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晚上，周薔做了個夢，夢見劉志的地中海頭發變得一根不剩，整個成了禿驢，禿驢將一盤煮好的肥鴨子，摔在她臉上，惡狠狠讓她收拾東西滾蛋！她聽見自己尖叫，‘這個主意不錯，我早想這麽做了！’胸口悶得要命，周薔一下子驚醒過來，定了時間的空調早就自動關上，屋裏有些悶熱，周薔摸了一把自己的臉，出了一層冷汗，再看身邊的兒子，腦門上也是汗珠，她打開臺燈，拿毛巾幫兒子揩掉，在兒子肚子上蓋一層毛巾被，重新開了空調。

老式空調有些雜音，她重新躺下，窗外，一輪皎月高懸半空，從周薔的角度望出去，好像就掛在窗子上，她一伸手就可以抓到，沒來由地，她感到淒涼無比，生活要一直這樣進行下去嗎？這是她要的生活嗎？

第二天一大早，周薔像往常一樣，早早起來，給兒子做了早餐，母子吃好後，她騎上電動車穿行在和她一樣為生活疲於奔命的工薪階層中，在一片汽車喇叭和電動車突突聲中將兒子送到了校門口，而後，心事重重地想著她必須要面對的糟爛局面！煩悶無比！

等到了公司，周薔發現自己把問題想嚴重了，難得比她來得早的小秦坐在工位上吃雞蛋餅，眼皮浮腫，眼眶發青，明顯沒睡好覺，她剛坐下，劉志就夾著公文包走進來，劉志的辦公室在周薔他們這些格子間後面，來來往往都得經過他們。

“五分鐘後，都到我辦公室開會！”劉志看了看，發現人員基本到齊了才說。

小秦使勁咬了一大口雞蛋灌餅，兩眼發呆盯著桌面。

“她這是怎麽啦？怪嚇人的！”小孫不解地悄聲和老吳耳語，“老板還沒追究責任呢，她怎麽------”

小秦忽然狠狠地摔掉手裏的灌餅，轉身出格子間就奔老板辦公室。

周薔被她搞得一楞一楞地。

“------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大早上就喝酒嗎？”劉志的聲音，聽起來火冒三丈，“你自己馬虎大意，給公司造成這樣的損失，我還沒說什麽呢，你倒有臉說啦，你這會兒急三火四忙著幫周薔撇清什麽？作為設計組的組長，你們任何一個人出現錯誤，周薔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門猛地被推開，小秦滿臉通紅地沖出來。

“我都說明白了，”她氣鼓鼓地對周薔道，“是我的錯我都說清楚了，他要找你喳兒與我無關！”沒頭沒腦的一番話讓周薔張口結舌，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這個早上的晨會並沒因為小秦這個小插曲而有任何變動，對於短短半個月時間碧水藍天失去華亭一號和藍白色酒吧兩大項目，大家都萬分窩火。

“我們也沒辦法，我們不是客戶，華亭一號我們是有失誤，但我們做了補救，我們寧可不賺錢，為公司的名譽都準備做好它，但我們遇到了刁頭，遇到了不上路子的競爭對手，好，我們認栽，”劉志雙手扣著BOSS桌冷哼道，“MSS不是搶嗎？給它做好了，我看他江至美不到98萬的裝修費用，如何能做下來，如何跟MSS美國總部交代！我就在這兒瞪著眼看!”

因為激動，他的聲音不覺大了起來。

“至於藍白色，周薔，那個什麽‘傳奇哥’，跟被邪教洗腦了一樣，他不主動找你，咱們也不主動惹他，他能拖得起，我一個裝修設計公司有什麽拖不起的，他拖的是他自己的時間！”

劉志的語氣裏有那麽一絲幸災樂禍的味道。

“以為落地窗是棉花堆，360度旋轉？穿過玻璃到外面玩一圈再回到墻上？這是房門嗎？有病！”他依然氣憤難平，“我搞裝修這些年，還不知道有這樣的門呢！”

周薔特想告訴他，從理論上講，這樣的門兒應該有。

“吸取教訓，接下來大家還要多多開動腦筋，多接項目，目前咱們手裏的單子，不過五個沒完工，而且都是小單子，馬上進入七月，以往的經驗告訴我們， 接下來的兩個月會特別淡，這麽熱的天裝修，業主沒心情，工人也吃不消，但我們的開銷不會因此少一分，所以，當務之急，大家要利用手裏的資源，動員親戚朋友到我們這裏，該給的優惠我們一樣不少，別的公司又不是不賺他們的錢，我們少賺一點好了！------”

原本以為是問責大會，開完的時候，大家松了一口氣，竟然是動員大會。

“我們是什麽狗屁設計師？都快成接頭拉客的站街女了！”說話從來不經大腦過濾的秦姑娘嘟囔了一句。

“別說那麽難聽，劉總的意思，我們應該先做營銷員，然後才能回到空調室裏做設計員！”事情沒有想象中那麽差，周薔的心情一下子變好了，看著緊閉的經理辦公室門，小聲和小秦咬耳朵。

到手的兩只鴨子，一個已經飛了 另一個正在展翅欲飛，白花花的銀子就這樣溜走了，視財如命的老板沒發瘋，人生沒有想像的那麽悲催呀。

在這個早上就悶熱的夏天，周薔看著窗外林立的高樓，再次充滿了鬥志。

不知道是哪位哲人說的，人的一生都是波浪式，起起伏伏，高高低低，沒有人可以一直順利，逞心如意，也不會一直走背運，始終踩著狗屎過日子。

周薔結合自己二十幾年的生活經驗，得出這樣的結論，她的波浪有些幅度過大，基本上很長時間處於下面那條曲線，憋了八屈，戰戰兢兢，神經繃得很緊，只要是這樣的狀態，一般都不會有太倒黴的事兒，而一旦心情小小地有些興奮，充滿對未來的憧憬時，黴運馬上就會到，一點兒不滯留！

這不，她的好心情還沒持續半個小時，老廖的電話來了。

“周組，‘傳奇哥’來了，”老廖的聲音混著充氣鉆打孔的噪音，“叫我們做完立體式伸縮陽臺工作後就可以撤了，說咱們沒在規定的時間內找到他要的360度門兒，他不想耗費時間，要終止與碧水藍天的合同！”

雖然早知道是這個結果，但是乍一聽老廖的話兒，周薔還是覺得心塞，堵得慌。

“我跟他說我只負責施工，合同的事兒讓他找公司談或者找負責這個項目的設計師，周組，你猜這個王八蛋說什麽？他說，他現在心情不錯，不想看見你，怕影響自己的好心情！這不是屁話嗎？”

“我是鬼嗎？我還是把他兒子扔井裏的惡人？”周薔也火了，“這會兒不想看見我，當初可是他主動找我的，這什麽人呀，翻臉比翻書還快！”

“你氣也沒用，”老廖道，“周組，這單肯定和華亭一號一樣，有人搗鬼，我不相信他找不到下家敢這麽跟咱們叫板，兩天時間找到360度折疊門，這是門不是床，”電話裏傳出用力吐痰聲，他清清嗓子，“你最好過來一下，陽臺支撐桿與墻面有4毫米誤差，肉眼看不出來，千分尺一卡，立見分曉，你看怎麽辦？”

“我過去一下！”周薔道。

正常情況，肉眼看不出的4毫，就算還進行下面的活兒，裝修公司都不願意再卸掉重新安裝，畢竟人工費在生產經營中也是不可小覷的一大筆開銷，何況，‘傳奇哥’已表明態度，伸縮陽臺結束後，終止合同。

周薔一路上都很糾結，等她騎著電動車到了藍白色後，站在酒吧外，看著隨著電動開關縮進去和墻面紋絲合縫的鏡面玻璃陽臺，不知道是不是心裏作用她總覺得它們不在同一水平線上。

“還是改動一下吧，多費一個工而已！”周薔跟老廖說，“雖說不給咱碧水藍天了，但不能讓下一個接手的給咱們擦屁股，更不能讓他們小瞧了，活幹得不地道，難怪人家不用他們換人，廖哥，辛苦一下吧，即便輸也得輸出尊嚴不是？”

當時周薔這樣做，是因為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做事從來都有頭有尾，加上不願意給別人留麻煩，她不知道因為這4毫米，讓一個人對她從厭惡到尊重，寧願把到手的錢分一半給碧水藍天。

回去的路上，她給自己買了一支巧克力味兒的可愛多，推著電動車一邊走一邊吃，她覺得愜意滿足，已到中午，吃慣了盒飯，周薔忽然很想吃一碗蘭州拉面。

經過一家叫做饞貓肥腸魚的湘菜館時，透過茶色玻璃，她眼尖地一下子看到一張熟悉的臉，依然畫得跟網紅似的，是劉佳佳，她和兩個中年男子坐在一起，笑意盎然，一個矮胖，四五十歲的樣子，似乎見過，好像在一次建材商聯合舉辦的讓利活動上，但她一時竟想不起來是誰，另外一個戴眼鏡，平頂頭的年輕男子，周薔認識，算是一個設計師，只是資歷淺，不是正規設計學院畢業的，而是培訓班出身，碧水藍天招聘設計師時，曾來應聘過，周薔考核他時，發現此男連基本的CAD圖都要好長時間才畫好，沒有任何新穎獨特的地方，一個好的設計師，若人雲亦雲沒有自己強烈的主觀個人意識，是沒有發展空間的，所以，她當場對劉志搖了搖頭。

周薔搞不懂這三個人怎麽會湊在一起，劉佳佳好歹也是設計界翹楚MSS實習生呀，她敏銳地覺出不對勁，但想起兩人已經撕破臉，便忍住打電話給劉佳佳的沖動，她大口吃下可愛多，甜膩的味道真是爽，擦擦嘴角，她忽然沒了吃面的欲望，騎上電動車，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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