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江一嵐給劉燕做了眼部手術。

手術很順利，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眼周圍的皺紋、松弛的皮膚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自然的光滑和緊致飽滿。除了眼角的一點線頭，劉燕的眼周圍連這個手術後常出現的淤青紫都幾乎沒有。

當撕下膠布的那一瞬間，劉燕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激動地差一點掉下淚來。

手術前，劉燕每天拿起、放下鏡子幾十次，不是長籲短嘆，就是唉聲嘆氣；手術後，攬鏡自照，不是仰頭尋找最佳四十五度角，就是低頭頷首露出迷之微笑。

“媽，這下滿意了？”晚上，洗漱完畢後，看著沈迷在自己的美貌中無法自拔的劉燕，沈冉曦不禁想笑又不敢笑。

“滿意，滿意，相當滿意！小江的技術真不是吹的，絕對是超一流的！哎，冉曦，你說要是我小時候也好好學習，說不定現在也能當個醫生啥的哈，那多牛逼，多受人尊敬。”劉燕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喜不自禁。

“你不是說你小時候一上課就走神，一天到晚只想著逃課出去爬樹、玩泥巴，上初中就開始談情說愛了嗎？”沈冉曦一邊想象著劉燕穿上白大褂的樣子，一邊回憶著劉燕講過她自己野蠻生長的童年。

“行了，你不就是想損叨你媽，不是學習的那塊料嗎？我做做夢還不行啊？”對於沈冉曦這個不合時宜的記憶，劉燕回以白眼。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專業領域裏的頂尖人才都是從千軍萬馬裏擠過那個獨木橋出來的，沒必要羨慕他們。你看你，生性活潑好動，生命力頑強，雖然沒機會接受高等教育，但最後不一樣在社會大學裏練就了一身本領？各行各業裏，只要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即使不是金子，能戰勝生活的困境，自力更生，豐衣足食，活出自己的一片小天地的人，不都很讓人尊敬嗎？”沈冉曦知道又觸到了劉燕嫌棄她自己上學少的軟肋，趕緊補充道。

“是的哦，我比別人差哪兒了，一點也不差！還是我閨女說話中肯。”沈冉曦的一席話，說的劉燕心裏頓時舒暢了不少。

“江醫生讓你這兩天好好休息，少活動，這樣傷口愈合的快一點。”沈冉曦想趕緊轉換個話題。

“不打緊，我是誰啊，哪有那麽嬌氣。我正想說呢，周末你把小江和諾依請過來，我給你們做點好吃的。下周等我拆完線，就準備回去了。這兩天定好時間，你就幫我把回去的機票給訂了。”劉燕想起家裏還有一攤子事兒，便趕緊給沈冉曦安排道。

“媽，你不在的時候，我會想你的。”雖然沈冉曦不喜歡劉燕一天嘴裏嘮叨個沒完，但突然聽她說要走了，心裏難免還是有些不舍。

“少口是心非，我還不了解你，這還不知道多巴不得我趕快走呢。”劉燕嘴上譏諷著沈冉曦，但心裏還是被女兒的話暖到。

“天地良心啊，冤枉死我了！這世上還有比我更舍不得你走的人嗎？我這不是想著你惦記我爸，放不下店裏的生意嗎？你要這麽說啊，這票我還就不給你訂了。”沈冉曦故意賭氣地放下手機，拿起來遙控器，看起了電視。

“少威脅我哦，有山靠山，沒山靠自己，我還能讓你在這件事情上把我給拿住嘍？等下我就給小諾依打個電話，讓她教教我，我以後自己也能在手機上訂機票！哼！”劉燕對沈冉曦的罷工毫不在意。

“底氣這麽足啊，原來是用不著你閨女了，好啊，我也算解脫了！很好！”沈冉曦把雙臂舉過頭頂，頭也跟著一起靠在沙發上最上沿，一副很放松、很享受的表情。之後，又接著調侃道：“媽，其實我挺佩服你的。我爸比你年紀還小呢，現在連手機發個微信文字都教不會。再看看你，即使到這個年紀，你仍然好學不倦，手機購物、玩視頻樣樣都會，現在又要把買機票的權力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我覺得你真的很勵志呢！”

“小樣兒吧！瞧把你能耐的！是不是見不得你媽的好啊？”劉燕幹脆放下鏡子，瞪了一眼沈冉曦，又道：“不過，話說回來，店裏的生意，我倒不是很擔心。你舅媽那個人呢，平時雖說笨手笨腳的，但人品沒得說，店交給她幫忙看著，我是放心的。倒是你爸，我是真擔心哪一天他喝死在外邊，都沒人給他收屍啊！”

“好了，別擔心我爸了，下周等你回去，主持大局，一切就都回正軌了！”沈冉曦安慰道。

“哎，你爸要死不死的，我再操心，一輩子也就那樣了！我是真擔心我養的那些花兒啊，不知道你爸給它們按時澆水了沒有？米蘭和君子蘭可嬌氣著呢……”劉燕想起自己那一陽臺的花花草草，不禁更加歸心似箭了。

星期天，劉燕果真做了一大桌子的菜來招待江一嵐和林諾依。

除了主菜腐乳肉、鍋包肉、酸菜魚、尖椒牛柳、小雞燉蘑菇，還有炸蘑菇、熗拌菜、更有飯後甜點雪姨娘和醪糟。

雖然也是東北人，但因為父母吃的比較清淡，所以江一嵐從小在家庭聚會上也沒有正經吃過幾次所謂重口味的硬菜。

吃完飯，沈冉曦洗碗，江一嵐擦地，清理廚餘垃圾。

劉燕則拉著林諾依坐在沙發上，讓林諾依教她怎麽在手機上訂機票，一個教得仔細，一個學得認真，儼然一對好師徒。

清理完廚房之後，江一嵐到書房裏，隨意找了一本書坐在桌前看了起來。

“今天，我媽做的這一桌子硬菜，有沒有被驚艷到？”可能是書看得有點投入，直到自己的眼睛被一雙從頭後面伸過來的手捂住，江一嵐才知道沈冉曦進來了。

“今天這一桌子菜，可謂是東北菜和川菜的集大成了，色香味俱全，非常考驗手藝啊！不過，我現在終於也能夠體會，你長大了為什麽怕吃你媽做的飯了。”江一嵐抓著沈冉曦的手，左右各吻了一下，饒有興致的說道。

“為什麽？”

“因為好吃難消化啊！你不長胖，誰長胖！”江一嵐說完，掩著嘴，笑得趴在桌子上擡不起頭來。

“讓你取笑我……”沈冉曦上下其手，一邊撓著江一嵐的癢癢，一邊趁機把頭探進江一嵐的脖子裏，肆意探尋著那溫熱綿軟的所在。

“癢！輕點……”

一陣撕扯扭捏之後，江一嵐仰頭把臉朝向此時正居高臨下看著她的沈冉曦，四目相對之時，也是唇齒相交之時……

突然，只聽見外面哐當一聲門響。

沈冉曦馬上警覺地扭頭朝門口處看了一眼。門開了個小縫，她一時想不起自己進來時是否把門關嚴實了。而江一嵐此時也趕緊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和頭發，然後用手指了指門口，示意讓沈冉曦去外面看看。

等沈冉曦來到客廳時，看見林諾依坐在沙發上看一個綜藝節目，正笑得前仰後合。

“姐姐，奶奶找到筆和紙了嗎？”林諾依問道。

“奶奶找筆和紙幹嘛？”沈冉曦好奇地反問道。

“我剛才講的購票流程，奶奶其實都學會了。但她又怕過兩天忘了，就說要去拿個紙筆，把步驟寫下來，萬一哪天想不起來了，可以參考看看。”林諾依認真地解釋道。

“哦，這樣啊，可能奶奶先去了洗手間，我沒看到她去書房。”

三人在客廳等了好一會兒，劉燕都沒從洗手間出來。

林諾依倒是悠閑自在地看著電視，而沈冉曦和江一嵐在一旁則是有點坐立不安。

最後，江一嵐給沈冉曦使了個眼色，沈冉曦便跟著江一嵐來到書房，並輕輕地關上了門。

“也許阿姨剛才真的是看到了我們倆。雖然說這一關我們早晚都得面對，只是以今天的這種方式，確實有點讓人不知所措。”江一嵐壓低聲音說道。

“今天是我有點大意和冒失了。不過，不用怕，你和諾依先回去。我是她女兒，這件事情理應由我來單獨跟她解釋。當然，一時半會兒，她一定還無法接受，也消化不了這個沖擊，但我覺得也是該讓她接受現實的時候了。”沈冉曦安慰江一嵐道。

“如果有任何狀況，你一定要告訴我，我希望能和你一起面對和承擔！”江一嵐雖然心裏也很自責和懊悔，但事已至此，她也不想逃避。

“嗯，放心吧！現在，我先上，實在不行，你再上！”沈冉曦心裏其實一點都不想讓江一嵐介入，但又不想讓她太過擔心，便隨口答應道。

等江一嵐和林諾依走了之後大概有十分鐘，劉燕才從洗手間出來。她一言不發，也不看坐在沙發另一頭的沈冉曦一眼，就那樣面無表情地坐著，安靜得出奇。

因為，此刻，她的心正被一團亂麻裹得緊緊的。

她不知該如何理解之前在推開書房門後看到的那個場景。

她的女兒和另外一個女人……她叫什麽名字來著？竟然連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了！

她們在幹什麽？是在接吻嗎？該不是自己當時老眼昏花了吧？

應該不會！

因為剛才在洗手間裏已經反反覆覆在腦海中回想過，確認過，而且，自己的眼睛現在看起來非常完美，沒有任何瑕疵，怎麽可能看錯呢！

女兒不是有男朋友嗎？那個叫什麽彬彬的來著？

最近一心只顧著自己眼睛手術的事情了，竟然連他姓什麽都忘了！

劉燕啊劉燕，你做人得有多失敗啊，連眼前的這一點事兒都看不清楚，想不明白？真是白活了這幾十年！

可是，這一切到底是怎麽發生的啊！

我的寶貝閨女，小時候多單純可愛啊。雖說長大了愛和自己貧嘴，可她仍然是一個正直善良暖心的好女孩啊！

怎麽就……

一定是那個女人勾引女兒的......對，一定是她！

一把年紀了，不結婚，非要搞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這不就是心理不正常的表現嗎？

不行，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把自己的寶貝閨女從歧途中給拉回來！

想到這裏，劉燕的心情好似一下子又豁然開朗了起來。

人啊，就怕沒目標，目標一旦清晰，整個人立馬就會精神起來！

她看著沙發另一頭正低頭思忖著什麽的沈冉曦，便輕輕地拍了拍自己大腿外側處的沙發，微笑著說：“冉曦，來，坐到媽媽身邊來。”

沈冉曦剛才坐在沙發邊上，正思量著該如何跟劉燕開口，聽見她叫自己，而且還滿臉堆著笑，心下便知劉燕要主動發起進攻了。

那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見機行事吧。

反正，沈冉曦知道，遲早都得經歷這一回，早經歷，早解脫。

“媽。”沈冉曦坐到劉燕身邊，等待著她先開口。

“冉曦，怎麽最近好像彬彬都沒有給你打電話啊？出差這麽久？還沒有回來嗎？”

“回來了。”沈冉曦不知劉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那讓他來家裏吃個飯吧，出差那麽辛苦，就說我想給他做點好吃的。”

“不用麻煩，做飯夠累的。再說，我前天中午已經在外面和他一起吃過飯了。”

“你和他吃飯是你們吃，我請他是我請，怎麽能一樣？就明天吧，下了班，你們一起回來。”

“他姐的公司最近有點事需要他幫忙，人家未必有時間。”沈冉曦不想再拉扯上彭彬彬。

“來不來是他的事兒，請不請是咱們的事兒，禮數得到啊！”

“媽，為什麽非要請他吃飯啊？”

“他可是我寶貝閨女的男朋友，我怎麽能不上心呢？”

“媽，咱們都不繞彎子了，好嗎？你是不是有事兒想問我，又開不了口？”沈冉曦最不喜歡劉燕經常有話不直說，非要繞過地球一圈半才開始切入主題。

“我沒什麽事情要問你啊？怎麽會這麽問？就是覺得最近都忘了彬彬那孩子了，想想，那孩子其實也挺好的，人長得相貌堂堂不說，也是個外場人兒，會來事兒，對你也是言聽計從的，以後應該是個外能賺錢養家，內能聽老婆話的好男人。”劉燕此時想起彭彬彬，覺得他無一處不好，哪兒哪兒看著都完美。

“媽，別說了，我知道你看到了。我現在就向您解釋事情的原委和經過。”沈冉曦不能再忍受劉燕的東拉西扯。

“閨女，你在說什麽呀，把我都繞暈了。什麽看到了，又什麽原委了、經過了的？哎呀，做了一天飯，媽都困死了，不行了，真是年紀大了，熬不過你們年輕人了。我先去睡了！記住，明天把彬彬叫過來，聽到沒？好了，我去睡了，實在撐不住了。”劉燕一邊說著，一邊打著哈欠，起身往臥室走去。

沈冉曦目瞪口呆地看著劉燕離開，原本想要一吐為快的計劃就這樣落空了。

但是，她也知道，劉燕表面上越是對應該重視的事情越表現出毫不在意，輕描淡寫的樣子，那麽，這件事情在她心裏的分量就絕對是超越常規的。

那就明晚下班回來吧，到時一定要好好地跟劉燕聊一聊。

沈冉曦這樣想著，便也沒有再考慮這件事情，因為，最近還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她是一定要立刻去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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