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總是在小孩子期盼，大人卻害怕又老一歲的時候，不慌不忙地來了，臘月二十七，MSS也好，碧水藍天也好，江州大小裝修公司全部放假，迎接春節。

除了大大的紅包，還有花生橘子蘋果等年貨，周薔雇了一輛三輪車，將這些東西全都拉到母親家，傻子哥哥穿著大紅綢唐裝，興奮地圍著這麽多好吃的直轉圈，看到家人這麽高興，周薔從心裏往外感到滿足。

江至美在母親一天十八個電話的轟炸下，不得不帶齊治療幽閉癥的藥，買了二十八的飛機票，讓他擔心的事兒沒發生，母親沒有逼他相親，也沒有帶著他親朋好友地去拜年，他不得不承認，母親是聰明的，因為他回來遇到的這件窩心事兒，母親只有在他心情好時，才敢問他江州到底什麽樣的女孩能俘獲他的心兒。

“模特般的身材，天使般的臉蛋，”他說，“詩人的情懷，藝術家的眼光，善良，樂觀，堅韌！”

“這麽好？勵志姐呀！”母親有些天真地問，“辦公室戀情嗎？什麽時候帶來給我看？”

“------媽，都怪你，”他忽然就煩了，沖母親嚷嚷，“我說改名字，你非不讓改，看看，鬧出這樣丟人的事兒------”

“兒子，兒子，你別煩，哎，誰知道志誠------”母親小聲地哄他，“寶貝，這不應該是名字問題，我覺得是長相，我兒子太美了，不，口誤，太帥了！”

“媽！”江至美使勁一嗓子。

“不說了，別跟媽媽發脾氣了！”母親道，“媽知道你心塞，哎，最好的鐵哥們，誰知道他竟是懷著那樣的心兒呀------”

是的，誰能想到呢，江至美在美國紐約機場剛一下飛機，母親竟親自來接他，他有些發楞，要知道，母親可是事業狂人，記憶裏就是他的生日，母親都沒時間陪他度過，為此他長達半年時間都不和母親講一句話。

“寶貝！”母親一見著他就熱情擁抱，廣庭大眾下狠狠地親了他臉頰一口。

“媽！”他羞惱交加，“我是三歲小孩嗎？”

“我兒子真帥，”母親頗為自豪地道，“媽媽親一口有什麽不好意思的？寶貝，你是媽媽生的。”

“------”江至美臉通紅，用手使勁擦臉頰，“媽，你別人來瘋好不好？”

“好，好！”母親馬上道，“小至，媽跟你說，”上車後，母親的臉變得有些凝重，“志成，骨髓移植出現排異，志成可能無法和咱們一起過春節！”

“------”江至美呆呆看著母親，竟不知道自己的眼淚已從眼角流下，“怎麽會這樣？他，他幾個月前來電話還說自己------”

“兒子，媽知道志成是你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你跟他比跟我和你爸還親，也不能怪，這些年，媽忙於事業，疏忽了你，志成無疑是你所有的寄托和依靠，你們的感情媽理解，怕你受不了，志成在昏迷前說不想看到你，看到你他沒辦法閉上眼睛走，因為他舍不得離開你------”母親的聲音也有些哽咽。

“帶我去看他！”江至美的心忽地空了一個大洞，疼痛就像水般猛地灌進這個洞裏，他握住母親的手都有些發抖。

羅志成的家庭在美國華裔中比江家的地位還高，羅父不僅是三藩市商會會長，更是紐約著名成衣品牌C.PRW創始人，家族資產保守估計有32億美元，羅家只有羅志成一個兒子，羅志成上面有三個姐姐，羅母生他時，已經43歲高齡，所以全家視他如珠如寶，沒想到------所以說，人生充滿遺憾，沒有誰可以稱心如意活著，關於這一點，上帝非常公平，不管是窮人還是富人，名人還是白丁。

江至美是在羅家占地近萬平的別墅裏見到羅志成的，最後的時間，羅志成不想在醫院度過，家人當然會滿足他所有要求，江至美也沒想到羅父會親自迎接他。

“他在等你！”羅父聲音嘶啞道，不到一年的時間，竟滿頭白發，臉上的皺紋就像縱橫的溝壑，眼睛紅腫，憔悴異常，“醫生，醫生說他昨晚就該------因有心願未了，所以才到現在還撐著一口氣！”

五雷轟頂，恐懼至極，他急忙奔向他的臥室。

那還是他的好朋友，好哥們兒嗎？血癌讓他瘦得皮包骨，整張臉只剩下那對眼睛，昔日帥氣俊朗的大男孩，雙目渙散，嘴上扣著氧氣管，只有微弱的出氣聲，他的母親和姐姐們都是強忍淚水，滿臉悲淒。

他一步步走向他，什麽都看不清，眼前模糊一片，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若你最好的兄弟在花樣年華就要離你而去，你還能止住眼淚嗎？

他看到他向他伸出枯瘦的胳膊，他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向他伸出雙手，他快走兩步，一把將他抱進懷裏。

“志成，不要走，”他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求求你，活下來！”

羅志成掙紮著扯掉嘴上的氧氣筒，在眾人驚異集體失聲情況下，忽然摟住了江至美脖子，他的眼淚大滴落下來，淌在他西裝肩頭上！

“我，我愛你！”他道，對著江至美的耳朵，聲音微弱得不屏住呼吸，根本聽不到，“我，我好愛你！”

然後，他猛地一抖，一張口，猩紅的血噴了出來，江至美的脖子和前胸處都是他滾燙的血兒，身子向後一仰，重重倒在床上，他就圓瞪著眼睛，一直一直看著他，那麽眷戀那麽悲傷。

江至美覺得自己的心臟也跟著一起停止了跳動，耳邊是‘快叫詹姆斯醫生，快給他打電話，快，叫救護車！’聲音響成一片，然後是哭聲，嚎啕大哭的聲音，眼前一片片發黑，有一個人推開了他，迷迷糊糊中他看出推他的人是羅父。

“兒子，我的兒子！”他聽到羅父撕心裂肺的聲音，“上帝呀，你為什麽要這般懲罰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要拿走我的兒子，寶貝，讓爸爸最後抱抱你！”

他就站在那兒，在羅志成豪華的臥室裏，一任悲傷將他淹沒。

羅志成的葬禮是大年初一舉行的，原本他死後第二天，也就是臘月二十九就應該下葬，但羅家過於疼愛這個唯一的兒子，父母就把他的屍體放在家中，一起與他們過了大年夜，這個年江至美跟羅家人一樣，因為羅志成的青年早逝而過得愁雲慘淡。

原本江至美想正月初八就返回江州，按照江州裝修的習俗，正月十六正式開工，中間一個星期準備時間，從初五財神日開始，江州各大建材市場便都全天營業，民俗館需要大量磚雕，江州四通古鎮是磚雕主要產地，節前沒時間去，節後，江至美想和周薔一起去看看，選擇合作生產廠家------

好友意外離世，讓他心情抑郁，晚上睡覺時，夢中再次看到那張流血獰笑的臉，美若春花，卻詭異異常，像無數只手扼住他喉嚨般，呼吸困難，午夜夢回，他好不容易醒過來，卻覺悲涼萬分，生命無常，還有什麽是不能失去，看不開的呢？他坐在床上，忽地想起了周薔，不知道這個年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像他想她般，也想起他呢？

初一安葬完羅志成，他和他的家人一起坐車離開，路上，羅父邀請他與他們一家一起吃頓便飯，江至美拒絕了。

“小至，志成不在了，我們和你一樣難過，但請你要保重身體！”羅父看江至美氣色不佳，心情抑郁，人也消瘦了一些，不覺勸道，“志成走了，我們還得好好活下去！”

江至美點頭。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晚上不敢關窗睡覺，大冬天的，也要窗戶大開，哪怕多蓋三層羊絨被，即便這樣，他還是凍傷了耳朵，而且一夜夜無法入睡，睜眼到天亮。

“好吧，你想後天走，就後天走吧！”吃飯的時候，母親難得地好說話，這個春節，父親因為出訪非洲幾內亞，沒有回來，只有母子倆。

“媽，對不起！”他道，不是不內疚，放下筷子，握住了母親的手，“媽，我忙完這段，肯定會回來，這次您放心，絕對不放您鴿子，肯定說到做到！”

“好，媽等你！”母親道，雖然心中不舍，“小至，媽知道你和志成的感情，友情不是生活的全部，你也要為親情想想，不知道的，還當你死了至愛的人呢！”

“------”他沒辦法跟母親說，因為志成的死，幽閉癥又開始折磨他，夜不成眠，他必須得換一個環境。

只是他沒料到，初二一大早，羅父羅母竟親自登門拜訪，兩家雖不是世交，但因為兩個孩子的原因，也來往頻繁，過年過節都互相送禮拜年。

江至美和母親雖然有些驚訝，但未表現出來，還是依照禮節熱情地接待了兩人。

“志成在重病之際，要我答應一件事，”羅父道，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在江至美面前，“這是他十八歲成人時，我給他的百分之二十五公司股份，折合現金是4.8億美元，他一再懇求我，在他死後，將他的股份轉送給你！”

江家雖然也是有錢人家，但4.8億，還是美元，還是讓江至美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見多識廣的母親也被鎮住了。

“志成是我的寶貝，我最愛的孩子，從小就乖，又聽話又懂事！”羅父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腔，眼圈又紅了。

“我兒子那麽帥，那麽有禮貌，對人又好，老天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們？”羅母道，眼淚掉了下來。

同是母親，江母輕輕地擁抱著羅母的肩膀。

“他喜歡你，深愛著你，”羅父道，“他希望我做的，我一定會為他做到！他希望你過得好，小至，這4.8億你收下吧！”

就到這個時候，羅父說羅志成喜歡他，深愛他，江至美也沒往男女情感上想，畢竟他是地道的異性戀，根本不會想到多年的好哥們兒對他是那種愛情。

“伯父，我不能收！”他拒絕，“這錢也是您辛苦賺來的，志成還有三個姐姐，您分給她們吧！”

“小至，他三個姐姐該得的股份，我早分配好了，我來，是完成志成的遺願，”羅父道，“我本來想讓律師來的，但想想還是自己來，因為志成還有一本日記，我要親自交給你！4.8億你想怎麽處理都隨心意！”

“------”他說不出話來了，這麽一大筆錢他還真不知道怎麽辦，總不能在志成墓碑前燒掉吧！

羅父羅母走後，江至美捧著羅志成親筆簽名的股份轉讓書發呆，江母也沒想到羅志成和兒子的友情竟然會值4.8億美元。

直到吃晚飯，江至美也沒想明白怎麽處理這麽大筆錢。

“要不在貝弗利山莊買一座別墅吧！”母親建議道。

“也行！”江至美趕緊把文件袋推到母親面前，“您做主吧，你就是用這些錢到迪拜蓋一座黃金屋也行！”仿佛文件袋裏的不是錢，而是一條毒蛇，“要不支援非洲難民吧！”

“我還不如投希望工程呢，好歹是我們自己國家的！”母親道。

本來就睡眠不好，加上羅志成贈送的這一大筆錢，江至美更沒覺了，想想，打開羅志成的日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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