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周薔會想，再讓她經歷一次，她恐怕沒當時的勇氣和堅持，雖然這個當時不過是一個星期前。

離春節只有半個月時，‘戰鷹一號’結束了民俗館最新調整後的，江總嘴裏堅決不改動的設計圖紙，雖然，發往主管局長郵箱前，江總又改動了一個小細節，對於如此龜毛BOSS的完美主義舉動，‘戰鷹一號’全體同仁已司空見慣，如果江至美沒有任何變動就交稿，大家可能還真忐忑呢。

交稿這天，辦公室一片‘嗷嗷’叫聲，狼嚎一般，就跟女人生完孩子，肚子裏的貨出去了，瞬間壓力全無一樣，是真的開心，小秦居然唱起了‘今兒真高興！------’

“BOSS!BOSS!”小秦喊道，“強烈要求旅游，年底福利！”

江至美笑，“好，說清楚，到底是加班福利還是年底福利？”

“BOSS，您得理解秦姑娘，這段忙得腦子短路，金錢概念淡泊，肯定是加班福利呀！”MSS抽調過來的瘦高個外號‘四眼’的游勇道。

“我說錯了，”小秦反應過來，趕緊說，“BOSS，答應吧！開過年，民俗館一啟動，我天天睡在工地上。”

“我也是，強烈要求福利！”隊員紛紛支援小秦。

“我發現，我們‘戰鷹一號’在爭取福利上面特別同心同德，”江至美總結道，“當然，在設計時也一樣同心同德！”

“同仇敵愾！”

“什麽話兒，別瞎解讀好不好，是風雨同舟！”

“------”

七嘴八舌，周薔覺得那是所有工作人員在江至美面前最放肆的一次，什麽都敢說，瞎提建議！最後，篩選下北戴河，青島，長城，濱海等，主要從溫度考慮，一致選擇去三亞度假。

“大四時，我跟同學一起玩過，天涯海角，千古情，當地導游介紹我們吃的皮皮蝦味道不是一般的好！”老溫道，這是MSS比較面相比較老成的設計師，對數字這塊特別在行，按照小秦的說法，他的樣子比吳秀波還大叔，雖然老溫比江至美還小一歲。

定好了出發日期，周薔本來是要帶兒子一起去的，沒想到，蕭逸風比她先下手，就在她為民俗館忙得天昏地轉時，蕭逸風不知道用什麽打動了周小睿，父子兩竟然一起去了意大利。

“蕭逸風跟我講，年後他母親要回國，還要到咱們家來，”母親一邊曬被子，一邊道，“你聽聽，這不是話裏有話嗎？正常來說，兩家早都斷了聯系，她回不回來不需要跟我們說吧？”

就這幾句話，讓周薔因為第二天去三亞的好心情消失殆盡，而母親接下來的話兒更讓周薔明白自己心情變差是有原因的。

“說是去意大利，搞不好掩人耳目，一定是他那眼高於頂的媽要看看小睿，娶的媳婦不能生蛋，她急了！有了這個孩子，鳳凰兒，咱兒不怕他，這回不好好說道說道，堅決不能答應與他覆合！得好好整治整治他們老蕭家，我一想到這些年你受的氣 ，我這心裏就恨得要拿刀殺人！”

“------”周薔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不在同一思維水平線上的兩人，如何說到一起？她不只一次跟母親說，她不與蕭逸風在一起，與他母親無關，而是她不愛他了，愛情，是婚姻裏最重要的，是淩駕於孩子之上的，愛情，是能為對方妥協遷就的。

“局長老婆就了不起了，一想到她當初誰都不放在眼裏的樣，我就窩火!”母親憤憤不平地道，“她怪你爸爸揭發檢舉，她怎麽不想想你男人不做這些違法的事兒，我老頭子檢舉揭發什麽？這就惹著她了，死活要蕭逸風和你分手，我不因為你懷了孕，我會求她？‘回去告訴你丫頭，這輩子，只要我許京平活著一天，她就別想進我蕭家的門兒！’這話說得，多讓人接受不了，我鳳凰兒哪裏差了，是長相不如她兒子還是能力比她兒子差？------”

“------媽，我明早五點半的飛機，我得回去收拾一下要帶的行李，五天哩！”她趕緊截住母親的話兒，轉身就奔自己的小鳥。

“我知道你不願意聽我嘮叨，”母親嘆氣道，“你心眼實，耳根子軟，別他三言兩語一哄，你就乖乖就範，你搞清楚現在的形勢，是有利於咱們的------”

‘狗屁形勢，什麽利不利的，媽，你不知道，你丫頭的心被人家偷走了，她已經不知道觀看形勢了！’騎在小鳥電動車上，飛快行駛的周薔，因為蕭逸風帶走兒子，不得不再次面對自己不願意面對的感情困境，也不得不面對自己真實的心兒。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公司的車就開到了錦繡家園小區門口，周薔穿著厚厚的羽絨服，雪地靴，拎著一個小包沖出來，上車一看，除了住在郊區的兩位MSS組員，其他的都在，BOSS估計是沒睡醒，坐在副駕駛位置上，腦袋縮在沖鋒衣裏，閉著眼睛，周薔第一眼就看到他長長的睫毛，在朦朧的車燈下，非常性感，好妖呀，她忽然很想用手碰碰。

江至美昨晚是真沒睡好，這都是拜他那位長相中等偏上，卻異常強悍霸道的老媽。

“------過年都不回來，江至美，你心裏還有這個家和我這個媽嗎？”江至美能想象出母親生氣的樣子，劈裏啪啦一陣響聲通過無線手機傳到他耳裏，母親可能又摔了一個水晶果盤，“平時我不打電話給你，你什麽時候主動打一個給我？除了要我幫忙的時候，你是不是不喜歡我，是不是對我有意見？今兒你給我說清楚，說不清楚，你這個年必須回來，不然我親自去江州把你抓回來！”

“你是我親媽，我怎麽會不喜歡你？”江至美揉著太陽穴，他覺得自己有恐母癥，只要一接母親電話就頭疼，“我其實特想您，特想回家，還不是民俗館項目鬧得嘛，我說不接，您非讓我接，您兒子累成狗了，您還罵他怪他！”

“------寶貝！”電話停頓了幾秒鐘，母親聲音立刻變了，“媽媽的寶貝，知道你工作忙，可是春節不是一家團聚的日子嗎？我們一家三口，你在江州，我在美國，你爸在荷蘭，我們都成聯合國了，平時各忙各的，也就只有過年才能在一起，寶貝兒，你怎麽就不理解媽媽的心情呢？這樣，要是你實在忙不開，我和你爸一起去江州好了，對了，寶貝，媽媽忘告訴你了，我從巴黎給你定了五件襯衫，還有兩套西裝，我兒子穿上不知道迷死多少女孩呢，嘻嘻！這次我去江州帶給你！”

“媽，親愛的媽，我回去，春節我回美國！”江至美投降了，“只是，媽，我有一個要求，回去可以，您別給我安排相親活動，您要是安排，我，哪怕是三十當天晚上，我都去機場買票------”

“放心，放心！”呂娟女士在電話裏一再保證，“兒子，媽絕對不會逼你相親，我兒子這條件，排隊要嫁的姑娘多了去了，啊，你記得回來的時候幫忙買一付鉆石手鏈，那個，你於伯伯，就你爸爸他們翻譯局於------”

“媽！”江至美使勁一嗓子。

“嚇我一跳，你這麽大動靜做什麽？我耳朵沒聾，姑娘長得漂亮呢！”母親道，“絕對不是相親，是到咱們家玩玩！”

“媽，我有女朋友了，求您別亂點鴛鴦譜了！”江至美大言不慚地道，不等母親提出質疑，立刻掛了電話。

他跟母親胡說八道時，竟一下子想到了周薔，雖家庭條件不算好，但若自己強硬堅持，母親估計也會同意，可是加個孩子，江至美打個冷戰，“中國革命取得決定性勝利需8年，我談個戀愛不至於也要這麽久吧？”

江至美因為母親突然而至的電話，一下子現實起來，現實就是，周薔是一個帶著孩子的單身媽媽，他可以不計較，他沒有處女情結，問題是他的家庭，最重要的是母親，絕對不會點頭的，怎麽才能說服母親呢？等等，他跟自己叫停，他欣賞她，佩服她，甚至在設計上，有些仰望，對，是仰望，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們很合得來，有她在身邊，他覺得很寧靜很舒服，有那種閑看花開花落，雲卷雲舒的愜意，他可以確定自己喜歡她，喜歡是愛嗎？還有，截止目前為止，那個女人可是什麽都沒說過呀，畢恭畢敬地一直江總江總地叫他------

一晚上，輾轉反側，橫豎睡不著，快到天亮時，才睡了過去，隱約地，他似乎又看到她坐在他身邊，水墨畫般清淡的小臉，靜靜地喝咖啡，他靠近她，她放下瓷白咖啡杯，伸手抱住他的頭，貓兒一樣璀璨的眼都是笑意，他忽然拉下她的頭，身子向她貼近，然後就封住了她的嘴兒，軟，香，甜------

------他在她一走進，就睜開了眼睛，看她兩手空空，只背了一個比平時上班略大雙肩包。

“周薔，你就帶一個包？”他問，“三亞不比江州，很暖和，你該不會還穿羽絨服吧？”

“我不習慣出門帶太多東西，我裏面穿了襯衫毛衣，帶點換洗衣物加一條牛仔褲就OK了！”她道。

他不說話了，周薔不同於其他女人，出去哪怕兩天，也要一皮箱衣服化妝品，她永遠襯衫牛仔褲，加上一個裝雜物的背包，簡單隨性。

“江總，強哥的美可不是普通人能欣賞的，”小秦道，竟作怪地花了濃妝，塗著鮮紅口紅，還燙了眼睫毛，這會故意擠眉弄眼的，“話說強哥，你有沒有看此次旅游行程？可是要去蜈支洲島的，號稱中國的‘馬爾代夫’，陽光沙灘海浪，對了，你帶游泳衣了嗎？”

“沒有！”周薔道，“我不知道還要游泳！”

“真是傻寶寶，”小秦道，“去三亞不游泳，太浪費了，江總，個人建議，一會兒公司的車經過二十四小時營業商場時，請停下，讓強哥去買一件游泳衣怎麽樣？”

“不要吧？個人覺得，不能因個人原因影響大家的行程！”周薔義正言辭拒絕。

“同志們，大家想不想看看強哥平時裹在牛仔衣牛仔褲裏的好身材？”小秦起哄。

“想，想，特別想！”男士們起哄。

“秦微微，”周薔咬牙切齒，“我馬上就勾引你家鄭浩去！”

“鄭浩就是鳳凰男，他不會要孔雀女，你勾引不來，”小秦道，口氣有些酸，“你連蕭逸風都看不上，更------”

周薔一把捂住她的嘴兒，江至美就坐在同一輛車上，她不清楚他知不知道她和蕭逸風的虐情，雖然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兒，這些年，她也從未刻意瞞過自己是未婚生子，但這也不是什麽光彩事兒，特別在知道江至美對她的那點暧昧感情後，她和蕭逸風的過往成了她不能承載之重。

江至美一句話沒說，但蕭逸風三字讓他原來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不見，當然經過那家晝夜不眠的商場時也沒有讓司機停車，周薔的泳衣自然也就買不成了，BOSS的低氣壓，影響了整個車廂的氣氛，雖不至於鴉雀無聲，但沒人再敢開什麽玩笑了。

“我說錯什麽話兒了嗎？”小秦可憐巴巴地趴在周薔耳邊道，“BOSS怎麽翻臉跟翻書似的？”

“------”周薔不搭理她，真心覺得秦姑娘的腦子不屬於人類，而應歸於靈長類，劉志對她的評語簡直精確到如瑞士鐘表，秦微微同志總是在不恰當的時候說不恰當的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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