠心耿耿,怎麽就要落到被滿門抄斬的下場呢,尋兒才不過四歲,你怎麽忍心眼睜睜看著他被宰相命人溺死啊?”

郁酲很想與齊鳶解釋,“不是、不是,”

可腦海裏卻遏制不住地回蕩著刑臺上落滿鮮血的慘烈,讓他最後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從齊家人身上流出的鮮血好像糊在了他的眼前,沈重得令人窒息的愧疚與負罪感,充斥了他的整片胸腔。

齊鳶眼神渙散地望著自己右手腕那坑坑窪窪的截面,嗓音嘶啞地喃喃道:“我最怕疼了,你知道我右手腕被生生絞爛時,身上被剜了三千多刀時,我有多絕望嗎?”

他重又擡眸怔怔地凝視了郁酲半晌,好像想將對方的模樣刻進自己的腦海裏那般。

可半晌後他還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近乎嘆息般地啞聲道:“我當年高中狀元本能進士登科,但為何最後會成了這個被夫君嫌惡的荒唐皇後啊,阿酲,我真的好累……”

郁酲看著面前的齊鳶就要轉身離開自己,他慌張地撲上前緊緊地抱住對方的雙腿,額頭痛苦地抵在齊鳶被鮮血浸濕的衣袍上。

但齊鳶的身體竟逐漸變成了半透明的狀態,他的雙臂直接變從齊鳶的身體裏穿了過去,狼狽地撲摔在地。

齊鳶靜靜地回頭望了一眼摔在地上的郁酲,帝王再沒了昔日那種高高在上的君威。

對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模樣,就像只喪家犬!

郁酲又焦急地抓了兩下齊鳶的下擺,可他的指尖無疑都直接穿了過去,就似齊鳶鐵了心不想再讓他觸碰到那般。

他這才感到了翻天覆地的恐懼,眼淚狼狽地越流越兇,再顧不上天家顏面,就哀求地給齊鳶砰砰地磕起頭來!

郁酲肌膚細膩的額頭,很快就被他磕得紅腫。

沒幾下便被磕出了裂痕,鮮血源源不斷地隨著他近乎自殘般的動作,四處噴濺。

齊鳶渾身泣血,與齊家人頭顱落地的場景,不斷在他眼前回旋,刺激得他的神經越發脆弱。

他被翻天覆地的悔恨與負罪感折磨得臉色如鬼般煞白,整顆心臟就似被攥緊般窒息著疼。

他痛苦地懇求道:“鳶兒朕知道錯了,朕給你們磕頭,朕給你們贖罪好不好!!”

“不好!”齊鳶回眸居高臨下地望著就像條野狗那般朝自己磕頭的帝王,唇角笑容淒涼又哀怨。

他連半分猶豫都沒有,便果斷地打斷道:“我不需要你的贖罪,你背叛了齊家,我也不相信你了!”

這話一出,郁酲就像是被無數把尖刀狠狠貫穿了頭顱,腦袋裏發出讓他窒息的尖銳疼痛!

他痛苦地抱著頭佝僂下了腰身,喉間發出好像被磨出血的嘶啞嗓音,發出絕望的悲鳴。

“郁酲你知道嗎,我真的恨死你了,你這個偽君子!”

齊鳶最後回眸,看了一眼蜷縮成一只蝦米的郁酲,嗓音嘶啞地悲淒道:“我再也不想見到你這個騙子了!”

郁酲絕望地搖著頭,手腳並用地朝齊鳶爬去,可他與齊鳶之間就似隔了天塹般,他不論如何都碰不到對方的半片衣角。

“鳶兒!”齊鳶消失在他視野裏的一瞬,整座未央宮也徹底被黑暗所籠罩。

郁酲感覺自己被粘稠如沼澤般的液體所包裹,眼耳口鼻都被死死堵住,讓他只能品嘗到絕望的窒息。

他的頭疼也愈來愈劇烈,他痛得嘶叫一聲,眼前所見終是徹底崩塌,絕望包裹著他陷入更深一層的噩夢沼澤當中。

“郁酲,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郁城再次恢覆神智時,耳邊就突然炸起一聲染滿煩躁的怒罵。

他花了好半晌的功夫才重新聚焦視線,隨即便瞧見了一個神情憤怒的齊鳶。

天幕還是黑得讓人窒息,這裏不再是他入睡時的未央宮,而是變成了他處理政務的禦書房。

殿內四周都燃滿了燭火,可那明滅不定的火苗在這黑夜中,卻在地面上投映出詭譎的光斑。

郁酲好像被體內的怒火勾走神智,思維就似被清空了那般,他再也反應不過來自己已然重生。

齊鳶憤惱地在郁酲面前原地轉著圈,他壓根沒留意到帝王臉上的冷漠,依然自顧自地絮絮叨道:“我都查到了,工部尚書在徐州城私鑄銀錢,這意欲為何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可郁酲壓根沒耐性聽他解釋,滿臉怒容地斥責道:“你是不是自己貪圖朝政,所以才故意汙蔑董相的學生?”

他的眼神森寒得好像浸滿了冰水,看得齊鳶都怔怔地呆在了原地。

齊鳶只感到面前的帝王非常陌生,心底怒火燃燒得更加旺盛,那雙眼尾斜挑的鳳眸裏隨即也蒙上了又羞又怒的水霧。

一怔過後,他便厲聲朝著對方怒罵道:“郁酲你一天不懷疑我是會死嗎,況且你可是被齊家捧上龍座的,我即便是想要重登明堂又如何,你既靠齊家奪得皇權,如今也該報答我吧!”

這話喊出的一瞬,郁酲的臉色就蔓上了快能滴出墨汁的陰沈。

他眼神森冷地死死凝視了面前的齊鳶半晌,嘲諷地嗤笑兩聲,便略微俯身靠近了齊鳶。

他湊到對方的耳廓邊,近乎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地冷聲道:“朕是被你們齊家捧上龍座的,呵,沒錯,朕是要好好報答皇後才是啊,否則朕便是恩將仇報了,是吧!”

齊鳶被他陰鷙的眼神唬得往後倒退了一步,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

他臉上怒容瞬間消退了大半,也只是擔心郁酲會被奸佞蒙蔽罷了。

齊鳶好像年少時做過無數遍的那般,想要借此來平息對方的怒火。

他上前溫柔地摟住了郁酲的腰身,習慣性地將下頷擱在帝王的肩頭。

“可朕忽然感覺皇後說的也對。”但齊鳶不過剛抱上來,郁酲便面無表情地將人冷冷地推開。

他緩聲道:“朕記得皇後在入宮前的那場春闈裏可是高中了狀元,如今不習慣這深宮內眷的生活也實屬正常,那朕便許你重新回朝廷吧。”

“你說什麽?”齊鳶聞言,愕然地松開了郁酲,可那雙鳳眸裏卻流轉著藏也藏不住的驚喜。

他苦讀詩書數十載,本就只為有朝一日能位列三公九卿之班為國效忠。

當初就算是輔佐郁酲登上皇位,他也從未想過自己會被冊封皇後入主後宮。

所以看見那封明黃的封後聖旨時,他雖歡喜,可也感到了志向抱負被打碎的落寞。

“朕想讓皇後高興。”郁酲收起了臉上的所有陰沈,唇角牽出那抹齊鳶最熟悉的溫潤淺笑。

可他的眸底卻滲著比剛才更勝的森寒,他把齊鳶摟進懷裏,輕柔地啄吻了一下對方的鬢角。

齊鳶聽著郁酲這句語氣溫柔的話,卻感到些微不安,他想要再解釋一二,但郁酲卻推開了他。

但郁酲推開齊鳶後便徑直回了禦書房內殿,只留給對方一個漠然的玄黑背影。

齊鳶想要的他自然還是會給,否則不就攤上了忘恩負義的罵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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