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後，林諾依聽見沈冉曦來了，剛要入睡的她又興奮地從床上爬了起來，拉著沈冉曦說個不停。

“姐姐，今晚留下來住吧。”林諾依熱情地挽留著沈冉曦。

“是，姐姐今晚不走了。我這就去給她收拾一下客房。”江一嵐看著女兒這麽喜歡沈冉曦，心裏自然也是非常開心。

“媽，我想今晚和姐姐睡，可以嗎？再說客房堆了好多東西，還有我的畫，你就別費勁去收拾了。”

“那讓姐姐今晚和你擠一擠，但是，你不許打擾姐姐哦，她明早還要上班。”沈冉曦想想也好，因為客房畢竟好久沒住過人，又沒來得及提前收拾，她也擔心沈冉曦住著不舒服。

“我保證，絕對不打擾姐姐。”林諾依趕緊保證道。

“那你先回房間，讓姐姐洗漱吧。”

“好的，我親愛的媽媽。”得了媽媽肯定的答覆，林諾依就樂滋滋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等待著沈冉曦的到來。

洗漱完之後，從洗手間出來，沈冉曦先是朝林諾依的房門看了看，發現那邊沒什麽動靜，便躡手躡腳地溜進了江一嵐的臥室。

此時，正在床邊疊衣服的江一嵐看見沈冉曦進來，還帶著怪怪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在動什麽歪腦筋了。於是，她繼續低下頭疊衣服，並且假裝淡漠地對沈冉曦說：“快去睡吧。”

“不，我想和你睡！”沈冉曦帶著一臉委屈，倔強地說道。

“說正經的呢。”沈冉曦沒有松口的意思。

“我很正經地在說啊，我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林諾依的朋友，為什麽不能和你睡？”沈冉曦據理力爭道。

“如果我們沒什麽關系，我自然會和你睡，但現在，在沒有正式和妞妞解釋我們的關系之前，我不希望讓妞妞有所猜疑。快去睡覺，好嗎？早起還要上班，乖！”江一嵐不再假裝淡漠，她離開床邊來到沈冉曦身邊，拉起她的手，溫柔地解釋道。

“好吧，我會想你的。”沈冉曦雖然心有不甘，但看著江一嵐柔美的目光，也沒有理由再反駁，但還是拉著江一嵐的手不放。

“我也會想你的，快去睡吧，小討厭。”江一嵐拉起沈冉曦的兩只手，在左右手背上各親了一口，安撫著這個委屈地向她撒嬌的可愛女人。

“好吧，那我去了……去了……去了……了……了。”沈冉曦的人雖是走到了門口，但手仍勾著門框；雖輕聲細語，卻故意拉長語調，回頭依依不舍地望著江一嵐說道。

“去吧，勇敢地去吧……吧……吧……吧。”江一嵐輕聲學著沈冉曦的語氣，忍俊不禁地配合著她的小討厭。

“我知道你是嫌棄我，這次我可真走了！”看著狠心的江一嵐，沈冉曦走之前只能用激將法博得一點她的悔意。

看著沈冉曦離去的背影，江一嵐對這個白天和夜晚反差如此之大的女人，有點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可不是嗎？你看，她白天有多聰明睿智、精明強幹，她晚上就有多調皮憨直、軟萌可愛。

林諾依巴不得媽媽讓沈冉曦和自己睡，因為她還有好多小秘密想和姐姐分享。

而沈冉曦意外發現林諾依對氣味過目不忘，嗅覺異於常人，就是在和林諾依共睡一張床的時候。

兩人並排剛躺下不久，林諾依就開始了體香的話題。

“姐姐，你身上有一股體香，很好聞！”林諾依側過臉對著沈冉曦說道。

“哦，是潤膚水的味道嗎？”沈冉曦拉起自己睡衣的領口，聞了聞。

“不是，是你身上自己的香味，和媽媽的，表姐的，表妹的，外婆的，奶奶的……都不一樣。你知道嗎，很多人並沒有體香。”林諾依扭過頭，平躺著繼續說道。

“有很大差別嗎？你怎麽分辨出來的？”沈冉曦又認真的側過臉聞了聞自己的肩胛和胳膊，似乎沒覺得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我從小就對氣味可敏感了，只要吃過一次的食物，聞過一次的味道，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是在什麽場景，什麽時間聞到的有時候都能記得一清二楚。”

“記得每一種味道？那腦袋會不會有點累？”沈冉曦對林諾依的這個特異功能很是驚訝。

“我也沒辦法，只要聞過一次，它們就自己留在了我的記憶裏，我趕也趕不走。”

“聽起來很玄妙的樣子。”

“體香其實是一種荷爾蒙分泌物，相同頻率的人是根據荷爾蒙相互吸引的。我媽和我爸就氣味不投，兩個人都不是對方的那盤菜。”

“噢，還那盤菜？小孩子對大人的事懂得不少啊！”沈冉曦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嗨，你們大人就以為我們什麽都不懂嗎？其實你們自己有時候才什麽都不懂！”林諾依對沈冉曦藐視自己的表情很不高興，正色道。

“噢？說說看，你都懂什麽了”沈冉曦攤開一只手掌，從額頭到下巴，做了一個像刷墻一樣的動作，一刷，收住笑容，佯裝嚴肅地說道。

“我覺得我媽最近戀愛了。”林諾依斜眼看著沈冉曦糾正了自己的態度，這才又恢覆了正常的語氣。

“咳……是那個老陳嗎？”沈冉曦覺得嗓子裏有點幹，輕咳了一聲，問道。

“怎麽可能，肯定不是他啊。他是我媽的領導孫伯伯介紹的，我媽是抹不開情面才答應見他的。”

“那是誰？”

“不知道……”

“你怎麽想？”

“我想我會祝福她。”

“為什麽？”

“因為，我從沒有見她真正這麽開心過呀。你知道嗎？最近我經常看見她做飯的時候哼著歌，一個人看書的時候會突然傻笑起來……雖然看著挺傻的，但我覺得她是發自內心的快樂。”林諾依一邊回憶著媽媽最近的反常表現，一邊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但臉上的笑容還沒停留多久，林諾依的聲音就突然低沈了下來，說：“爸媽離婚後，我媽就辭職來深圳了。我當時其實挺恨我媽的，我覺得是她拋棄了我和我爸。即使一年後她接我來深圳，在機場第一次見她，我都不願意叫她一聲‘媽’，以後很長時間我也不願意跟她親近。”

似乎躺著說話有點不舒服，林諾依幹脆坐了起來，把枕頭往床頭一扔，靠在枕頭上繼續道：“這次回老家，無意中從我大姨嘴裏才知道，我媽和我爸當時離婚的真正原因，之前我媽都不讓他們告訴我。我姥爺是醫生，嚴厲而不失幽默，姥姥是小學老師，溫和慈愛卻也最愛嘮叨，但家裏卻從來沒有雞飛狗跳過，大姨和我媽也都是在小打小鬧中平平淡淡地就長大了。我媽和我爸是高中同學，我爸一直追我媽也沒追到，直到我媽研究生畢業參加工作，可能是被我爸的執著感動了吧，反正據說兩人很快就結了婚。也許是從小在相對自由民主的家庭氛圍中長大，也許是少年時期過於平淡和順遂，她結婚後很長時間都很難融入另外一個傳統觀念濃厚的家庭。我爺爺、奶奶很傳統，一心想要孫子，可偏偏我的三個伯伯生的都是女兒，所以我的出生對這個家來說也是個多餘。我媽沒生我之前，憑著教養也算能湊活著和爺爺奶奶相處，但有了我之後，我媽為了我的教育問題經常和爺爺奶奶爭鋒相對。”

沈冉曦側過身子，面對著林諾依的腿，雙手交疊著放在臉頰下面，認真地聽著。

“我爸雖然脾氣好，也喜歡我，但卻是個媽寶男，對我媽‘不爭氣的肚子’也是長籲短嘆，兩人從那以後就一直處於冷戰狀態。直到有一天，我爸和另一個女人在床上被我媽發現了……你知道嗎？我媽竟然沒有任何抱怨，但也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就這樣執意地和我爸離了婚。”

說到這裏，林諾依低下頭，黯然地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雙手，兩雙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不時地相互拽拉著，似乎要揪出個輸贏來。然後，她又擡起頭，繼續道：“她初來深圳那一年，人生地不熟的，四處碰壁，但為了盡快爭得我的撫養權，她給應聘的第一家私立醫院基本上是無薪工作了一年，院長才答應給她做了擔保，貸款買了一套60平米的房子。有了穩定的工作和房子，法院才把我判給了我媽。”

“這幾年，給她介紹對象的人很多，單身的、離異的、喪偶的，也不乏有高富帥和位高權重的，但她最後都拒絕了，我知道，有一部分原因是她怕我在新家裏受委屈。”

“今年過完生日我就18歲了，也算是成年人了。以後我會有自己的生活，不管是繼續讀書還是工作，我只會離她越來越遠。我希望我不在她身邊的時候，有個她喜歡的人能陪著她，和她一起開心、快樂地過完後半生。”

躺在林諾依身邊，沈冉曦沒有說一句話。

可能聽的太投入，有那麽一刻，她甚至覺得自己好像被靈魂附體了一般，一下子穿越到了過去，是她而不是江一嵐，經歷了那些痛苦的、傷心的、絕望的時刻……忽而，腦海中又閃現出各種不同神態的江一嵐，她想對江一嵐說話，她想拉著江一嵐一起跑，可是她的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雙腿也挪不開一步……

她掙紮著閉上眼睛，終於，畫面定格在了江一嵐那張溫婉、端莊、大氣的面容上，而且，她聽見了，江一嵐正在呼喚著她。

“姐姐，你睡著了嗎？”

沈冉曦猛地睜開眼睛，原來是林諾依在輕聲地叫她。

“沒有。”沈冉曦挪動了一下身體，改側臥為平躺，然後緩緩地長出了一口氣。當把手背搭在額頭上時，竟然發現那裏有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

“姐姐，你聽過《自由之詩》嗎？是一首談父母和子女關系的詩。我非常喜歡。”

“沒聽過呢，能念給我聽聽嗎？”

“好啊。”

於是，林諾依清了清嗓子，輕輕地給沈冉曦背了這首《自由之詩》：

你的兒女，其實不是你的兒女。

他們是生命對於自身渴望而誕生的孩子。

他們借助你來到這世界，

卻非因你而來，

他們在你身旁，

卻並不屬於你。

你可以給予他們的是你的愛，

卻不是你的想法，

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護的是他們的身體，

卻不是他們的靈魂，

因為他們的靈魂屬於明天，

屬於你做夢也無法到達的明天。

你可以拼盡全力，變得和他們一樣，

卻不要讓他們變得和你一樣，

因為生命不會後退，

也不在過去停留。

你是弓，兒女是從你射出的箭。

弓箭手望著未來之路上的箭靶，

他用盡力氣將你拉開，

使他的箭射得又快又遠。

懷著快樂的心情，

在弓箭手的手中彎曲吧，

因為他愛一路飛翔的箭，

也愛無比穩定的弓。

“妞妞，你們還沒睡嗎？姐姐明天還要上班，別拉著她說個沒完啊。”江一嵐剛洗漱完，在門口敲敲門，提醒她們。

“知道了，馬上就睡！”正沈靜在詩意中的沈冉曦慌忙應道。

“我媽有時候也挺煩的，是不是？”林諾依看著沈冉曦心虛的表情，一下子來了勁頭。

“是，挺煩人。”沈冉曦表示讚同。

“媽，姐姐說你很煩！”林諾依臉朝向門口，突然提高了嗓門。

“噓……小聲點，你這個叛徒。”沈冉曦沒想到突然腹背受敵，趕緊試圖制止。

“你怕我媽？”林諾依挑眉，繼續挑釁道。

“我才不怕！”沈冉曦小聲地爭辯道。

“媽，姐姐說她不怕你！”林諾依又提高了嗓門，朝門口喊道。

“我怕，我怕你媽，我更怕你還不行嗎？！”沈冉曦連忙起身捂住林諾依的嘴，露出一副可憐相，央求道。

“哈哈，笑死我了，原來姐姐怕我媽。”林諾依掙脫沈冉曦後，笑得更大聲了。

“誰瘋了？笑這麽大聲！”剛離開林諾依臥室門口的江一嵐聽到笑聲，又返回來，準備查看個究竟。

“是姐姐瘋了。”林諾依繼續朝門口喊道。

“不是我，是林諾依瘋了。”沈冉曦也豁出去了，大聲反駁道。

江一嵐推門進來，看著在床上笑得東倒西歪、前仰後合的兩人，看了半天，還是不明所以。但最後還是肯定地說：“可以確診了，你倆都瘋了！”

“啊哈哈，笑死我了，我媽說咱倆都瘋了！”林諾依雙手拍打著枕頭，已經笑得停不下來。

“是啊，我倆都瘋了！”沈冉曦此時正坐在床上，背靠著墻，看見江一嵐進來，更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笑就像傳染病一樣，江一嵐隨後也被擊中了，三人最終倒在床上，笑成一團。

這失心瘋一般的夜晚啊，你說，怎麽就這麽地好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