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林諾依回來了。

當林諾依在機場出站口看見沈冉曦時，她正站在江一嵐身邊，未施粉黛，低眉淺笑間卻自有一種桀驁不馴的氣質。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第一眼竟然就喜歡上了沈冉曦。

江一嵐提前在電話裏跟她說過，沈冉曦是她的一個患者，後來成了好朋友，今天剛好有空就一起來接林諾依了。

在三人一起吃過兩次飯以後，林諾依就更喜歡沈冉曦了，她覺得沈冉曦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

她不像林諾依見過的她媽那個年紀的女人，天天不是老公長、孩子短，就是出軌、離婚、孩子考試難；也不像她自己這個年紀的女孩，天天不是在朋友圈裏曬爸爸或者男朋友，就是曬包包。她覺得她們都很無趣。

所以，她經常跟她的死黨秋陽說，要是哪天自己活成了那樣的人，請一巴掌把她拍死。

但同時，她也感覺到媽媽和這個女人的關系，很微妙，似乎有那麽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諾依雖然還沒談過戀愛，但很奇妙的是，她第一次看見江一嵐和沈冉曦站在一起時，腦海中就浮現出她班裏兩個女同學的身影。所以，吃飯聊天時，她忍不住好奇地問沈冉曦：“我同學張小潔和辛菲然是一對兒。你說，兩個女生在一起，是什麽感覺？”

“你應該問：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是什麽感覺？”沈冉曦坦然地說道。

“為什麽這麽說？”林諾依不解地問道。

“因為愛是……一個人與另一個人之間……自然流動的一種情感，她不分男女，不分老少。”沈冉曦把原本交叉著放在餐桌上的雙手分開，用手勢一字一句地解釋道。

“那我可以愛你嗎？”林諾依好像聽明白了，但好像又有了新的困惑。

“當然可以。但是愛又分很多種，親情之愛，兩性之愛，朋友之愛，慈悲大愛，等等。如果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那我們之間，算朋友之愛吧。”沈冉曦試著想把林諾依的思考範圍再打開一點。

“身邊的人貌似都很優秀，那我也一定要成為很牛的人嗎？”林諾依覺得沈冉曦能把自己當成年人看待，而且是當朋友看待，很是高興，但好像自己又有了新的壓力。

“這要看你怎麽定義‘牛’了。如果說‘牛’就是做成了一件事，那不管你是發明了飛天神器，還是你今天比昨天多跑了一千米，還是你做了一件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我認為你都很牛。敢於不斷突破自己的局限和不斷超越自己的人，我覺得都很牛！”沈冉曦不喜歡世俗成功學那一套對人簡單粗暴的二元評價體系，所以也不想給林諾依販賣焦慮。

“我看你總是很自信，你有自卑過嗎？”

“自卑是一種情緒，或大或小，是人都會有自卑，我當然也不例外啊。只不過，有些人知道自己很自卑，有些人並不知道自己很自卑！有些自卑會促使你變得更強大。有些自卑也會拉你入谷底，讓你一直低到塵埃裏。而有時候，有些自卑反倒會讓你變得更自負。”

“可我時常感到很自卑，怎麽辦？”林諾依也想突破自己，可是苦於不知道怎麽克服自己的缺點。

“坦然面對自己的自卑，多讀書，尤其是多讀經典好書，多出去走走，拓寬自己的視野和認知疆域，是古往今來的人們解決自卑的一個好辦法。”沈冉曦想起自己最失落的時候，是在一本本書中找到了方向，在書中獲得了心靈的平衡，便對林諾依建議道。

林諾依又想起一些同學經常不是一副老成持重地模樣，就是儼然一副社會人的口氣討論著未來的職場鬥爭，雖然她覺得有些荒謬，但又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遂問：“同學說，我們這個年紀就要開始學習打理人脈了，你怎麽看？”

“你們對自己還知之甚少，又哪裏具備‘打理’人的資格和條件呢。說的嚴重點，這是不務正業，是舍本逐末！總想走捷徑，都是耍小聰明，都是在積累負資產、負能量，最終的結果是想欺人卻最終欺了自己。如果你身邊有這樣的人，他可以成為你觀察，認識自己的一面鏡子，絕非你應該學習和模仿的對象！如果身邊沒有可學習的榜樣，那你應該努力使自己成為身邊人的榜樣，成為身邊人的標桿！”看著林諾依青春稚嫩的臉龐，沈冉曦驚詫於當下急功近利的成人化思維對校園裏青春期少男少女的影響。她不希望林諾依受到這種風氣的感染，所以毫不客氣地批評道。

“可是我很弱啊？”林諾依不自覺地低下了頭，像是對自己很失望，又像是在問沈冉曦自己該怎麽辦。

“當然，如果你的能量還不夠，你也可以在更廣的範圍內尋求榜樣的力量！各個領域都有頂尖人物，尋找那些能真正激發自己內在熱情和動力的人和事，學習他們的思維方式和工作方法，這才是引領你成為更好的自己的指南針和坐標。”

“你覺得我還有可能嗎？”林諾依似乎有了點方向，但又沒有太多信心。

“只要有夢想，什麽時候開始都不晚。青春，其實不是以年齡劃分的。它是經歷，更是體驗；它是享樂，更是感悟。有的人，才二十歲，你卻看到了一副精於算計的世故老態樣；有的人即使七八十歲了，卻仍煥發著那種純真的對世界充滿好奇心的青春逼人氣息。你要慶幸你自己還不是隨波逐流的大多數，更要相信自己的未來有無限可能。”看著林諾依，就像看著青春期也曾迷茫過的自己，沈冉曦倒是一點都不擔心林諾依的未來。

與沈冉曦諸如此類的對話，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像是沈冉曦的說教，但林諾依卻感覺很受用。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幸運地抓住了某些頓悟的瞬間；有時候，她又覺得沈冉曦說的話，自己還需要慢慢消化，才能最終吸收。

“我爸要結婚了，新娘比她小19歲，還懷了他們的孩子，我覺得她就圖我爸的錢，我該接受這個弟弟嗎？還有，這些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我媽。”林諾依突然想到了這次回老家，見到她爸林強生和那個有可能要做她後媽的女人，忍不住悄悄地問沈冉曦。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如果你無意祝福他們，就更不用替他們操心。父母都是成年人，他們的事，吃虧還是占便宜，讓他們自己去承擔嘍。”看著人小心事重的林諾依，沈冉曦覺得林諾依有必要給自己減減負。

“有位前輩說的好，這世上呢，其實只有三件事：一是老天的事；二是別人的事；三是你自己的事。老天的事，你管不了；別人的事，你不能管；那麽，現在，只有你自己的事，才是你最應該操心的。”

林諾依覺得，這個姐姐很酷。

人生第一次，她開始想要認真地思索一下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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