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薔發現自己胡思亂想後，趕緊翻微信，華亭一號的這個裁縫沒有回信，周薔又發了一條短信，‘吳老板，若您哪裏不滿意，請留言，我會按照您的要求再次修改，當然，再次請您相信，我們不會耽誤工期！’想想，又發個笑臉。

不知怎地，有些心慌，以往也有客戶沒有立刻回信息的時候，但她一點不緊張，畢竟有定金和合同約束，客戶一般都會很快聯系她。

昨晚睡得晚，周薔覺得腦袋有點沈，她拿起水杯，倒了一袋‘傳奇哥’口中的垃圾，雀巢咖啡，加了兩塊方糖，起身去飲水間，小秦看她出去，也隨後跟過來。

“強哥，對不住了，”小秦對周薔道，“華亭一號讓你跟著我挨罵了，今晚請你吃火鍋賠罪！”

“火鍋就算了，賠罪也沒多大意思!”周薔剜了她一眼，“只拜托秦姑娘以後做事上點心，又沒得老年癡呆癥，怎麽忘性這麽大？好在是備餐間出問題，想點辦法能修補，要是別的地方，咱倆連工資都得賠進去，年底獎金一毛拿不到！”

“姑娘我知錯了，強哥，哎，還不是被鄭浩鬧的！”

“這會兒就腳踏兩只船了，姑娘，拜托你清醒一點，趕緊PASS掉算了！”

“強哥，我也知道呀，可，哎，我這人就是心腸軟，他一給我道歉，我就-------”

“沒出息！”

“你別說我，你不也------”說一半，醒悟過來，不敢再說了。

“說呀？怎麽不說了？”周薔冷冷道，“秦姑娘，你強哥我可以指天發誓說一句，我和蕭逸風分開，跟作風問題無關！”

“那還能有什麽事兒？”小秦呼呼吹著咖啡熱氣，“強哥，大家天天混在一起，你跟本姑娘隱瞞什麽呀，這年頭，離婚很正常，何況談戀愛分手！”

周薔不搭理她，轉身向辦公區走，不過，小秦接下來的一句話，差點沒讓周薔把手裏的熱咖啡潑她臉上。

“你們倆孩子都有了，跟離婚沒區別！強哥，你算是已婚婦女呀！”

周薔忽然覺得，劉志對小秦的評語特別對，秦微微總是在不恰當的場合說不恰當的話兒。

俗話說，好的不靈壞的靈，這話在周薔身上屢試不爽，從茶水間回到座位上，周薔不知怎麽地就有些心塞，以往的經驗告訴她，只要一心塞，肯定有不好的事兒要出現，這樣的征兆從未有過意外，她記得自己和蕭逸風分手那年，總是時不時就心塞，可是之前，蕭逸風待她好到無話可說，寵她寵得好像公主，但就在心塞一段時間後，沒有任何征兆，蕭逸風忽然提出分手，並且非常冷漠地告訴她，他這輩子，下輩子都不想再看到她，她記得自己忍著滿眶的眼淚，故作高傲地道‘哪天咱們不幸碰上了，不要打招呼，就當對方是路人甲路人乙！’-------這是怎麽了，一大早就想這些不開心的事兒，她在心裏暗暗埋怨自己。

吳裁縫依然沒有回短信，周薔皺了一下眉，吳裁縫是個非常註重細節的人，再好的設計他都會指出一二，而且在挑毛挑刺上從來不拖時間，周薔其實很理解，畢竟苦了大半輩子，把所有的積蓄都拿出來買這麽好的房子，即便如此還只是交了首付，難道他還沒看到信息？

她放下水杯，打電話給業主，電話接通卻被掛掉，再打，還是被掛掉，三次之後，竟是忙音，打不通了。

“什麽情況？”周薔咕噥道，“怎麽會是忙音？”

小秦一只腳撐著地面，單腿滑動，椅子轉到周薔身後。

“你被拉黑了！”她小聲道，“我早就看他是刁頭！不是個慫兒！地道鬼狐貍！”

雖然對秦姑娘不尊重客戶，喜歡亂起綽號這點，周薔和劉志一樣深惡痛絕，但此時她也覺得吳裁縫不是個慫兒。

‘沒那麽簡單，就能找到聊得來的伴兒！’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來，周薔本能地以為是吳裁縫打來的，一看號碼，竟然是藍白色酒吧項目施工部廖經理打來的。

“周組，你說他是不是有病？我看他不要叫‘傳奇哥’了，改叫‘妄想弟’吧，墻高2.56米，距離落地窗不過1.6米距離，他要求做三百六十度可自由旋轉的門，怎麽做？剛兒門廠老板來了，直接回咱們做不了！------”

“廖經理你先別急，別同他說太多，我馬上過去！”周薔真覺得今天是黑色星期二。

她打開頁面標著藍白色立體化酒吧的文件夾，剛點開。

電話忽然響起來，一看，竟然是一直打不通電話的吳裁縫的。

“不好意思，周組長，”電話裏，吳裁縫的聲音冰冷沒有任何感情，“我經過慎重考慮，決定終止我們之間的合作，麻煩你和你們老板說一聲，下午我過來交接一下手續！”

吳裁縫說得又快又急，周薔都沒來得及插上話，對方已經掛掉了電話。

周薔趕緊回撥，電話卻一直處在占線狀態。

她不停地撥打，卻再也無法接通。

瞬間，她覺得自己想罵娘，吳裁縫不接電話，周薔只能微信留言。

“您好，吳老板，可能是我們工作的疏忽，讓您對我們失去信心，但也請給我們一個彌補的機會，新的設計圖紙我已經發到您郵箱，微信上也發了CAD數字圖和PS渲染圖，希望您認真看看，同時我們劉總為表示歉意，也在價格上做了讓步，忽然要中斷合同，對我們碧水藍天是相當大的損失！我懇請您給我們一個機會，重新考慮，謝謝！”

這幾年的設計師生活，讓周薔覺得自己早已沒了棱角，沒了脾氣，對客戶心裏再不滿，嘴上都不敢說一句重話，她哄周小睿都沒像哄客戶這樣，說盡好話，生怕語氣重了，對方稍一不滿，不是投訴你，就是退單。

“我們哪裏是設計師，我們跟孫女差不多！”秦姑娘不止一次道，劉志因此也不止一次警告小秦，要她說話註意影響，不要影響大家情緒。

“屁情緒，他自己不也是孫子嗎？在客戶面前什麽老板，設計師，都跟孫子孫女一樣！”小秦才不尿他呢。

“吳老板，我雖不是多大牌的設計師，但我重新設計的圖紙，絕對經濟適用，多出的異形轉角櫃起到畫龍點睛作用，又美觀又實用！”

周薔剛發完信息，對方很快用語音回了過來。

“周組，我知道你盡了最大的努力，效果圖我也看了，說實話，我很滿意，但是，不瞞你說，早上六點不到，我就接到另外一家大公司的電話，他們發給我的CAD圖紙，和你的幾乎一模一樣，報的價格比你們碧水藍天還低，我上網搜了他們公司，設計施工包括售後都非常好，若是你，你會怎樣選擇？”

吳裁縫有些得意的語氣透過手機屏幕，一字不漏讓整個辦公室聽了個清楚。

“可以告訴我是哪家公司嗎？吳老板，在同樣資質的裝修公司，我們碧水藍天絕對是報價最低的一個，而且又讓掉您百分之五裝修款，您說比我們好的公司卻比我們價格還低，我有點不相信！”周薔用語音回過去，不知怎麽就有些輕微發抖。

“完了，我們被撬墻腳了！”小秦臉色煞白騰地站起道。

開完晨會，劉志就著急忙慌地去臨近江州的B市談項目，沒有老板在的辦公室，大家可以盡情釋放情緒。

“現在的客戶都養刁了，同行之間打價格戰，便宜的是他們，所有的設計裝修公司都是傻X！”小孫忿忿道，“你便宜，我比你還便宜，你不做，我做，逼得咱們價格只能一壓再壓，媽的，咱們都是鷸蚌，業主才是那個漁翁。”

“哪個腦袋被門擠了的，幹這樣損人不利己的事兒？這種價格還跟咱們搶，它存心的吧？”秦姑娘罵道。

“MSS！”這個時候，吳裁縫回了信息。

周薔盯著信息說不出話，她明白了，‘小強，防賊防盜不如防閨蜜！’，兒子的話兒在耳邊響雷一般，真應了那句話，好的不靈壞的靈。

“和你的圖紙幾乎一模一樣！”她又看了一遍吳裁縫的留言。

“劉佳佳！”她呻吟般地叫了一聲，大腦一時短路，自己竟犯了這麽大的錯誤，用什麽案例教她不行，怎麽能用未完工的華亭一號？她狠不得捅自己一刀，馬上翻出佳佳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久對方才接聽。

“強哥，什麽事兒？快說，我這兒正忙著呢！”語氣沒有任何不一樣，那一秒鐘，周薔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錯怪了這位從初中到高中再到設計學校的閨蜜？

“佳佳，你告訴我，你是不是聯系了吳裁縫，把昨晚我重新設計的備餐間圖紙和渲染圖發給了他？”周薔激動地道，血管好像要爆裂一般，漲得她特別難受。

“------”對方停頓了一下，周薔只覺心臟都跳得不規律，砰砰地好像要蹦出來，她從座位上站起來，直奔辦公室外走去。

“是的！”好久，劉佳佳說了這麽兩個字。

“為什麽？告訴我為什麽這樣做？”周薔都聽出自己語氣裏強壓的怒火。

“我昨晚就說過了，我需要這份工作，我要留在MSS！”

“所以你就做小偷？竊取別人的勞動成果？”

“你不要把話兒講得這麽難聽，我們是好朋友，你忘了從前嗎？你和蕭逸風分手，大著肚子，你父母強迫你流掉周小睿時，是我幫你躲起來，讓他們找不到的，你生孩子的費用都是我借給你的，”劉佳佳在電話裏平淡地說，就像平時兩人聊天一樣。

“周薔，我們分屬不同公司，於公，各為其主，於私，你總是欠我的，就當是你還給我吧！”

“華亭一號是碧水藍天已經簽約施工的項目，不過因為一時疏忽，沒達到客戶的滿意，你就見縫插針，佳佳，這個行業的規則你不懂嗎？你這樣會被整個行業唾棄，你的上司也會因你這樣撬墻角的行為而感到羞愧！”周薔的手一直在抖。

“羞愧？MSS一直以工裝為主，今年才決定增加家裝項目，華亭一號將成為江至美上任後第一個項目，而這個項目是我劉佳佳搶過來的，就憑這一點，他不可能記不住我！”

劉佳佳花癡起來，從來都沒有原則沒有底線。

“劉佳佳，你只知道搶單子，你有沒有考慮過，這個單子碧水藍天做都賺不到錢，你在這樣的基礎上又讓掉百分之三裝修費用，你確定MSS能做下來？到時你會吃力不討好，弄不好那個男人會讓你從MSS滾蛋！信我的，放棄吧，現在還來得及，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兒！”

“對不起，這個單子我不會放棄的！”

“劉佳佳，若你一意孤行，我們再不是朋友，誠如你所說，華亭一號算我還你的，我們從此一刀兩斷，再無關系，再見面，我們不認識！”

“-------”對方沒有說話，卻掛斷了電話。

周薔抱著腦袋慢慢滑坐在地上，心憋屈得恨不得跳出來大喊大叫。

隔著窗戶，小秦，小孫老吳都不說話，默默地看著周薔。

“老劉回來不知道要發什麽飆呢！”小孫嘆氣道。

“有什麽辦法？估計年底獎金沒戲了！”老吳摸摸自己口袋，才發現煙不在，轉身就奔自己的工位。

“都怪我，都怪我，我恨死自己了！”小秦忽然發飆般喊起來，揮手狠狠打自己的腦袋。

“你別把自己打出腦震蕩來，”小孫看著周薔嘴不嫌地道，“世上沒後悔藥，老劉還不知道呢，知道不定怎麽樣呢，獎金是鐵定沒了，不炒咱們魷魚就阿彌陀佛了！”

“放心吧！”小秦沖著他嚷嚷，“我自己做的事兒，我自己擔著，不會連累大家的，還有，你不必這個鬼樣子， 老劉絕對不會炒你，得留著你和老吳給他當牛做馬呢！”小秦喊完後，向門外沖去，“我這就去MSS，我好好問問他們那個新來的狗屁經理，懂不懂行業規矩？他家要死人了？不賺錢的生意都搶，這麽陰損不怕生孩子沒屁眼，我看他不是從美國回來的，是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還差不多！”

“別瘋了！”周薔忽然道，從地上爬起，抓住小秦握住門把手的手。

“不是你的問題，這次問題是出在我身上！”她苦笑笑。

“強哥，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別安慰我，”小秦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我不把那個不上路子的王八蛋罵死，我就死在他MSS門口！要不是我昏了頭，把-------”

“不是你，”周薔的聲音不覺提高了，“是我瞎了眼，防賊防盜卻忘了防閨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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