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麽？”

他這話一出，不僅南榮昌緊鎖眉頭，連顧思娟都有些疾言厲色。

旁邊吃飯的阿姨趕緊出來打圓場，朝夫妻倆擺手：“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不要兇孩子。”

阿姨在南家工作了十幾年，手腳伶俐，人也善良，南家早把她當作半個家人。

聽她這麽勸，南家夫婦雖然心裏不快，面上也收斂了怒意。

南榮昌還想說什麽，轉頭看冉遠星拿著筷子發楞，改了主意，直接站了起來，望著南亦融：“你跟我上樓去書房講清楚。”

南亦融放下筷子，朝冉遠星安撫地遞了個眼神，跟在南榮昌後面上了樓。

冉遠星緊了緊手裏的筷子，顧思娟見狀忙給他夾菜，歉意地笑道：“小冉啊，讓你看笑話了，來，咱們吃，不用管他們父子倆。”

冉遠星心慌繚亂，不肯叫她看出自己的表情，勉強笑著“嗯”了一聲，低頭扒拉飯菜，吃了幾口卻覺得眼前精致的菜肴“失了色”，放進嘴裏寡淡無味。

他的一顆心繃著，註意力全都往樓上去了，可眼前形勢，哪是他一個外人能幹涉的？

南家二樓的書房很大，不僅有滿滿一墻的書籍，還有一架子的古董珍玩擺件，甚至幾副名家真跡圖，這氣派真真當得起世代富豪之家。

南亦融略一掃視，掉頭去看南榮昌。

南榮昌拉開兩張椅子，坐了其中一張，擡擡下巴示意他坐旁邊那一張，嚴肅道：“說吧，為什麽不願意出國？”

南亦融想著措辭，握住椅把慢慢坐下來，在心裏反覆推敲後道：

“我不想讓自己後悔，一個是怕我自己學不到真正有用的東西，被別人帶壞了；還有一個就是一旦去了美國，我很長時間都見不到你和媽媽，也見不到爺爺和奶奶，我舍不得。”

“你——”南榮昌提前想了他會給出的一些回答，沒料到一個都沒對上，不禁有些怔忪。

南亦融一看有門，趁熱打鐵，又說了幾句掏心窩子的話——要拿捏南榮昌這種成功男人，由他這個家裏人來打感情牌是最有效的手段。

南榮昌聽著，是動容的，然而畢竟久經商場，怎麽可能就這麽輕易聽了兒子的話？

最後他還是狠下心來道：“你不願意出國，憑你的成績在國內根本讀不上什麽好學校，爸爸怎麽放心得下？”

“我想再試試。”南亦融看著他，臉上沒有意思退讓，“如果這次期末成績仍舊沒有夠到本科線，我們再聊可以嗎？”

南榮昌沈默了，他盯著南亦融，想要從他臉上找到一點退縮的痕跡，但是沒有……

有多久沒有跟兒子好好聊過天了？南榮昌晃神，眼前這個少年還是他印象裏愛不能恨不能的淘氣兒子嗎？怎麽變得他不認識了？

南亦融由他看著自己出神，默默地坐在一邊。

他剛才對南榮昌說的話是自己的真心話，如果這次期末考成績再達不到預期，他會另做打算，而出國留學時最壞的一條退路，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出去。

因為一旦出去就意味著，他和冉遠星的關系可能需要重新定義了……

事情還沒到最糟糕的時候，他不想走這條路。

頂上的暖光，打在眼前男生的眉眼上，勾勒出了渾似顧思娟的側臉輪廓。

南榮昌嘆了口氣：“那就先聽你的，到時候看你的期末成績。“

南亦融眼裏立時閃過一道亮光，很快又按耐住，笑著點頭：“謝謝爸。”

南榮昌揉揉他的頭，“行了，下去繼續吃飯吧。”

父子兩一前一後下了樓。

還在飯廳裏吃飯的三人已經吃到尾聲了，見他們下來，又陪著坐了一會。

父子倆回來後沒了那種劍拔弩張的氛圍，冉遠星悄悄松了口氣，偷摸著給南亦融使眼色，男生沖他一笑。

似乎這事就這麽過去了。

冉遠星卻不樂觀，事情肯定沒有這麽簡單。

可現在時機不對，還在南亦融家，他不好直白問人兒子，你和你爸討論的怎麽樣了。

於是這個想法一直憋到王師傅和南亦融送他到小區外面，南亦融和他一起下了車，他才問了出來。

“你爸爸怎麽說，還是堅持要你去美國嗎？”

南亦融就著昏暗的路燈打量著他的神色，看他一臉鄭重，搖頭笑了笑：“他沒有堅持，他同意我待在國內上大學。”

“南叔叔這麽好說話？”冉遠星不太相信，篤定道：“除非你答應了什麽條件。”

這小子是真的聰明，南亦融在心裏暗暗嘆息一聲。

“說實話，南亦融。”冉遠星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輕聲道：“不要騙我，我是你男朋友，出了事我想和你一起面對，一起解決。”

南亦融沒奈何，坦白道：“確實有條件，只要我這次期末考試分數能夠到本科線，就可以再談談。”

“那還好，還有時間…”冉遠星身體放松下來，露出了一個微笑，“我們一起加油。”

他最怕的就是南宋昌不給任何機會，強硬地讓南亦融出國，現在有回旋的餘地就好。

星月皎潔，熠熠的光影落在男生笑臉上，顯得格外柔和。

南亦融忍不住上前，伸手輕輕抱住他，貼近他耳朵道：“別擔心，我不會留你一個人的。”

冉遠星頓覺一股暖流順著心臟蔓延向四肢百骸，雙手將人抱緊，蹭了蹭臉，偏頭在他耳側落下一吻，松了手，笑道：“回去吧，明天我去你家找你，我們一起學習。”

南亦融點頭回了車上，車很快開走了。

冉遠星站在原地，目送他走遠，嘴邊故作輕松的笑意終於一點一點消失。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直到兩腿發酸才回了家。

回到家，發現客廳還亮著燈，老太太戴著眼睛在看書，看到他回來，笑著擡起了頭和他說話，問他今天午飯和晚上吃的什麽。

冉遠星坐到她身邊，一一回答。

老太太問完話，拍拍他的手繼續看書。

從冉遠星的角度能看到她臉上明顯的皺紋，一條一條，淺的深的，盤結交錯，雜亂無序，看得冉遠星一陣眼熱，把要開口的話咽了回去。

“怎麽了？”老太太註意到孫子情緒不對，從書中擡起了頭望過來。

“沒什麽。”冉遠星搖頭，說著站了起來，若無其事地笑道：“我去洗澡了。”

“小遠星……”

冉遠星剛走出幾步，聽到老太太在後面喊他，止住腳步回了頭——

老太太還是坐在沙發上捧著書，頭擡了起來，慈愛地盯著他的眼睛，笑得包容：“不要顧慮奶奶，你想做什麽事就去做，只要你不後悔，奶奶都支持你。”

冉遠星眼睛一紅，啞著嗓子回了一個“好”字，匆匆進了房間。

房間門一關，他便仰頭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許久，他重重吐了一口氣，下定決心一般，跪坐到床頭櫃前，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鐵皮盒子，將壓在最下面的銀行卡拿出來，用手機輸入賬號密碼，查詢卡內餘額。

手機屏幕白光一閃，跳出來一個數字，末尾跟著六個零。

高懸的心終於落下，冉遠星捧著手機，囅然一笑。

惦記著去南亦融家裏，冉遠星一大早就起來準備，打扮了半天出來，老太太驚了，問他是不是要去參加婚禮。

冉遠星摸摸鼻子，含糊幾句，喝了粥，和老太太打過招呼，背著包出門了。

一出門，熱風撲面而來，八九點鐘的太陽更是兇猛，晃得人睜不開眼，冉遠星身上很快起了一身薄汗。

他加快腳步，準備去坐地鐵，出了小區門口卻一眼看見南家昨天送他回來的那輛車。

冉遠星一楞，就見朝向他這一面的車窗降了下來，坐在車裏面的男生轉頭緩緩望過來。

說不清心裏頭是什麽感覺，冉遠星站在原地啞然半響，跑過去開門上了車。

車內的空調開得很足，很快澆滅了身上的熱意。

王師傅確認他坐好，發動了汽車。

身邊男生從他上來後，就低下了頭繼續看手機，冉遠星忍不住湊過去，低聲道：“你怎麽來了，什麽時候來的，等久了嗎？”

南亦融語氣平淡：“才來，沒等多久。”

他這話一落，前頭的王師傅不禁笑著拆臺：“那哪是才來啊，我們六點多就出門了……”

冉遠星莞爾，轉頭看向南亦融。

南亦融臉上掛不住，默默地低頭看手機。

冉遠星暗笑，用腿抵住他的腿，輕輕晃了晃。

南亦融沒動，兩人的腿便一路貼著，到南家門口才松開。

南亦融領著冉遠星進來，到了玄關處發現家裏來客人了，顧思娟的笑聲和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客廳裏傳出來。

兩人換了鞋進去，沙發上的三人望了過來，顧思娟旁邊坐著一對母子，那女人跟顧思娟有三四分相似，旁邊那半大的男孩緊緊挨著她，低頭正玩手機。

兩人走過去，顧思娟笑著摸著身旁女人的手，笑道：“南南，這是你姨媽和小表弟，快叫人。”

南亦融叫了姨媽，冉遠星跟著叫了阿姨。

顧姨媽應了，讓旁邊的兒子喊人。

小表弟在興頭上，充耳不聞，顧姨媽覺得尷尬，伸手過去把他手機搶走，他才不悅地擡頭。

他的眼睛掃過南亦融，停在冉遠星身上，忽然撇了撇嘴，不屑道：“這是哪來的窮鬼，怎麽穿成這樣就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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